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宗室雙岐 第四章 破陣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其實,在無數江湖人心目中,他所心冀的武學,在浩如煙海的源頭,實在是無門無派的。那是有意識之初,天地鴻蒙,隱約一線。如今千門萬派,通向那裡的,接在源頭的,往往也不過是那麼一個點。悟及於此的,萬無一二。耿蒼懷武學之成,實是在三十歲時聽了一個文士的話。那文士說,「為學如求所成,當尋得語言之前。」此言深切。耿蒼懷由此而悟,學武如欲有成,也當返到有招式之前。

其實站在源頭那兒,才是一片全未開拓的荒原。此處,文武殊途,卻可同歸。孔孟觀之,曰:「此地浩瀚,逝者如斯夫。流沙弱水,無定力者,必沉溺無限,為小民細智所未宜輕至。」悲憫眾生,故言「敬鬼神而遠之」。垂五經六藝以教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開萬世不易之基。雖有癬疥,終成大德。百千年來,董仲舒,韓愈,一代代大儒,疊房架層,建構人倫,也就是想造一座房子讓萬民兆姓的思想安於其中。行有常則,動靜有止,不致於面對意識荒漠中那難以預料的狂風暴雨而已。

因為,那空茫真的足以摧殘人生存的意義。此外,老聃有老聃之道,莊周有莊周之道。我們後生小輩,但有歸心,無不是託庇於其羽翼,才於蜉蝣之生中偶得意義。——就象耿蒼懷以濟世利民為己任,以家國之念自圖振作,以抗人生之無常、物理之殊異。細細想來,原來不過如此。

所以,他為那駱寒感到感動。敢獨面空茫的人無論如何是令人敬重的——不是這少年,他都不會再想起這些了。

想著、想著,耿蒼懷步入陣中。這一堆石頭,一經人意發動,竟威力如許,他的心中也自駭異。如今控陣之人已走,石頭也就成了只是石頭而已。

他走至中間那塊大石旁,果然上面有一代武聖歸有宗刻下的字。耿蒼懷抬頭望去,鐵鉤銀劃,心中不由大起高山仰止之感。只見那塊大石,氣象獨具。石面上,字字俱如拳頭大小。刻的一篇文字,引的卻是賈誼的《鵩鳥賦》,篇尾註明瞭出處——如果不注,耿蒼懷也不知是何來歷,引的那一段文字卻是:

……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訊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是控搏;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

言若有情,憂憤深廣,耿蒼懷一時都愣住了。

一回頭,那駱寒還在那塊大石上無語靜坐。他悟到了什麼?——耿蒼懷也不知。

到第三天夜裡,耿蒼懷於睡夢之中,猛然驚醒。卻是駱寒縱聲高嘯。他的嘯聲也非同常人:清銳嘹唳、出於丹田、返自虛谷、若有形質、直幹鬥牛光焰。

耿蒼懷知他必有所得,抬起頭,只見滿天星宿。天愈黑,星愈明,那一嘯卻是這天地的生人之氣。這一嘯足有盞茶才停。附近村民聞得,恐如夢中禪諦;如有過路高手聽得,更不知該當何等驚駭!

第二天,駱寒便收拾了下行囊,在駱背上的革囊裡找了一套換洗衣服,把渾身上下徹底洗了一洗,才重牽著駱駝上路。

他似知耿蒼懷會同行,不知是否出於禮貌,並不騎上駝背,只牽著那頭駱駝步行。

耿蒼懷也就上路,與他始終有個十來步的距離。兩人就這麼一路無話,一前一後。行了一日,中午在榆樹鋪打了個尖,晚上卻歇在了石橋。

石橋鎮子好小——這時他二人已出安徽,進入蘇南地界。一路走來,已覺口音變化。那少年牽著駱駝行於市集,雖不免怪異,但他和當地百姓卻頗契合。雖然語言不通,但連比帶劃,也讓他找到了宿處。小鎮的一條青石板路上,有一家「君安棧」。

一路上,不少小孩兒追著他的駱駝不放。那駱駝有些不耐,駱寒卻似對那些孩子頗為友善。有膽大的孩子不時伸手摸那駱駝一把,然後鬨笑一聲,自己把自己嚇得散開。然後見駱駝與駱寒俱沒反應,便又聚上來。那駱駝不時看向駱寒,似不想忍耐,但駱寒面色平靜,不作反應。耿蒼懷見那牲口眼中便似一種嘆了口氣的神情,默默忍讓著那群頑童,順著他主人的意思,隨那些頑童騷擾算了。

找到「君安棧」,駱寒掏出塊碎銀子,要了一間房。耿蒼懷見他劫鏢多多,自己出手可不大方。更讓他意外的是,這時駱寒卻回頭衝他一笑,和他說了三天來的頭一句話:「我沒有多的銀子,請不起你。你和我住同一間房吧。」

耿蒼懷一愣,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從來寵辱不驚,這種感覺,自己想來也覺好笑。那客房卻只一張床,駱寒叫店夥拿門板又搭了一張。他不要被褥,於十一月的江南,也睡光木板。不過這樣倒也利索。那房間的牆上,四壁都是水浸的印子,斑斑駁駁,各具異形。耿蒼懷也沒想到自己有一日,會和這孤僻少年共處一室。

兩人用過晚飯,那駱寒洗了臉,躺到硬板床上,才跟耿蒼懷說了第二句話。這是一句問話——「你找我何事?」

耿蒼懷沉吟了下,才道:「是袁老大託我找你,他想和你一見。」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代人傳這麼一句話。

駱寒淡淡道:「我不是叫人傳話給他,所有帳明年再算嗎?」

耿蒼懷一愕:「那我倒不知。」

駱寒一時便不說話。

耿蒼懷坐在床帳邊。小鎮的人歇的早,外面已經很靜了。駱寒無話,耿蒼懷象也找不出什麼話說。想了想,他脫了鞋、和衣就在床上臥下。躺了一時,覺得身上奇癢,才發覺有跳蚤。駱寒不要被子,倒也有道理。耿蒼懷伸手捏死了幾個,側目向駱寒那面望去,卻見他人似平躺著,其實全身只有枕骨和後踵實打實地接在床板上。除這一頭一腳外,全身筆直懸空,竟和床板相距一線。耿蒼懷一駭——還沒見過人這麼練功的,然後不由失笑。他眼力好,運足目力,就見駱寒全身崩得緊緊的,連臉上也是——因為他那床上也並非沒有跳蚤,在他手臂上就有幾個。有時就見駱寒眉毛跳了一下,卻又忍住,那分明是被跳蚤咬了。他露在外面皮膚上已有幾個紅點,可咬他的那幾個跳蚤卻苦了,因為駱寒在它們一咬之下,就把皮膚繃緊,竟讓它們拔不出嘴來。他也真稚氣,並不伸手去捉,人與跳蚤就這麼僵持著。耿蒼懷肚中暗笑——自己一把年紀,還沒見武林中有這樣的「人蚤大戰」過。

又歇了一時,耿蒼懷實在忍不住,只有坐了起來。油燈還亮著,耿蒼懷見那駱寒已閉上眼似睡著了,就伸指一彈,把油燈彈滅。窗外月光微微浸入,讓耿蒼懷頗起今夕何夕之感。心裡影影忽忽地想起了小六兒、還有……聘娘。

……「香霧雲鬢溼,清輝玉臂寒」說的就是這樣一種時刻的心境嗎?他們現在怎樣了?是否也在唸及他?

夜涼如水,那抹微涼就象耿蒼懷心底的思念,象茶中之味,雖淡,卻是人心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對生存的依戀。

良久,駱寒忽然道:「袁老大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原來他沒睡。

耿蒼懷要答他這個問題,卻不由籌思良久。他輕易不做答,但有答案就務盡詳細。因為,這關乎駱寒與袁老大可能的衝突——這是一個有關生死的問題。

好在駱寒有耐心等,良久耿蒼懷才開口:「他是我畢生僅見的高手。」

「他今年該有四十六歲了。其實他的出身也很苦,半生俱在亂離之中。據說他小時因為家裡有一塊奇石,被朝廷花石崗徵用,為運那塊奇石,把他家房子都拆了。他一怒之下,行走江湖,拜師習藝,卻數度被同門攻訐,也數度被迫破門而出。但他生性堅忍。開始習得的只是一手平平常常的‘猿公劍’,因為有一字與他的姓語音相合,他居然硬把它磨成了一套絕世劍法。他那套自己改異的劍法我見過——那時袁辰龍才二十四歲,有才情,有悟性。」

「但他更多的卻是魄力,是堅忍。我與他相識於宣和七年,正是金兵第一次南下之時。那時他武藝未成,但幼弟袁寒亭遭金人擄去,聽說他追蹤千里,於十萬大軍中幾進幾齣,數度喋血,還一度重創於金人高手左將軍金張孫手下,傷重幾死。費時一年零二個月,才從金人手下把弱弟救出。救出後,他更自發憤,漸漸鋒芒俱出。‘一劍三星’就是那兩年敗於他手下的。據說此後他義氣相召,那時聚在他身邊的就開始很有幾個人了,可能那就是現在莫餘所謂‘轅門’的前身了。」

「從靖康之難起,我聞說他投入宗澤軍中。因為個性太強,屢進屢黜,但功勞顯赫。康王渡江時,他位列扈從。其後金兵南下,康王一度輾轉海上,以避金兵。其所以僥倖能得身全,袁老大及其一支親兵的護衛可謂是有大功的。可是朝廷初定後,他功勞又幾度遭人冒認,袁老大一時沉於下僚。而趙構也一度因為讒言,還將袁辰龍棄置不用。但他並沒閒著,在江湖之中,勢力漸張,爪牙初成,羽翼潛就。其間他也有幾次小小的復出。一次是助劉琦剿湘西悍匪,一次是入備臨安,為防範金人之刺客……這些俱都功成。趙構一直不敢完全廢黜他,實是因為恐懼江湖中人,加上還有宗室雙歧的存在,所以一直不敢捐棄袁老大不用。直至紹興八年,地方動亂,他受命重出,整治緹騎,由此勢力大張,一發不可收拾。如今朝廷之訊息情報,追捕斷獄——所有安危大事,他俱得參予,可謂權傾一時了。」

「那以後,江南就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耿蒼懷說著一嘆,他不滿袁老大,有時見緹騎殘暴,實在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他偶然私心忖度:如果把自己放在袁老大的位置,維護這麼大一個朝廷,管束好這些巨族豪強,萬民兆姓,他很懷疑自己會不會比他做得更好?抑或反而是進退失矩,弄得天下星散、一團糟?

耿蒼懷嘆了口氣,政治是髒的,可能因為——人是髒的。雖然這一點耿蒼懷不願承認,但他還是覺得:所有的妥協都是髒的。無奈的是,從有人以來的生生世世,大家都活在這份髒中,滋滋潤潤、也委委屈屈地在卑鄙與陰謀、犧牲與剝削中生存過來的。

駱寒靜靜聽著,沒有插話。等耿蒼懷住口了好一時,才又問:「他的武功怎樣?」

耿蒼懷一頓,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事可不太好評價——人言人殊,每人都有每人不同的標準。他不知駱寒的標準是什麼,便笑著反問:「據我回想,你好象在江西跟蹤過我,看過我出手,你覺得我的武功怎麼樣?」

駱寒「嗯」了一聲,預設了跟蹤一事。想了一下才答道:「還好。」

然後又道:「太規矩了。」

耿蒼懷沒想他會這麼一答,不由一笑。卻聽駱寒很認真地繼續道:「這樣練起來會很累,但的確精深。」

想了下,駱寒又加了一句:「我沒把握勝你。」

他意猶未盡,看著窗外,卻最後加道:「但我也許可以殺你。」

耿蒼懷先一愕,然後明白:殺一人和勝一人是不同的——但他也沒想到駱寒會這麼說。

他不以為忤,反覺得這少年倒坦誠得可愛,也就微微一笑道:「如果照你說的,那麼袁老大的功夫可就不太規矩、甚至可以說太不規矩了。」

眼角掃了一眼駱寒,他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但他練來想來也不會不苦。」——這世上有不苦就可以修來的絕頂武功嗎?你駱寒練得就不苦嗎?——耿蒼懷苦笑著想:只不過每個人以苦為樂的方式不同而已。

「——袁老大的功夫比我博而且深,可能我超出他的,只是他不似我這愚人般苦練而得的一個‘精’字而已。但他的武功相當霸道。他數入名門,深明諸多拳法,幾乎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所以也可以幾乎不依規矩出招。其勢如狂滔巨浪,瀚海橫沙。我只年輕時和他試過身手,如今十有餘年沒再見過,但那時他的武藝,思之仍令人駭然。」

想了想,耿蒼懷又道:「江湖名家,多各有絕技。比如我,憑‘通臂拳’、‘塊磊真氣’和‘響應神掌’也算薄有聲名。可袁老大不同,他所學太多,各家各派之絕學秘技他常常不問出處,只管拿來就用。他又一直忙於世務,沒心思整理廓清。所以,也沒人知道他擅長什麼武功。如果可以稱之,只有把他的各種拳腳器械前加個‘袁氏’之名,比如,‘袁氏羅漢拳’、‘袁氏太平刀’、‘袁公劍’、‘袁門心法’……種種不一吧?」

「我這一生很少服人,尤其志趣不同不足與謀的人。但如單論武功,提起袁老大三字,我只能說三句評語——佩服、佩服……最後還是佩服。」

駱寒靜靜聽著,並沒有覺得耿蒼懷有誇大之嫌。良久,耿蒼懷一嘆做結道:「所以我也給你提供不了什麼關於他的資料。只聽說他最近有一門獨創的心法,號稱‘憂能傷人’,不知其中奧妙如何。唉,說起來,以袁辰龍的功夫,倒真的到了可以開山立派的地步。只是,他塵世中要做的事太多,無此工夫。就算有此工夫怕也無興趣來做。」

駱寒一時沒有說話,最後才問了一句:「那你覺得,我的功夫如何?」

耿蒼懷想了想,欲有所言,似又講不清。又想了想,才道:「不好比,不好比——我也只見過你一兩次出手而已。輕疾險峻,果非常人所能及。但恕我直言,你的劍法氣象不大,出手似還小氣了點兒。」

這一句似正擊在駱寒心底,他此後一直無話,讓耿蒼懷都後悔,是不是話說直了點兒。但又不好改口。實在是於他心底,已把駱寒看成了自己小兄弟一般。只不過,這個小弟的大哥要當起來,可當真太難了點兒。

以後他們又同行了兩天。耿蒼懷是因為一時左右無事,索性綴著駱寒,看他如何行止。只見駱寒一路依舊無話,晚上住宿時,也沒再問耿蒼懷什麼。只是從第二天晚上,耿蒼懷於睡夢中忽聽到磨劍之聲。醒來細聽,卻是從頭上傳來。他一睜眼,見同室的駱寒已經不在。他心裡好奇,出門一望,見駱寒正坐在房頂,用屋簷之瓦就那月華磨他那柄兩尺短劍。

其後的夜裡,耿蒼懷覺得,有時,駱寒似是一夜都不睡。或以手指,或以足背,懸在房梁屋簷、或門外大樹上練他的腰功腿勁。耿蒼懷見他姿式怪異,也不知他這門功夫的出處,只有暗暗詫異。

他們這一路還是向東行去。走不了兩天,道上已傳出袁老大不滿駱寒劫鏢殺官、劍傷其弟之所為,已率麾下勁士坐鎮鎮江。

他的鋒頭已直勢逼淮上,說駱寒如果不出,就欲向鏢銀的收主易杯酒討個說法。

駱寒行路一直走在江邊荒野小路,道乏行人,這些話都是耿蒼懷去打聽回來的。駱寒聽說後,也沒說什麼,只是落腳更是荒僻,不再落在客棧,而是荒野小村的農人家裡。因他走的路僻靜,所以他們這一路上倒真沒遇上過什麼江湖人物,更無人能知他們的行蹤,只駱寒每夜磨劍的聲音更久更長了些。

這些日子來,寒流南侵,漸漸北風凜烈,耿蒼懷都覺得衣服單薄了起來。這晚住下,半夜裡,耿蒼懷就聽門外隱有劍風。睜開眼,卻見油燈還在駱寒榻邊亮著,燈下放了一本發黃的劍式雜譜,是這些天駱寒閒來常看的。耿蒼懷走向窗前,從窗縫間向外望去,只見庭院之內,北風之中,駱寒正在舞劍。向上看,天上是彤雲朗月,砸在庭中,照得一院明澈。駱寒劍風勁疾,在嘶嘶北風中獵獵做響,卻聽駱寒低聲吟道:

昨宵晏起風滿堂,

一室穿廂大風長。

風於門外瑟寒木,

一簾撲索子夜長。

獨有一子當西窗,

恍恍夢醒心茫茫。

欲持古卷擁衾看,

還明一燈影昏黃。

奈何忽有雞聲起,

起著夾衣出橫廊。

不為變夜尋星斗,

只恐心事久低昂!

我既少年慕磊落,

誰能教我坦蕩蕩?

耿蒼懷忍不住直欲拊掌——好一個:「不為變夜尋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我既少年慕磊落,誰能教我坦蕩蕩?」

——這一種中宵驚起,舞徹中庭的豪情耿蒼懷已久未曾經。

第二天駱寒便不辭而走。然後兩天之後,耿蒼懷就聽說,就在袁老大勢逼淮上,力迫杯酒之時,有個少年牽著駱駝在石頭城邊長江畔晃了一晃。

耿蒼懷只覺血脈一張——除了駱寒,這世上,還有誰敢如此獨攖袁老大鋒鏑之所向?

耿蒼懷也一路東行而去,要看看這不可避免的對決是何結果。路上,他看著天上日漸濃厚的彤雲,層層厚積,勢壓江南。有一場風雲激變,只怕也就要發生在江南的這塊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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