第五部 秣陵冬 第二章 長車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因為,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那將至之人面對。

腳步聲已行至坡上,文翰林只覺呼吸一緊,抬首看月。天上月華微微,隱有紫暈。草寮外的山坡上,卻有個人影漸行漸近,地上的影子也漸拉漸短,漸漸就快行到草棚邊上。

文翰林卻低著頭,似一時不敢抬頭看那影子上的真人,反要先從影子中先揣摩下來人是否清窈如舊。——而那影子,看著看著,似乎隱隱就透出結當年曾相與共的一些姿式來。那身影依舊竊窕如初。石頭城側傍秣陵,文翰林想起當日,每來秣陵,他曾與這人影石頭城上同嬉。她那時瘦腰廣帶,輕吟淺笑,一一猶在心底。可如今,世事如棋,他悔不該……

他雖為人精醒,但有些舊恨,有些陳傷,依舊是怎麼也忘不了的。

月暈而風,看來,一會兒就要起風了。而往事在風起前都已消散入雲中。文翰林站起身,一抬頭,輕聲道:「阿如……」

這草寮本在一處山坡之上。山坡有一面臨水,嵯岈陡峭。坡下水流琮琮,響如佩環。

而坡上也正有佩環月夜歸來,化做此身幽獨。

來的人正是蕭如。她步履悄悄,身形很瘦。這是文翰林與蕭如多年後的第一次最尷尬也最苦澀的會面。兩人靜靜對著。蕭如看著文翰林,多年不見,他已憔悴多了。畢竟一些舊事還猶有餘溫,象那灰盆中微微瑟縮的火,掙扎著要從那焚燒後的劫灰中試著探出一點紅心來。

他二人默默相望,半晌才聽文翰林喉中哼出一聲苦笑:「又見面了,十一年零三個月,整十一年零三個月了,時間真快啊。」

蕭如緩緩點頭,她也聽出文翰林語意苦澀,像這江南澀澀的冬。——文翰林怎麼會不苦澀?多年一別,才得一面,而她此來,卻是為了……

蕭如的容顏似有一種穿越諸多迷情後的空絕。她本身自有一種尊貴的清麗,這也是文翰林敬她的所在。文翰林看著看著,心裡卻忍不住浮起愛憐。如果當年不是為了那些名位權勢,如果……

蕭如立在月下風中,長袍拂地——今夜她似特意穿了件空落落的明顯偏大,都有些象個男子式樣的長袍。她一個女子的身形在長袍裡顯出一種別樣的風韻流慨來。那是一件布衫,布紋暗舊,款式疏簡,分明是改自於另一人的舊衣。她明知可能重遇舊情,卻特特穿了這麼一件長袍而來,其意何在?怕不只為今夜要如一個男子般統領一場伏擊那麼簡單吧。

蕭如側目四下觀望四周局勢。四周似乎除了夜,什麼都沒有,所有的都已藏身於黑暗。人雖如昨,但兩人之間,籠罩於身側的看不見說不清的東西似乎已有很多。

看到蕭如那麼鎮定的神態與她四望的警戒,文翰林一腔私情如湯沃雪,消融無蹤。他久已慣於暗爭險鬥,當下也定了心神,恢復過神色。微微一笑道:「我忘了,還沒請你坐呢。」

然後他一側手,讓出客位,那簡陋的板凳上卻鋪了方他特備的錦茵。

只聽他笑道:「蕭女史請坐。」

——她已是蕭女史了,他只能呼此,已不再是當年的「阿如」。

蕭如含笑而謝。

只聽文翰林道:「知你要來,我特意生了些松炭——記得你當年最喜歡玩炭火嗎。咱們小時守歲,還差一點燒著了‘養閒堂’,惹得大人一頓吼。咱們且擁爐一看。快三更了——三更開門去,乃見子夜變——讓咱們看看,這一夜過後,江南之局,到底會不會有變。」

天下月華一亮。四周似乎猛地一寂,文翰林期待著這一場子夜之變,他是與那人——有著奪妻之恨的。

忽然兩人都有驚覺,然後齊齊側首:石頭城下,有一條人影正在數射之外向石頭城下騰躍而近。那人姿式飄蕩,頓如鷗停、躍如鶴翥,兩人相顧一眼,心裡齊暗自道:

「來了!」

坡下不遠的江心,卻停了一艘小船。那是個舴艋小舟,舟上有一支漁竿橫伸而出,孤吊吊地垂著。絲線輕懸,有好幾次魚已咬了鉤,舟上的人卻沒有收竿,一任它懸著,讓那魚又脫鉤而去。

船上人的身形似一直對著不遠的石頭城下,微微佝僂的背上頂著一顆白髮蕭駁的頭,頭上之發黑白參半。他口裡有一時低低唱著:「漁翁夜停西巖宿,暗汲清江燃苦竹,月升煙消不見人,矣乃一聲山水綠……」

江風很大,歌聲又低,唱得只能自己一個人聽了。

那漁翁這時也忽一抬頭,口裡也喃喃道:「來了。」

是來了。——來的人黑衣瘦頸,細腰窄臀,石頭城上的人也在心裡暗呼一聲來了。

江心船上的漁翁忽一挺背,他滿頭蕭白,可頭下的頸項似乎猶有殘存的一點不甘於衰年耆齡的傲氣。坡上的文翰林和蕭如也一時沉靜,他們都知那來人是駱寒。他們等的也就是駱寒。

——蕭如今夜果然是代袁老大來統領全域性。袁老大本欲親至,但直到傍晚,才被突然出現的李捷挾聖命強拉而去。他情知有變,只來得及找人知會蕭如,言下之意自是囑託蕭如代來照看。蕭如也是行到江畔才被文翰林預派等在那裡的人邀請她坡上一會的。她情知有變,當時立時就遣返了本來陪同而來的水荇。突逢文翰林出現,她心裡也在千思百轉,但這時駱寒一現,她已無餘暇再想這些,盯著石頭城下,等著看駱寒怎麼入伏。知道再過一霎,石頭城下只怕就殺聲忽起,劍光瀲灩了。

江南的冬,也會有一絲血色忽然飛濺。

但她也沒想到那躍近的人影會在入伏前忽一個倒旋,如寒鴉避水,姿態輕幻,輕輕窈窈地就落在伏擊圈一丈之外。船上漁翁忽一拊掌,這一下無聲卻很用力——他與駱寒曾江邊忘機共度,也曾大石坡上劍棍相戰,他自己也說不清對駱寒到底是友是敵了。

只見他這一擊掌似是激賞似是遺憾,打得自己都覺雙掌生疼。——只聽駱寒清銳的聲音遙遙道:「駱寒依約而來,當面可是宗室雙歧趙無量前輩?」

石頭城上寂然無語,似是城上之人也沒想到他會預先發現埋伏之所在。

文翰林松了口氣,他本怕駱寒輕易入圍,這時卻坐了下來,灑然一笑:「居然被人識破了,秘宗門的伏擊看來也不過如此。」

他今夜本就是要借駱寒之勢一破轅門精銳。

蕭如卻淡淡道:「秘宗門也不是僅只會暗殺的。何況這豈非——正如你所願。」

文翰林一笑:「袁辰龍想來也沒把駱寒想得如此簡單,否則他不會把麾下‘長車’也派了出來。」

蕭如一愕,看來文府今日果然是有備而來。她想知會眾人,但勢已來不及。她心中雖急,面色反安然了下來。

他二人話鋒一觸即收,相視彼此一笑。文翰林撥了下火,把炭撥旺了些,微笑道:「阿如,你身子弱,坐近些。打小就愛咳嗽,最近嗽疚可好些了嗎?」

他殷勤相問,不知情的人只怕還以為他二人此間相會當真只是知已敘舊。

蕭如果覺夜寒,喉中輕輕一咳,也就坐近了些,微笑道:「沒有——養著養著,倒把這病養得貼心了。不過這樣也好,人生本難有件事一直巴心巴肝地貼上你,纏綿不去。有這咳,貼上你了就再寸步不離,倒讓我覺得還有個什麼相伴,不至於那麼寂寞,也不會忘記自己是還在活著的了。」

她本是個言語有味的女子,一向言語雖淡淡的,但聞者聽來,只覺清豔。這樣的女子是要懂鑑賞的人來賞鑑的。文翰林微微一笑,目中已露欣賞之意。他喜歡蕭如就在這一點——無論是何情狀,她總有本事讓氣氛起碼看來輕鬆起來。

只聽她道:「翰林,怎麼,我靠前了,你倒坐後了一步,你當年的舊傷還沒好吧?還是穿這麼厚。這兒的冬天真是越來越冷了。」

兩人間隔著一盆灰紅的炭火,炭與炭之間隔了些銀白的灰,文翰林微笑道「我原本就該對你有‘退避三舍’之誼呀。」

那還是他們小時偶爾爭鬥時留下的戲言。蕭如聞聲一笑。文翰林卻還在想著蕭如適才的話。他看著面前灰火——「人生中難得有什麼巴心巴肝地貼上你」——是呀,炭上的炭灰抖抖而落,人生豈非也如這炭?——本渴望的貼皮貼肉的一燙,但又如何呢?落得的往往也只能是滿身披灰,隔膜相伴。

文翰林輕聲一笑:「猜一猜,今晚這深宵一斗,究竟誰勝誰負?」

遠處城牆是胡不孤的身影正自升起。蕭如望著那升起的胡不孤矮小的身形,笑道:「那你猜一猜,‘長車’此刻應該何在?」

石頭城下風雲突變,駱寒一擊,秘宗門已卷地而上。文翰林眼望著蕭如笑道:「阿如,你頭上有一根白頭髮。怎麼這麼早就長白頭髮了?可惜,你好久沒在我身邊。要是你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讓你有白頭髮的。」

他說著心中微一哽滯,是的,永遠、永遠不會——如果你肯……肯讓我幫你拔的話……

蕭如卻一揚眉,雙唇微啟,暫略過石頭城下局勢,微笑道:「我是不會拔的。白髮為君留,難得長出一根,算見證我這些年經歷之所在,怎麼捨得就拔掉?長也由它,白也由它。如今我已不是當初那個那麼愛漂亮的小女孩了——白髮是我新歡,而青絲已是舊愛。」

她言中似是暗藏著什麼隱喻,文翰林只覺心中抽搐一痛——這個女子還是當初的那個女子。他知道她過得並不快樂。為什麼她的鎮定裝歡還是對他那麼具有殺傷力?當時文翰林當年一時失著,惹得兩人情海生變,事過十年,每思及此,猶有餘恨。

——可當我終於有機會可以收拾掉你如今心下切之念之的袁老大,你卻由白髮談起什麼新歡舊愛!

文翰林想起當年那事之後,蕭如只給了他一封信,信裡箋上卻是一片空白。「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蕭如是禁不起一點輕侮的。但她跟了袁大就真的快樂了嗎?他有時都懷疑當初那事還並不是兩人真正緣斷的理由。蕭如只怕就一直在等著那一刻,而這個想法才真正讓文翰林真的心痛。雖然彼此的緣份就此留白,但人,總還希望彼此間曾有過什麼。

他記得蕭如小時就渴慕英雄,袁老大也充稱英雄,但那樣的英雄,是她這樣一個女子適合相伴的嗎?

文翰林忽然一驚,不對!——多年相逢,蕭如已非當日的蕭如,她是代袁辰龍出面。自己不能一見就為她舊情所困。想到這兒,文翰林雙眉一振:「你猜胡不孤困不困得住駱寒?」

遠處戰局已漸入慘烈,秘宗門伏擊已完全發動。文翰林看了蕭如一眼:「不如咱們打一個賭吧,你賭駱寒輸還是贏?」

見蕭如未答,文翰林又道:「我買駱寒——因為,如果他就此身陷,我這次這麼大張旗鼓而來,豈不是要落個偃旗息鼓,答然而退,那豈不是大沒面子?阿如,你是要買胡不孤吧?」

蕭如淡淡一笑:「我不賭,我連人已入局中,沒什麼東西可輸了,無論輸贏都已註定賠付下去了。何況光贏又有何趣?人生如只記成敗,那不是成了趨利小人了?人生一棋,只要不中途抽身,半途而廢,那就算是好的了。」

她似無意手掌輕輕一拊,坡外一株老樹上就似有枝葉簌簌一動——樹上有人!文翰林目光一凝,知道蕭如已在與轅門中預布之人在做聯絡,她在知會手下「長車」,預防突變。

文翰林面色不對,忽俯身在灰盆中用手指拈起了一小塊火紅的炭,彈指就向坡上射去。他久習內家指力,氣走陰寒,並不懼那點火燙。那塊小炭在坡頂一亮,一亮間似照亮了坡頂一塊大石上的三個身影,那三人身上衣服似與石頭同色,如果不是那炭星微芒一濺,只怕眼利如蕭如也看他們不到。

只聽文翰林笑道:「阿如,你猜那是誰?」

說著,他輕輕一笑,若有深意地道:「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

他看著蕭如,語音帶笑,恍若輕挑:「這卻不是張水部的詞,而是庾不信落拓盟中的三大祭酒。阿如你熟悉江湖局勢,該不會不知道他們吧?他們最近好像和袁老大頗為不睦。」

然後他又用二指輕撮起些炭灰——那灰本為輕浮之物,在他一撮之下卻聚之成形,直向江中射去,一入水中,居然落水有聲。只聽文翰林輕聲道:這麼晚的夜,還有漁翁在,可見漁樵之人也不是一味幽隱的。趙無極趙老倒是不肯忘了家國的人。他盯袁老大有多久了,十年?」

他輕輕拍拍掌,拍去指上之灰:「好像還有一個人,金日殫,只是我也猜不到他隱身在哪兒。」

然後他才道:「阿如,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遠處石頭城下忽有嘯聲初起,然後只見兩個人影越拔越高,是駱寒與胡不孤正躍起一擊。棚內二人一時引頸而望。駱寒與胡不孤一擊之後,胡不孤倒退陣外,駱寒卻落身伏內,一刻間,只聽一陣陣兵刃交接之聲密密響起。文翰林與蕭如也無心故示閒雅了,都站起身,緊張凝望。隔得遠,雖目光精利如他二人,卻也測不準陣中形勢。蕭如的一排牙齒咬得下唇微微發白,文翰林手也在身側衣上微微擦拭手心的汗——他賭的就是駱寒可以躲過胡不孤這一波伏擊,他還要仗他破除連宮中那號稱「天下武學之宗」的李若揭提起來也頗為深忌「長車」之勢呢!

文翰林身邊這時已多了個小僮,卻是陪侍文昭公的心腹童子阿染。那阿染一改平素嬉笑之態,望著遠處,張開嘴都合不起來。——這是生死之機。就算他身為文昭公身邊侍童,武學見聞極多,卻也少見過這般惡戰。

石頭城下埋伏中忽然一條人影脫身而起,遙遙遠逸,奔逸中還傳來一聲輕笑。城上就有一餘人影卻如飛般追下,直向遠遁的駱寒追去。文翰林與蕭如立身的山坡地勢坡高,所以差不多一望可見。可是宗令與駱寒在江邊水渡一戰,卻為樹影所蔽,所以倒不能見得完全。半晌功夫,那宗令的人影才折返而退。接著,蕭如耳中就聽到一聲鳥鳴,那聲音特異,分明是個訊號——袁老大知今夜胡不孤伏擊駱寒未必得手,他一向輕易不出手,出手必求全勝,所以他分派的還有第二波攻擊的人手。為不傷胡不孤信心,所以連他也未告知。蕭如聞得那訊號,知道只有一個含義——「功敗」。

——秘宗門之伏,終未能留下駱寒。看來宗令追擊無功,此役已敗!

蕭如忽長身而立,搖了搖頭,一揚衣袖。

她袖上似布有陰磷,一揚之下,坡上就閃起了一片螢螢之綠。

那分明是個訊號,只見坡下一株大樹上馬上就有一個人影騰起,卻是白鷺洲戰後不知所終的「狐馬」石燃。他人影騰至空中,一抖手,一個旗箭煙花就在空中暴裂開來,照得夜空一燦,然後他長呼道:「長車!」

他氣息極長,聲音豐沛,在江水夜風中把聲音傳了開去。四周樹影如濤,一聲聲反振著「長車、長車、長車……」兩個字。然後只聽樹影簌簌,翻卷而起,秦淮河兩岸,竟不知有多少人馬在暗夜中暴起。石頭城下胡不孤忽面色一震,碎袖飄拂,臉上升起一抹喜意:「原來大哥還布的有人,是大哥來了!」

他手下人人聞聲而喜。

文翰林卻沒有出聲,右手卻斬決地一揮,阿染立時隱身而去。

他的暗號沒有蕭如的氣勢,那卻是一個潛藏的訊號——他殺令已下,畢結將動,「斬車大計」,由此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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