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宗室雙岐 第四章 破陣

杯雪 小椴 第1頁,共2頁

耿蒼懷見那駱駝不斷對水嘶鳴,心下納罕。他躍下沙洲,走到那駱駝身邊。那駱駝把他盯了一會兒,似認得他。耿蒼懷也覺這牲口頗有靈性。忽然那駱駝一口咬住他衣襟,向前拖了一步,然後鬆開,下水向前泅去。

耿蒼懷急於知道駱寒下落,顧不得衣溼,也跟著下了水。一手挽住那駱駝的尾巴,隨它前行。只幾步,那駱駝就遊向山壁間。——山壁下的水流本急,對平常人來講橫渡是件難事,但如何難得住那駱駝與耿蒼懷?天太黑,到了那山壁底下,耿蒼懷才發現那山壁間居然有一條石縫,縫不大,僅容一人通過,一股溪流就是從這裡注入長江。耿蒼懷暗想:不會是駱寒與趙無極一路水戰,被趙無極引進這裡了吧?

這時那駱駝不斷低嘶,似示意耿蒼懷進去。耿蒼懷一看才明白,那石縫過小,而駱駝的前胸太寬,擠進不去,怪不得它在沙洲上焦急萬狀。

耿蒼懷吸一口氣,雖知裡面只怕也是崎嶇艱險,但他一向急人之難,拍拍駱駝頸項,還是一頭鑽了進去。

那石縫裡水頗深,還格外涼。雖剛入十一月,已有冰寒徹骨之味。耿蒼懷一路上溯,兩邊石壁多生青苔,滑不留手。直泅了有一里許,前面忽有枝葉遮蓋,雖然在黑暗中,望去盡是深色黑影,耿蒼懷卻已猜到要見天了。

果然耿蒼懷撥開那樹叢,就見這條石隙已盡,面前視野一寬,竟是一個山谷。耿蒼懷一愣,已覺出趙無極只怕是有意引駱寒到此。才一齣水,耿蒼懷就覺出谷中有人。他立即屏息靜氣,借水流的淙淙聲向前潛行。沉沉夜色中,只見一塊塊大石散落谷中,那條水流分成數道從大石間穿過,在細小月光下微微泛著光,象是幾條在暗夜中一閃一閃的綴銀細帶。

水擊石上,其聲清泠。耿蒼懷借一塊大石掩住身形,然後才向谷中打量去。卻見這谷頗為奇怪,內寬外窄,成一梨形,而且好象是一個死谷。谷中一塊大石挨著一塊大石,大的方圓徑丈,小的最少也有千餘斤重,都散落在這山谷裡,漫無規矩。彷彿洪荒之前仙人在這裡下的一盤棋,局殘時,棋子散亂,仙人已杳,只留下一塊塊大石讓後人震驚。

然後,耿蒼懷才注意到這些大石此刻霧氣隱隱,似有章法。仔細一看,卻似一個陣圖!然後他才看見在外圍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坐了個黑影。別的看不清,只覺那人衣著短小,頭上挽了個小小的髻,髮髻已頗散亂,他坐在大石上的姿態也不輕鬆,而是相當緊張。黑夜中他似沒有睜眼,因為耿蒼懷也沒看到他臉上一對瞳仁的反光,但見他的耳朵不斷在動,似乎練過「天耳通」的功力——這麼黑的夜,原是不需要睜眼了。

然後耿蒼懷才注意到他雙手的十指似在不停地在抖。耿蒼懷運足目力仔細看去,卻見他那雙手不是在抖,而是在掐算。耿蒼懷耳尖,已遠遠聽他喃喃道:「陽始於亥,陰始於巳。冬至日在坎;春分日在震;夏至日在離;秋分日在兌。四正之卦,卦有六爻,爻主一氣,餘六十卦。封主六日七分,八十分日之七,歲十二月,封以地六,候以天五……」

只見他口裡唸唸有詞,耿蒼懷也不知他在唸些什麼。忽那人一抬頭,仰首看天,大叫道:「是時候了。」說著人已如飛般躍起,掩入那大石陣中。先在東首找到一塊有半人多高的石頭,向東推了有二尺。然後,連翻帶轉、身形連動,又一連翻動了數十塊小石頭。

他也似在趕時間一般,生怕慢了一瞬。耿蒼懷已明白這是個石陣。他剛才唸的話也好似有一些出自《周易》。耿蒼懷雖略讀過兩本書,但《易》理艱深,對之望而生畏,也就從未想過去研讀。這時見這大石陣及那人的作為,似是這石陣排布分明要上幹天象、下借地利、加上那一人的人謀——坐在大石上的籌算,才能成形。其間繁複驚人,只怕威力非小。耿蒼懷心裡暗戒:自己可不要陷身在這石陣中了。

他從來行走江湖,經過陣仗不算少,卻也沒見過這麼大的石陣。他於五行數術之學更覺得迷離恍忽。只見那陣內有些大石頭之大,怕不有好幾萬斤,看那人搬那幾塊小石頭已累得氣喘吁吁,想來那大石也不會是他布就的,必是天生如此。但其中有些大石擺放之奇,匪夷所思,只怕也非天成,必屬人為,看來定有前代奇人佈陣於此。只不知是何等高智大德,才能布出這麼一個百災萬變、氣象獨具之石陣來。

耿蒼懷忽一拍頭,想起石燃似提起過「破陣圖」三字——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大石坡?

他想起從小學藝時就在師父口中聽到過一句口號,叫:

大石坡上大石翁,多少英雄困其中?

大石坡上大石響,但見仲春草木長;

大石坡上亂石流,一代才人不自由;

大石坡上語如鍾,廿九高手逝隨風……

難道這裡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遺蹟?

——相傳於本朝伊始,太宗年間,天下已定,武林中卻出了一位不世出的英雄。他名叫歸有宗,字必得,少具夙慧,長逢機緣,修為勤苦,巧合連連,竟成為一位絕頂高手。後來,因緣際會,他與太宗皇帝偶然邂逅,一見心許,此後兩人私交甚篤。雖然一在廟堂,一在草野,一貴一逸,卻不以身份見疏。

一日,歸有宗見太宗皇帝面含憂色,不由問其原由。太宗皇帝答道:「此時天下雖定,但朝廷之上,擁兵者重;草野之中,也不乏英雄。朕頗識武技,雖不如賢弟精擅,但也覺天下之大,豪傑輩出,得此便是如虎添翼,卻得其心卻恐生禍亂。所謂兵者為兇器,此輩豈肯盡甘雌伏而終?他日必為天下禍亂之始。何況此時天下雖定,民心未安,中原疲敝,怎再禁得住這一場亂象?我日夜憂慮,正是為此。」

歸有宗是一位大豪傑,當時大笑道:「皇上,我看你太多慮了。朝廷之上,有你坐鎮,誰敢反覆?至於江湖之中,還有我在,也不信他們能翻出天去。」

太宗答道:「唉,有你我在,自然還好說,但到了子孫輩呢?我趙家之後,都是生長於承平,他們到時怎鎮壓得住?至於江湖之中,你也不能長命百歲,何況你又不肯收徒。即使收徒,也不知徒兒佳否?待你我百年之後,天下更當如何?如有變亂,蒼生又苦了。」

歸有宗聞言動容。據聞那位前輩於是發願,既然兵者為兇器,他就要銷盡天下之兵!他說到做到,與太宗相約,各理一攤。其後太宗創立府兵制,削盡天下兵權——倒置干戈、覆以虎皮;放馬南山、不復輸積。而那位前輩也窮三年之力,於長江之濱一處秘谷中,尋得大石坡一址,依洪荒遺蹟,殫精竭慮,布成一陣,然後柬約天下名門大派武學高手,以及草野中奇人異士,共得二十九名,盡困於此大石陣中。

故老相傳,這二十九人,竟無一人得脫,所以本朝武技,雖承漢唐,卻遠遜昔日。雖間或有一二高手湧出,卻也只是燦爛於一時,難成大觀了。

——思念到此,耿蒼懷心中不由一嘆,難道這就是大石坡?否則、諒憑趙無極之力,也布不出如此豪蕩大氣、沛然可觀、可困天下英雄於尺寸之間的大陣。加之他是宋室子孫,也是該知道這長江之濱有此一陣的。

耿蒼懷已認出那短鬢老兒正是趙無極。他凝目細看,倒要看看這大石坡上之亂石陣有何妙處,竟能困住當年二十九位絕頂高手,其中還有一位就是耿蒼懷這一門的祖師爺古山公。

耿蒼懷藝出嵩陽,但只是記名弟子,古山公正是在國朝之初曾讓嵩陽一派輝煌一時的高手。直至如今嵩陽派勢微之後,提起來還可讓嵩陽六陽門弟子揚眉吐氣一下。耿蒼懷入門之後,就覺本門武技七零八落,若不是他細思精練,加以自悟,斷斷到不了今日之境。如今他藝已大成,不由更關心本派武藝源流。

閒話少提。只見這大石坡上大石陣,分明以大石為經緯,佈局巧妙,其間關竅之處,只怕卻在那些雖也頗重,但一個高手還可推得動的足有半人高的小石頭上。那些小石頭散落在一塊塊大石中,石上頗有摩挲後的痕跡。耿蒼懷不遠就有一塊,想來當日歸有宗前輩陣成之後也曾辛苦排演。他這裡想著,卻見趙無極已經收手,重又回到他坐的那塊大石上——那塊大石位置奇特。雖不是最高,卻可俯瞰全陣。只聽趙無極喃喃道:「還好,總算在丑時三刻以前挪完了。」

耿蒼懷向他改動好的陣中看去,果然氣象又是一變:黑影幢幢、殺機無限。忽聽一個清銳的聲音道:「趙老兒,你以為憑這堆石頭當真就可困我七天嗎?」

趙無極眉頭一皺——他似已焦頭爛額之至。那日,他把駱寒引入此陣,滿有把握:縱使他一劍鋒利,但只要一入這陣中,憑陣中的森然永珍,保證不是他短短一劍所能對付得了的。自己還不是想困他幾天就是幾天?

可結局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這陣的威力當然在佈陣之人。此陣外界無傳;他也是出身皇室,又有志向武,才有所聞。幼年時於大內「琅琊閣」中得了此陣秘圖,大感興趣,就抄錄了一份。靖康亂後,他久住江邊,想起幼時所聞,才有心加意訪探而得。然後窮十年心智,才對其中機竅執行有所心得。

駱寒弧劍雖利,但不信他對付得了歸有宗這等大宗師窮三年之力布得、如今又有自己這深通「易書」、「洛緯」的高手坐陣的大石坡上亂陣圖。

據傳歸有宗當年布得此陣後,也極為興奮,在一塊大石上刻道:「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心中之得意,由此可見。他短短幾句銘文,要煉的就是天下高手的精魂。

那塊石頭現在就在陣的正中,距駱寒立身所在不足三尺之處。駱寒正在那裡負手沉思。趙無極想:自己固然及不上歸有宗,但那駱寒也必及不上前朝那二十九位高手。

只聽駱寒清嘯道:「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一樣的話了在他口中念來就不一樣了。句句結尾都已非斷論,而是疑問,或雲質問!

只聽他道:「嘿嘿,我卻不服!你是趙家後人,果然有些皇帝老兒那麼個以天下萬物為芻狗的臭脾氣。但天下之物,豈都是你說煉得就煉得的?就算你是天地洪爐,且煉煉我這荒僻之鄉、化外之境、非金非銅、無所稱、無何有之物!」

說著,只見暗夜中,漾起一道寒光。那劍光是漾起的,瀲灩如波光水色,在這暗夜裡有一種令人心醉的璀璨。

只見大石坡上,風雲忽起,駱寒已抓準時機,向東衝去。他一動身,趙無極已覺不好,立即撲出。他坐的位置似去哪兒都方便,所以他雖後動,還是攔在了駱寒前面。只見他從空中拔棍而擊,他那棍本長,是太祖「齊眉」。這凌空一擊,加上石陣之威,果非小可。

駱寒偏是在氣勢上不肯輸人的,竟敢以二尺短劍,硬接趙無極齊眉之棒!

只聽「叮」地一聲,劍棒相交,聲雖不大,卻火星一濺。駱寒不全是硬接,短劍已順棍而上,直削向趙無極手背。

趙無極左手立時一鬆,用右手執住棍的另一端,將左端直向駱寒胸口撞去。駱寒虛握住棍頭伸手一帶,短劍卻圈向趙無極咽喉;趙無極一縮頭,髮髻上的布帶卻被駱寒劍鋒帶到,立時削斷,一頭頭髮登時披散。他不慌,藉機左手又撈住棍頭,雙手一掰,那棍就見一彎,這一招他在江底曾用過,只不過那時的一式是「矢射天狼」。這時卻成了一式「混沌棍」,然後鬆手一彈,棍尖挾著一股氣流直彈而出。

駱寒力弱,當不住他這一棍的彈力,伸手以劍尖向他棍頭一點,人雖避開,卻已飛退回陣。趙無極長髮披散,將適才露了些破綻,險些讓駱寒逸出的那塊石頭挪了一小挪,才拄棍抬起頭來——微微星光下,他面上皺紋深刻。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只要稍有縫隙,他似都可能馬上如水銀一般逸出。如果不是這亂陣圖,真不知天下還有沒有困得住他的東西!

自己如今已盡全力,這兩日多來的發揮更是超出他平時對這「破陣圖」的領悟。但駱寒武功全不依常理,甚至不講道理。這三日雖困得他住,但他每一擊,都是向趙無極思維悖反,萬難逆料之處擊來。有數次嚇得趙無極一身冷汗,偏偏其中似乎包含了不少武學至理,可惜趙無極已無暇參悟。如果不是這大石陣果然大觀,常常有趙無極未曾預見之妙用。以他往日的理解,只怕這時早已被駱寒逸出陣外。圍困以來,只有開頭半天趙無極能還稍有閒暇,喝兩口他自帶的小酒;後兩天多以來,他就沒吃過一口東西。直至此時,他已不知,自己是以石陣困住了駱寒,還是駱寒以此陣拖住了他?

這時,趙無極腦中不由想起了他從小就常面對的太極圖中那副「陰陽魚」。兩魚相抱,又何者為陰,何都為陽?《易緯》中說:「反舌有舌,佞人在側」,自己與駱寒此情此景,不就象反舌有舌一句?更象那兩尾陰陽魚——是陰起於陽,還是陽抱於陰?是「有是無的反面」?還是「無為有的全部」?趙無極白髮蕭然,所思及此。

《易》中有云——「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昝,勿恤其孚,於食有福。」

「《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

——困人者恆自困之?

趙無極這裡沉吟細索,耿蒼懷卻在想著另外一些事。他不做易理糾纏,卻想起一些世務——太祖太宗與歸有宗,俱為一代豪雄,但所作所為——削盡天下之兵,以為安逸;奪淨萬民之權,以為永固——就真的對了嗎?

他想起有宋以來,從開國至此,就內亂不止,外患無已。都說國乏棟樑,野無才士。但就算是有——如有宋之初,如宋室這般自去其勢,朝廷內削盡兵權,江湖內困盡豪雄——盡削天下之兵以求無兵,盡愚天下之民以求無亂。從此天下俱廢——以此換來的太平,真能長久嗎?又是真的太平嗎?

他望向陣中,只見陣中大石星羅棋佈,神奇鬼博。駱寒正站在其間,卻身形削挺——這少年平時看來疲憊,但每遇困境,反現鋒芒。大石坡氣象萬千,卻似也淹沒不了他的氣勢。他在沉思,但肩上臂上、劍上眉上,俱有一股這巨石陣圖也困不住的奇氣別才!

他這一站就是數刻。天上啟明星起,已過了半個時辰,駱寒忽叫道:「趙無極,我明白了,我要破你陣法於卯時初刻——晨光熹微之前!」

卯時初刻!遠處忽傳來隱隱雞啼。趙無極忽又動了起來,他要趕在寅時已盡,陽氣初吐之前立刻變陣。只見他步履匆忙,於石陣間盤旋疾走。轉眼之間,他已又挪動了十幾塊大石。然後抬頭看看天色,似頗為急迫,又加快了手腳。耿蒼懷見他這次的變化,更是精微。適才,趙無極坐於大石上,靜默無語,苦苦籌算,看來這次他也是嘔血而謀。耿蒼懷決定要助那駱寒一臂之力,瞄住趙無極所挪的最外緣的三抉石頭,悄悄掩去。他手腳極輕,加上趙無極再未料到陣中還會有別人在,全無發覺,自顧自忙他的。悄無聲息中,耿蒼懷已將其中兩塊偷偷挪動了半尺。

耿蒼懷也不知自己挪得對不對,這半尺之挪對駱寒有害還是有助,倒是擔心自己無意中觸發了這陣中更厲害的殺手。只見陣中黑影幢幢,似是沒什麼變化。此時本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他想起駱寒剛才的話,要破此陣於卯時初刻,不知怎麼,手心裡都微微覺得出汗。

趙無極手底也已忙完,退回那塊大石頭上,沉默不語。

三人所等都是同一刻,這一刻對三人來講意義大是不同。駱寒是志在必得,耿蒼懷是堅決援手,趙無極卻是感到疲累:想這陣法在夜中的變化有些自己似是還沒想明白,只要抗過了這一刻,也許明天白天,就可以過一天消停日子了。

——想來這三人也沒想到會有一天在同一處山谷裡共望黎明。

天忽然猛地黑了一黑,然後,微光一露,浸出天際。只聽駱寒一聲長嘯,聲驚數里。一谷內外,夜鳥紛飛,在天上雜鳴不已。然後,一道劍光就隨著那微微的晨光漲起,如水銀浸地,奇花初胎,綿綿然、泊泊然,頗非駱寒以前的劍意。其勢雖慢,卻無可阻擋地向陣外滲去。趙無極也一聲大叫,抓起齊眉棍,飛躍而起,棍影如織,從天罩下。

耿蒼懷無暇細看他們,沉腰運力,直向第三塊極大石頭上靠去。那石頭頗重,卻也應聲被他擊開三尺有餘。他猶嫌不夠,將後背靠在一塊幾近萬斤的大石上,運盡平生氣力,猛地一靠。

好耿蒼懷,連那萬斤大石也被他靠得晃了一晃!然後他就見陣中似乎瞬息一變,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光的原因,看著卻明朗多了。但那塊大石太重,馬上重新還原。耿蒼懷都險些有脫力之感:眼前一黑,卻覺得陣中局勢又是一暗。看來、這陣不是說毀就毀得了的!

這時他聽到傳來駱寒一聲笑。他的劍芒與趙無極的齊眉棍傳來一片交擊之聲,「叮叮叮叮」。趙無極一接之下,才驚覺駱寒出手搶的就是天光乍現那一線之機,那一刻,這陣中似有些破綻。他全力封擋,無奈覺得陣勢在他封擋中卻晃了一晃,只那一瞬,駱寒連人帶劍已隨天光逸出陣外。

趙無極愣了一愣,見駱寒已躍至一塊大石上猛吸了一口氣,猛虎出柙,初脫桎梏,其爪牙之鋒銳可想而知。趙無極頭皮一炸,可不想在這時跟他硬碰上。愣了愣,大笑一聲,卻向陣心逃去。駱寒惱他三日之困,這時正要以牙還牙,見他舉動,不由一愕。這大石陣太過繁複,他也不敢輕易追入。那趙無極已笑道:「駱小朋友,你的劍術悟性,實在遠超小老兒此前所逆料——原來我以為能憑此陣困你最少七日,到時,放不放你還看我的興趣了。你也不過是能給袁老大找找麻煩而已。如今看來,哈哈、哈哈,你只怕當是當世少有的能和袁老大有對搏之力的人。嘿嘿,我與堂兄此前也曾數次冒險,試圖誘袁老大入此陣中,誰知他全不上當。如今看來,他沒來,不知是他的造化還是我們的造化。我只拖住你三天,但這三天,只怕也足夠了。駱小哥兒,咱們回頭還會見面。」

說著,他衝耿蒼懷藏身處恨恨瞪了一眼:「那塊石後卻是哪位高人?嘿嘿,以這份功力,現下江南除了袁老大,大概只有耿蒼懷一個了。如非得你之助,駱小朋友脫不脫得出此陣還是未定亡數。朋友之德,我趙氏兄弟記住了。」

說完,他更無多話,躍入水中,順流而去。

耿蒼懷見他遊遠後,才露出身形。駱寒正在收劍,他的劍無鞘,以一塊布包裹,卻是藏於衣袖中。他本就瘦,這三天粒米未進,一個小腹更是凹了進去。耿蒼懷只見他彎腰在溪流中洗了一把臉。溪水冰涼,讓他年青的肌膚繃得更緊。幾天水米未進,他淡褐色的肌膚顯得有些蒼白,但更見精神。耿蒼懷一向覺得自己話算少的了,哪知駱寒卻更孤僻。他洗完臉就倚在大石上歇了一歇,看來這一戰,對他消耗也頗巨大。

他在那裡等待天明,谷中草木漸漸清晰起來。這是個冬日,原上草,朝露曦,晨光裡已帶著一抹霜的色彩,清薄寒涼。然後那個少年似是休息完畢,站起身,吸了口氣,躍入水中,返遊向江畔。

耿蒼懷跟著他,到那石隙將盡之外。駱寒就撮唇呼嘯了一聲。

石隙外,登時傳來一聲駱駝的歡鳴。一主一畜兩鳴相應,山谷迴響,極為歡躍,連耿蒼懷聽了都暗覺歡喜。

轉眼間已見沙洲,那駱寒跳出去就與駱駝抱在了一起。雖然他低著頭,見不到他表情,耿蒼懷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高興。

耿蒼懷還想和他說些什麼,這時卻似乎覺得說不出口了一般。袁老大、緹騎、畢結、白鷺洲、江南武林之亂……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和這個少年不在同一個世界。他關心的不是這些,他雖劫鏢、殺人,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都另有一個他自己的世界。就是偶然從別人的世界走過,也一副滴水不進的樣子,但也讓人疑問——那他為什麼來?

耿蒼懷默默地想著,不知道該怎麼走進他那個世界去。

耿蒼懷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大石坡外陪這少年整整呆了三天。他雖遊俠江湖,風餐露宿,但也很少住在野外。看那駱寒,卻似在野外住慣了一般。駱寒這三天,寡言少語,除了偶爾給那頭駱駝刷刷毛外,就是睡覺。其實他連覺也睡得不多,大部份時間都是潛入大石坡,獨自靜坐、看那亂石陣。

耿蒼懷也好奇這駱寒行徑,便也隨他一齊去看。只見駱寒就坐在趙無極那日坐過的大石頭上,支頤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也真耐餓,一天不吃東西是常事,耿蒼懷都覺陪他不起。

耿蒼懷頭一次見到這大石坡是在暗夜,如今白天觀來卻又不同。這接連幾天下來,都是難得的好天晴日。冬日融融,霜天凜冽,那大石披也就更顯出氣勢雄壯。其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更俱有洋洋大觀之意。駱寒坐在那顆大石上顯得人好小。

——天地生人,但人能重返自己所出自的天地面前、近觀天地的時間,隨著年齡的增大卻往往越來越少。這些年來,耿蒼懷奔走風塵,也少有這獨面自然之趣了。耿蒼懷看著那個少年,不知怎麼就有一種感動:這駱寒無權無名,胸中也無權名,久處塞外,甘於寂寞。觀他神色,卻每能於萬寂無人之處,獨返天地之初,窮一己之智,獨參造化。就憑著那柄劍、那隻手,面對著天地洪爐,造化神工,而求自我之所在。小小年紀,真是難得。

真的,天地生人,但生人為何?——人生為何?人死為何?——得也奚若?失也奚若?——這些都是耿蒼懷年輕時蔭動於心裡的人生大問題。但社會太大了,耿蒼懷自己所治之學、武學,也實在太浩瀚了。浩如煙海,一入其中,即刻沉湎。好多本初性的大問題,都退讓於身邊一些小問題。這場人生讓人無須遠慮,只須近憂。

近憂是苦的,但遠慮——空空茫茫,無際無涯。宇宙是什麼?人是什麼?時間是什麼?我之所在是什麼?所有這些,如洪荒怪獸,令人驚怖。一時,耿蒼懷不無悲苦地想起自己和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好,他應該不怨。無論如何,人都是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的,是它給你生存的意義。——廉者取名;貪者取錢;細弱小民戀於斗室之溫存;雄才大略者欲搏天下之威權。富誇鄰兒;色誘萬乘——俱欲趁一時之心。下三尺小河兒摸些蝦兒,於百尺高樓淫一婦人,也能算平生之願。入世取利;避世稱賢;踐踏萬人而得尊榮。誰榮誰辱?獨戀蟲蟻而號奇僻,為失為得?至於老叟抱甕、米顛拜石……這世界總會給你一個生存的意義的,只要你——先承認它。

但那駱寒似乎要都否定了它。他獨逸於荒野塞外——有宋一朝,允稱教化,但他自居於化外。

「化」是什麼?好多人沒有想過。耿蒼懷至此也才明白為什麼駱寒那一劍之利、一擊之勁、一躍之疾、一弧之僻,都成人所難擋,己所未見的了——實在為他在武學一道上已走出很遠。武學一派,洋洋如橫沙瀚海,包容無數。各家各派,各有源流。年深月久,歧義倍出。當年華山派有劍、氣之爭,少林也不斷衣缽之亂。各家各派,求的是一個傳道。但那「道」都是傳下來的——前人開基,後人裝點,一堂一室,一架一構,都出於眾手。縱難說洋洋大觀,也實算結構紛繁;不說美崙美煥,卻也都有些機巧獨擅。所謂出手相搏,就是拿這一家一派的套子來罩你。你但有沉迷,無不陷落。就看你的功力高還是他的手段深了。但那駱寒卻一劍獨逸,拋萬般法門於不顧,遠溯武學之前。獨探源頭,當然自得活水。雖然其間之困惑煩難,空虛渺茫更較他人為甚。但他確是做到了所承別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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