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燃接到的命令只有七個字:「務殺駱寒於今夜!」
這是袁老大的命令。
——袁老大已經鐵心,務殺駱寒以定江南大局。駱寒一個人當然不足以搖動什麼江南大局,他也無意為之。但他一劍驚現,那星星微火隨時可能點燃江南一向久蘊的危局。石燃想起接令時袁老大那鎮定而濃烈的怒氣,心裡還是不由一顫:袁大哥已很久沒有這麼動怒了。最近兩月,不只石燃白鷺洲中伏,轅門七馬所受逼迫也日益為甚,除他之外,羽馬、鐵馬一一暴露,這都是袁辰龍所不願看到的。而且他在朝廷上所受壓力也日重,更何況駱寒一齣手就傷了他一直最疼愛的二弟。
他佈下的第二波伏擊馬上就要開始,這是一場獵殺,不比適才石頭城下的圍襲了。
——他們要以「長車」快馬之力,搏殺已負傷在身的駱寒於方圓百畝之內!
石頭城下秦淮河對面的江邊卻是一帶平疇,有數百畝大小,俱是農田。空曠的田野裡,冬小麥才才播種,些微有些雜草,深不掩腕。——駱寒行至江邊,召來伏好之駝,才涉過冬日的秦淮河。他驅退宗令,喘息未已,就看到了那支破空而起的旗箭。他也聽到了那聲呼喝——「長車!」
那喝聲極響,駱寒一抬眼,只見江右樹影之中,枝條閃動,不知有多少人正破伏而出。駱寒忽仰天吸了口氣,天上的空氣冷冽乾燥。他一回頭,就見江心有一隻小舟正在停泊,船上之人手裡的旱菸管一時一滅,那是——趙無極!
——駱寒眉毛一挑,就知自己已落入他人算計。
他這時正駐駝平疇,歸路已斷,後面就是「長車」隱於樹影灌叢中的埋伏,他已返不回江邊,無法再次借水而遁。而這空曠農田上,更是無可遁形。
轅門選的好位置!
駱寒一剔眉。然後只聽車聲轆轆、馬蹄奪奪,怪異地在這空曠的平疇上響起。然後只見一輛輛快馬戰車奔湧而出——「長車」之獵竟真的是一駕駕戰車組就的殺局!
山坡之上,連對「長車」聲勢早有預計的文翰林也不由駭然色變。他選擇這麼個山坡草寮觀局,實在也有其深意。只為這裡地勢高聳,站在上面一眼望去,視野極為開闊。而草寮本為春遊所建,為圖豁亮,並無四壁。時值變夜——月暈之像果非無因,坡下漸有北風吹起,漸漸猛烈,文翰林與蕭如心中憂切,均無心安坐,俱長身立在了坡右懸崖之畔。
夜色下,微月長疇,他們就遙遙見一個少年騎駝而立。田野之上,他孤身當風,縱遙隔百丈,猶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那種孤銳的傲氣。
那轆轆的車聲就在他左右兩側同時響起。文翰林不由大奇——在他心中,戰車本是漢代以前兩軍交戰時的利器,後世嫌其冗笨,久已不用。他久聞轅門內隱有「長車」一股實力,一向還以為只不過用其名號以壯聲勢,沒想到對岸那樹影之中奔騰而出的竟真是一駕駕快馬戰車。他細數了一下,現身的怕不有百駕之多。那車俱是雙馬所拉,車身輕巧。車上,一士控轡,一士執戈,縱橫呼嘯,轉瞬即至。文翰林沉吟道:「戰陣之中,原以輕快敏捷為要,袁老大布此長車,可有什麼說法嗎?」
蕭如微微一笑:「豈不聞建炎初年,金兵劫掠東京方退,康王得繼大統,用李綱為相,於治兵之道首先提及的就是一句‘步不足以勝騎,騎不足以勝車,請以戰車之制頒京東、西路,使製造而教習之’。當日靖康之亂後,朝廷棄河北不守。河北巨盜楊進聚眾三十餘萬,與丁進、王再興、李貴、王大郎縱橫京西、河南,另有王善輩,擁眾七十餘萬,戰車萬乘——其所以可以喑嗚叱吒、縱橫於一時者,所仗就是這兵車之力。翰林,你於武學一道浸淫已久,只怕兵戈之事卻少有知聞。百兵之用,各有不同。人為負累所限,不能盡攜身邊,戰車雖較戰馬略顯笨重,但可攜之物多,攻可摧堅,駐可固守。何況——這長車練來本不是為一般江湖打鬥的。」
要知袁老大身兼要職,所圖也大,一向心懷「北圖」之念,不只是一味只想在江湖中逞雄稱霸之輩。他這「長車」,說起來倒是為兩軍對敵時潛伏一支護衛主帥的精銳之師而建,是他視為手下雙鋒的左右「雙車」親手操練。當日金兵曾數迫高宗趙構於窘境。袁老大也是感念於此,才創此「長車」。
文翰林輕輕點頭,有蕭如在側,果然每言必讓人有所進益。
只聽蕭如繼續道:「何況,若論輕疾險銳,當今天下誰又便捷得過駱寒?他那‘九幻虛弧’,縱淡定如你的‘袖手談局’心法,只怕也難制其鋒銳。今夜、倒要憑這笨重之勢克他於石頭山下了。」
駱寒穿得單薄,北風乍起,他忽將一隻左手伸進了駝頸下那塊鬆軟的毛中——那裡有這整個世界都沒有的溫暖。
「長車」當前,他卻忽平靜下來,髮絲沾頰,瘦肩當風。風吹在他為適才一戰浸著汗水的皮膚上,尤其凜烈。只見他俯下身,將右頰貼在那駱駝的脖頸上廝蹭了會兒,才喃喃道:「駝兒、駝兒,轅門果然難惹,除了那秘宗門暗殺之伏,竟還有這長車之利。——嘿,誰叫你當初不管不顧踏入江南摻和入這危難之局呢?現在怕收不了場了吧?就不知咱駝兒的腳力好,還是他們江南的鐵騎快。你若比不過,我是定要戰死的了,可你只怕也要羞死。」
他似把座下的駝兒當做這世上唯一的庇護與助力。
那駱駝似也聽懂了他的話,四隻蹄子一陣亂踏,興奮莫名。它一向縱蹄塞外,於狼群馬匪略無畏懼。只見它鼻子裡喘著粗氣,那氣息白騰騰地在這暗夜裡升起。駱寒向前夠了一夠脖頸,像要把頭伸入那升起的白汽裡——因為那是這個寒涼的冬中他所能捕捉住的唯一的溼曖了。
他的面前忽似浮起了一張朋友的臉,心裡隱有微痛。那駱駝卻忽仰首長嘶——它身前身後,已有兩撥車騎,各約五十餘乘,直逼到了他們一人一駝百步之內。
左後方帶隊而來的就是「羽馬」米儼。他身為七馬之一,隱身劉琦帳下,原為軍中壯士,自於車戰之道極為諳熟。
右後方的來勢稍慢,因為他們等了一等統軍的石燃。
石燃熾眼濃眉,雙目緊緊盯著駱寒。他與駱寒一樣,同樣有著一雙熾烈的眼。只是,駱寒在平時卻遠較他顯得困頓。
前方不遠,似也隱有車騎暗布,那裡的統領的卻是「鐵馬」常青。
——轅門三馬,傾力同出,長車佈陣,為擒塞上明駝,同領「長車」一派。
他們直逼至駱寒身前不遠,才攸然停步。
左面的米儼忽道:「駱兄——」
駱寒一抬頭。
米儼見長車之陣已成,心下稍安,含笑道:「就請下馬受縛如何?」
他年紀雖輕,但領兵日久,極有氣度。北風吹起,拂得田野裡百餘騎馬兒鬃毛飄拂,把這秀冷的江南的冬景平添上一股凜烈的殺氣。
駱寒卻靜靜道:「我騎的不是馬兒。」
「只有那騎馬的人才會下馬受縛。我騎的卻是一匹縱蹄橫沙,不解羈絆的駝兒。」
他拂了拂袖中孤劍:「所以我不懂你的話。」
說完,他忽一揚首。天上暗雲飛渡,月華為之一暗。他話音一落,就趁勢一拍駝頸,喝道:「左!」
那駝兒如滿弦之箭,聞聲在這天地一暗間突然就向左突出。
蕭如和文翰林也覺眼前一黯。天上雲月相搏,地上的樹影便時隱時現,時相斑駁,時陷暗寂。
文翰林道:「阿如,你覺今日局勢如何?」
那盆炭火已被棄在他們身後,如兩人間曾勉強燃起的一點溫暖。才才攏起,只一時就已拋棄。
蕭如淡淡道:「難料。」
文翰林微微一笑:「你該也看出轅門之厄了吧?阿如,袁老大屢犯豪強,不知自制。縱無駱寒出現,日後也定無好的結局。你——該回頭了吧?」
蕭如側望向文翰林,知道這才是他想說的話——不錯,今夜局勢,到目前看似駱袁之爭,但一直還有隱於暗處的他人。轅門若敗,天下正不知當有幾何人拊掌稱快,額首相慶。坡上不是就有庾不信手下三大祭酒?坡側還有金日殫暗伏。今夜——蕭如冷冷地想——弄不好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天上月華時滅時明,明時兩人就見得到遠處的車騎賓士,暗時卻四下裡闃然一黑。蕭如還未答言,只見月影又被厚雲所掩,天地間猛地一黯。長夜寂寂,只有北風聲起。遠處米儼忽發斷喝「燃箭!」
攸地,只見對岸火光忽起,那是「長車」中人彎弓搭箭。百矢齊發,那箭上沾有油脂,風中能燃,一支支如流星般在對岸曠野裡亮起,此起彼伏,照得駱寒身影時時可見。
駱寒座騎雖快,但畢竟在眾騎圍中,奔逃不易。「長車」的妙處也是此時才現,他們車中竟帶了不知多少兵器,遠則箭射——投槍飛斧、矢石俱出;近則相攻——長戈劍戟,不一而足。那車上之士分明久經訓練,車中更有百兵可擇,無往不克,無遠弗及,端的兇悍無比。
駱寒的駝兒卻並不走直路。它身形雖大,卻轉折便利。仗著這駝兒,駱寒左奔右突,雖陷百車之圍,卻一時並不落下風,要疲痺敵手後以尋可趁之機。
但車馬之戰,多為遠攻。駱寒劍短,自是還手不易。只見他偶發嘯叫,必騰身從駝背上躍起,九幻虛弧,縹緲一擊,略沾即退,不肯纏鬥。只為對方還有三個「七馬」中的高手。
石燃、米儼、常青,名列七馬,果非凡響,俱允稱一代強橫。只要駱寒窺得那「長車」稍有可趁之機,猶未得發,米儼,常青,石燃便已飛馬而至,補上缺口。
數里之內,一時只見火箭流星,百車雜沓。車聲轆轆中,有一駝疾馳。那駝劍雖銳,卻如豹走狼群,螳入蟻穴,雖指牙尖利,卻仍難脫困厄。
石頭城上趙無量與趙旭猶未離去,趙無量猜得袁老大出手可能不只設下胡不孤暗伏一擊,卻也不虞猶有此變。只聽他喃喃道:「厲害、厲害,袁老大果為人材。」
趙旭卻一臉緊張道:「駱寒,他是不是已無路可去?」
趙無量一抬首,望向對岸南頭三里許處的一片樹林——也許,那就是駱寒唯一可以一避這「長車」車騎縱橫之地了。
秦淮對面的平疇之間,駱寒與長車廝殺正烈。坡上文翰林忽一擊掌——此時他已不需潛忍,只見兩個僕人如飛般提了兩個大漆盒飛奔了上來。
他們一進棚,先在茅寮四角插了四把燃得正旺的火把。那是四枝飽蘸了松脂的粟木,火勢熊熊,一時把這坡上照了個通亮,也照亮了坡上蕭如的麗色。
文翰林望著蕭如,不管坡下對面,廝殺正烈,從身邊手下人手中取過一襲披風,笑對蕭如道:「阿如,江畔風緊,你披上吧。」
蕭如搖頭一笑,已經拒絕。那兩個僕人卻已在桌上安插了十幾個小碟。碟子細白,上綻冰紋。文翰林不愧為江湖中的雅士,雖清野小酌,也用具精良。那僕人又取出了個燙鬥,燙他們帶來的一罈好酒。文翰林在江湖綽號「袖手談局」,頗愛飲酒。他見今日之局到目前果如自己所料,心下寧定,便有閒心靜坐而觀了。
文翰林給蕭如斟滿了一盞酒,笑道:「阿如,你喝一口,潤下肺。」
蕭如目中隱有憂慮:轅門今夜伏擊駱寒之事本極隱秘,卻被文府預知,她已頗吃驚。看文翰林預備得又如此周到,她更不由擔心。
袁老大三日前得知胡不孤要伏擊駱寒,他生性謹慎,雖未和胡不孤交待——恐挫其殺氣,卻親手預伏下第二道與第三道伏擊,甚或準備親身而至。看來,這一切,卻均落入了他人的算中。
如今江南時局不穩,轅門為迫駱寒出面已與蘇北庾不信屢有衝突,偏偏文府又聞風而動,而朝中勢力大多為人掣肘,緹騎、雙車俱調遣不動。蕭如心知,袁辰龍如今是碰到了他復出十餘年來都沒有過的大關口。
所以袁辰龍斬殺駱寒之心才會如此之切——殺雞儆猴,他若欲儐服眾人、壓服口聲,殺駱寒不能不說是最簡略的辦法。沒想到今晚臨到動身前,秦相府長史與左金吾李捷卻於此時適時而至,說領上命與他有要事相商,同來的還有統領大內高手的李若揭的三個弟子。袁辰龍情知事情有變,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只有秘請蕭如至石頭城代他統領全域性。蕭如也是到了江邊,才知道文翰林在等著自己。
——忽聽文翰林道:「阿如,你可知我這平生有三事最恨?」
蕭如一奇:「噢?」
縱曾親密如她,也是少有機會聽文翰林吐露心事的。不由問道:「是哪三件?」
文翰林淡淡道:「我第一恨,是錯生於文府。」
蕭如一奇,「為什麼?」
文翰林一撫膝,慨然道:「我也算自許甚高之人。但江南文府,家門清貴,清華家聲,所歷已過百年。人材久盛。偏我身為正宗長子,如生在別家,以我才調,自可超出前輩,令宗族一振,更不說令旁人誇羨、後代景仰了。但我偏偏生在文府之中,不是我炫耀家門,你也知道,我們家、文武兩途,功名舉業,甚至求仙學道,青樓遊幸,各式各樣的人材,都已數不勝數,要想超出前輩,一振一已面目,實是太難太難了。」
蕭如便嘆了口氣,她知他所說的乃是實話。不說別的,只是令祖文昭公,只怕就是他終生無法逾越的一道屏障。
文翰林繼續道:「第二恨,我是恨袁老大,上天偏將我與他生在同時。這十年,我文翰林文難以高舉入朝、以居廊廟,武不能江湖振作、一逞獨步,俱是拜他所賜。」
他忽仰盡一杯酒,嘆道:「恨啊!恨啊!」
蕭如面上不由就浮起了一絲同情之色。她安慰道:「你的‘袖手刀’與‘淡局百步’,當今江湖,及得上你的人不多了,就是比辰龍只怕也未遑多讓。」
文翰林一擺手:「武功且不去說它——我贏不了他,這是肯定的——但就是在勢力之鬥中,我就算贏了他,後人也會評說我倚仗家門優勢。對於一個赤手空拳出身的人,我如何勝之,最後總未免勝之不武,這已註定是我的二恨了。」
他垂頭凝思了下,才注目向蕭如道:「你可知我三恨恨什麼嗎?」
蕭如一愕,掠掠鬃發,目露疑問。
文翰林一字一頓的重重的道:「是、你!」
蕭如臉上閃出了一絲苦笑。文翰林已冷冷道:「是你毀了我對自己擁有的所有東西的幸福之感。前兩恨我此生盡力,也許還可消除。可這一恨,卻只怕要人生長恨水長東了。」
他的左眼皮忽然一跳,注目秦淮河對面,口中發出一聲輕「咦」。
原來駱寒正策駝試著向南首樹林沖去。但只衝了數百步,車騎回折,就重又把他截下——他已被迫向東兜轉。
蕭如於其神色間就已察知其意。南首有伏,她心中一陣驚凜:原來文翰林今日不僅只是觀局,他已布好棋子,要傾力出手。她面上卻神色不露,淡笑道:「翰林,今夜觀局之人即然不少,咱們如此兩人小酌閒坐,卻把別人都晾著喝這北風,未免太過小氣了吧?」
——既然來的都已來了,不如讓她直接面對。
文翰林大笑擊掌:「不錯不錯,反正這幾個客人你遲早要見的。」
然後他忽站起身,衝坡上叫道:「辛兄,嚴兄,鍾宜人,三位下來共飲一杯如何?」
坡頂一靜,然後一個男音道:「恭敬不如從命。」
只聽步聲囊囊,坡上三人已魚貫而下。
文翰林又衝左手山林望了望,暗皺了下眉,似也判斷不清那人是否在那裡。口裡猶疑呼道:「金兄,何妨過來一坐?」
左邊密林之中寂然無聲,半晌,文翰林都以為自己喊錯方向了,才聽一個怪怪的聲音道:「也好。」
那人似只粗通漢語,聲音怪異。蕭如唇角微微一撇——為了今日之事,連一向傳聞的北朝高手也來與會。秦相與文府為了剿除轅門勢力,真可謂不擇手段了。
只見門口人影一晃,先進來了三個人。一個是瘦高男子,另一個矮矮壯壯,最後一個卻是個女子。那落在最後的婦人神色端然謹肅,想來就是所謂「鍾宜人」了。「宜人」原是朝廷對有品官吏之妻贈與的封號,難道這女子的夫君曾是朝中五品官吏?
蕭如正自打量,文翰林已肅手讓客,對她介紹道:「阿如,這三位你可能都沒有見過,但想來久已熟知他三位的大號。那在江湖中,可稱得上叮噹響響叮噹了。這三位就是蘇北庾不信庾兄所創‘落拓盟’中的三大祭酒,江湖人稱‘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的三位是也。」
那三人並不入他們這一席,卻於旁邊被釘在地上的一張粗木桌邊坐下了,意態間似雖與文翰林有所合謀,卻仍自成一脈。
只那矮矮壯壯之人咧嘴一笑,其餘兩個並不開口。蕭如仔細打量著那三人,似是要在他們動靜之間看出他們的虛實。
說話間,門口已又走進一人,文翰林對他似更為在意,側手一讓,道:「這位就是金兄。」
只見那人打扮穿著雖如南人常服,但鼻眼眉目,卻與中原人士頗異。
文翰林又衝己方那四人道:「這位就是名馳江南,‘江船九姓’中以識見技藝傳名一時的金陵蕭女史了。」
「落拓盟」三人微微點頭。那「金兄」卻似只驚詫於蕭如豔色,開口道:「江船九姓?那是什麼名號。」
他似不是漢人,一口漢話駁雜不純。文翰林卻也不對他解釋,含笑肅手讓他入座。
蕭如卻忽面色一冷,冷冷道:「金兄可是從北邊來?」
那金姓人一點頭。蕭如卻看了文翰林一眼,那一眼有輕忽也有怒意,然後只見她面上已愴然變色,拂袖而起。那金姓人本才才坐下,她一站起,袖子一帶,一下就拂落了一隻瓷杯。那杯中猶有殘酒,直向那金姓人膝上潑去。那人卻不慌不亂,伸手反腕一接,竟是極高明的手法——他手並沒向那杯子迎去,卻似於掌心發出一股吸勁,要把那杯子吸入掌內。沒想杯子落得看似無意,卻實蓄了巧勁兒,輕輕一旋,幾乎已脫出那人控制。那人「咦」了一聲,手腕再動,杯子就如受大力,再次向他掌中投去。就在他將接未接住之時,那隻杯卻適時忽然爆了開來,砰然一裂,酒水四濺。——蕭如所修「十沙堤」心法論內勁並不如何強悍可畏,但其中的兜轉曲折,前勁後力,卻層次分明,大是特異。
那人面色微驚,一隻手不收,卻見他面上氣色忽暗金一燦,一隻手竟似大了許多,竟閃電一伸,把一隻就要爆裂開的杯子當場捏住,那杯子登時被他紋絲合縫地捏在了一起,裡面將濺的酒水竟然一滴未漏。
果然好功夫!蕭如已變色道:「果然是‘摔碑鎖腕纏金手’。翰林,你真是更有出息了!對付袁辰龍我不惱你,畢竟那是你們男兒之事。人生百年,誰不會做一些無謂之鬥?可連北地‘金張門’高手你都勾引來了,你也算……無所不用其極!」
她本一向清婉,但這一發作起來,也真有魚龍驚變、山風海雨之怒。
落拓盟三大祭酒神色微變,文翰林才待開口。蕭如已變色怒道:「我倒也不管什麼家國之恨,可我父我祖俱是於金兵渡江之時喪身於‘金張門’圍攻之下的。他是那一個?金日殫?金蟬飛?嘿嘿,——就是你所說的金日殫吧?‘金張門’擅‘摔碑鎖腕纏金手’的目前要數他了。如此惡徒,我蕭如怎能與之同席!」
她忽一拂袖,袖風飄起,悄然柔宕,那滿席碟盞就被她一掃而落。
她適才說話極快,落拓盟三人雖聽得清清楚楚,那金日殫於漢話本半通不通,正在愕然間,就見一桌菜餚已被這不知如何突而發怒的女子拂落於地。
卻於這時,只聽對岸一聲長嘯——駱寒終得空隙,直向南首樹林沖去!
眾人也沒想到,蕭如就於這時身影一展,已出棚外。她原精擅承自六朝的、江湖久已絕蹤的「十沙堤」心法,這一躍之式極為曼妙,輕輕一縱就已縱上了草寮之頂。然後她忽一拂袖,那男子式樣的長衫袖中有一根丈許長的綠綢綵帶就隨風揚起。
眾人不知她要做什麼,只覺她的動作曼然隨意,似是隨便的拂袖倚欄一般,可袖中飛舞而出的那根綢帶竟在風中柔宛直上,雖輕嫋柔弱,卻直飄揚至高及丈許處。那綢帶上似早塗了磷脂,那磷脂一沾北風,就乍然一亮,映得那數尺長福竟碧光熒澈,燦然亮麗,在這茅寮頂擋住的火把光下顯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鍾宜人驚道:「幽蘭露,如啼眼。」
所謂「幽蘭露,如啼眼」是江船九姓中蕭姓一門所自研的燃磷傳訊之物,想來百丈外的對岸都可以看見。
文翰林一怒:「你居然還……如此報訊。看來倒不愧袁老大派了你來!」
他一拂袖,身子已扶搖而上,直抓向那綢帶。
蕭如那綢帶卻已收縮如意,避過他的一抓,竟已返折袖內,她口裡已長嘯道:「南首有伏。」
江風很大,她聲音飄蕩,不知可能及達對岸。但綢招上的磷光一燦,對岸想已看見。果見對岸「長車」略微一頓,石燃似傳了什麼戒備的命令。文翰林此時再做何舉動都已無及。
蕭如這才鬆了口氣,好整以暇地竟在茅寮頂坐了下來。淡笑道:「翰林,寮下我已羞與同席。你今夜準備得可真夠精細呀。如果能,你就仗著那北方蠻子之力把我蕭某也留下來好了。」
她聲音清凜,裡面有一種說出不的鄙視。
只聽她靜靜道:「你伏就的驅駱吞袁,漁人得利之局,只怕駱寒也不會那麼輕易為你得逞。」
文翰林冷笑道:「好,沒想那駱寒倒不傻。我本想還能讓他再拖‘長車’小半個更次,才能脫身,引那‘長車’入南首樹林之伏。沒想他這時已先看了出來。不過這又如何?‘斬車’之計不過提早發動罷了。」
蕭如在草棚頂上發飛袖舞,宛欲乘風,含笑道:「駱寒豈是輕易遭人利用之人?如你當他全無心機,那可就錯了。他劫鏢銀,殺緹騎,嫁禍耿蒼懷,輾轉過千里,可不是一個全無心機的人做的。」
她口中輕笑,心下可不輕鬆,暗想:原來文翰林連今夜計劃的名字都如此直截:直名「斬車」!那麼今夜,文府定是決難善罷了。
今夜——本是轅門伏擊駱寒做就的一個局。但焉知螳唧捕蟬,黃雀在後,局外有局。看來這也是文府潛忍多年後苦心籌謀、傾力一發,要摧毀「長車」、破敗轅門的一個局!
她望向東首城中。
辰龍——事變如此,你、還沒有脫身嗎?
駱寒是在斬斷對方二馬拉車之套後才得以有隙衝出的。
長車那本極謹嚴的陣形被他突襲一擊,稍顯散亂。他已雙腿一夾,不待呼喝,駝兒已明他意思,放蹄向南首樹林方向直衝而去。駱寒卻忽身子向後一仰,平躺在了那駝背上,一支弧劍擋盡射向他人駝的箭矢。
可長車一亂之下,已經重整,在石燃、米儼與常青的督率下,依舊分左、中、右三路,向駱寒疾追而至。
就在這時,石燃望見對岸有綠幟一招,立即向米儼喝道:「南首有伏。」
他曾見文翰林出現在草寮之中,已料定是文府有動作。米儼在車上一回首,問道:「如姊可遇險?」
石燃也料不定文家今夜是否已打定主意和轅門翻臉。稍一尋思,叫道:「拿下眼前之人再說。」
米儼、常青便不答話,急向駱寒追去。
此處雖距那樹林雖猶有數百步,但駝車俱快,轉眼即至。只要一入林中,車戰不便,長車之優勢必然轉眼消逝過半。
石燃心中大急,今日雖三馬同出,卻是他統令長車。
駱寒距樹林不足百步時,追在最當先的石燃忽大叫道:「助我!」
他車上之士忽一挽兩馬的套索,那套索竟似有彈性一般,被他這麼猛力一拉,加上兩馬前衝之勢,登時拉滿。石燃雙足在那套索上一點。那馭者手一鬆,借那反彈之勢,石燃人已如彈丸般躍起,直撲向距他不足二十餘步的駱寒的背後。
他這蓄勢一撲駱寒也不敢小視,反臂出劍,劍影一晃,就向石燃而勢迎去。後面數架長車上箭矢齊發。他們這次取準極低,竟是向那駝兒四足射去。駱寒一攬駝尾,手中劍勢不改。依舊向石燃迎去,人卻翻身一蕩,攬著駝尾,身子一晃,已踢飛了眼看要射中他駝兒的數支長箭。
左右二側卻已有數車奔至,車上之人忽一揮手,擲出長索,直向他一人一駝套來。駱寒方迫退石燃,人已在駝峰上直立而起,兩足連踢,一一踢飛那套索,卻與再度縱躍而起的石燃又纏戰在一起。忽然一索又至,他一腳踏住,那擲索之人耐不住那駱駝的衝力,直被拖下車來,慘叫聲中,已有車輪從他身上輾壓而過。
稍後的米儼也知如駱寒一入林中,只怕如虎添翼,此時不奮力相截,更待何時?他一拍馬背,人已飛身而起。那面常青也一揮手中雙鏈,卻驅座下「鐵馬」,以馬戰之力,逼迫而至。一時「轅門」三馬,同擊駱寒。駱寒在駝背上瘦影翻飛,如踏平地。他時立時臥、或俯或仰,臥時頭靠駝頸、翻身即藏入駝腹,這一套駝峰劍法,千劫百變,卻是騎戰之術。
但石、米、常三人之聯手之力豈可小覷。他座下駝兒為他三人所累,不由奔騰稍慢,後面「長車」已漸追及,兜頭迎轉,把駱寒一人一駝生生隔斷距林中不足五十步之外。
駱寒忽一靜,以一招「虛弧」之術再擊退米、石、常三人聯手一擊,然後忽端坐駝背,目中神光冷然而視。
石燃與米儼都是落地而立,一仗雙掌,一持長槍,與駱寒冷凝相對。「鐵馬」常青卻如霹靂般捲上,手中鐵鏈舞得矯若龍蛇。駱寒喝了聲:「好!」拔劍反擊,立時還以顏色。只聽一陣「叮叮」連聲,劍鏈相交,於瞬間不知已交碰了幾千百次。「鐵馬」常青卻也被迫得暫為退後。暴烈如他,面上卻已現出了豆大的汗粒。
後面的長車已陸續趕上,漸成合圍。車聲轆轆,長風烈烈,聽得人牙根發軟。慘淡月華下,只見駱寒左臂上一片暗褐,卻是適才於石頭城下鬥胡不孤與宗令所受之傷這時爆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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