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宗室雙岐 第三章 忘機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我不是要與你生死相搏,但我起碼要困你七日。不只是我,整個江南不知有多少人此時要借你這一劍。七日之後,大局已現,到時你想走也走不得了。」

「其實,這對你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以你之能,埋名塞外豈不可惜?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只要你抓住,有很多勢力可以為你所用。你也未嘗不可以異軍突起,自豎一幟。我們只要你領頭與袁老大一戰,拖住他,拖住他的精力,大家就都有機會來個局變江南。」

駱寒淡淡道:「如果不呢?」

趙無極道:「那小老兒就只好出手了。」

駱寒已站起。他的左邊,霞光一綻,照亮了他的左臉。那是一種秀硬的輪廓,雖無聲,但那輪廓似已說出他所有想要說的話:他要自己的生活,不要所有的牽扯與羈絆。他不要勢力,也不要為人所用,只聽他靜靜道:「那、戰吧。」

耿蒼懷一路疾趕,來到採石磯邊時,只用了兩天。

江邊空蕩蕩的,他到江邊時已是子夜——十一月初三,天上似有若無地掛了一彎細痕,那就算是月了,眼力差的人幾乎都看不見。

細月如絲,月下的江邊,卻什麼也沒有。沒有駱寒,也沒有趙無極,耿蒼懷只看到了一條船。

這條船之所以引起耿蒼懷注意,是因為它孤零零地停在離岸邊四丈處,甲板上器物散亂。

耿蒼懷喊了一聲,船上也沒有人。他躍上船,見船是被一支竹篙釘穿甲板釘入江底泥中的,所以連日以來,都沒有被沖走。船中已進了半船水。甲板上,杯盤狼藉。看用具,都是銀的,工藝精美,似是中都舊物——看來石燃說的不錯,船的主人只怕正是「宗室雙歧」中的趙無極。

耿蒼懷掏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捻亮,在船中細看了看。他的眼尖,一掃之下,已有所發現,然後他又躍到岸上看了一看。岸邊有一個足印,印在一塊硬地上,把一截樹根都已踩斷——那腳印頗深,已進了一半水,耿蒼懷點點頭;他又躍入船中,船艙中卻少了一根頂梁,象是被抽出的。艙已浸水,耿蒼懷彎腰在水中撿起一個杯子,一個銀盤。杯子已裂成兩半,盤子上則有一孔。耿蒼懷揣摩當時情景,這船上似曾有過一戰。如果是的話,那先出手的一定是趙無極。因為甲板上有裂紋,那裂紋是順著木板的原有花紋絲絲裂開的。駱寒不會這樣的出手——這樣的出手別無二家,分明是當年陳摶以一手武功換得宋太祖一座華山的「鼎鼐真經」。看來是趙無極是要逼駱寒上岸。

他不想戰,他只想要纏住駱寒。

駱寒果然上岸,岸上才有那一個瘦深的腳印。他一上岸,趙無極大概把船撐開,駱寒卻一躍而起。趙無極船撐出四丈,駱寒已又跳上,以竹篙釘船於江中。江中水深,那竹篙露出甲板外也就不足一尺。然後駱寒出劍,趙無極不及還手,這是駱寒的劍意——乍然出手、無人能料。趙無極以杯擋、杯裂,以盤擋、盤透,然後趙無極才有暇從船艙上抽出他太祖爺舉以興兵,名聞天下的齊眉長棍!

只是其後怎樣?耿蒼懷看著岸上草跡,兩人分明沒有上岸。可船上也沒有痕跡,這兩人到了哪裡去?

耿蒼懷苦思不解,有些焦躁。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焦躁,除了袁老大託他帶信給駱寒外,他應該與這事毫不相干。就算他在困馬集欠駱寒一個情,但此前遭他使嫁禍,被緹騎纏殺近兩個月,也該扯平了。但耿蒼懷還是忍不住關心駱寒。

他不是擔心他的武功,而是對付趙無極這等老狐狸,有時,光憑武功,是遠遠不夠的。

他抬起頭,想起他那日走出山門後石燃的話:「你必須找到駱寒,他也必須出面。十年來,還無一人可撼動緹騎分毫。如今,他一齣手,可知有多少人會趁勢作亂?就是我們七馬中,飛騎已傷,鐵騎已喪,驃騎盧泠哥也無訊息,估計都是文家趁勢出的手。估計他們的人也沒好。我們袁老大已經發怒。駱寒這小子,他懂什麼大勢?他一劍縱橫,做完就走。嘿嘿,可如若不殺他,又該怎麼平息這江南之亂?」

忽然,耿蒼懷聞得一聲駝鳴,悠長嘹厲。如此靜夜,聽之令人神顫。耿蒼懷一振,那聲音就象是駱寒的駱駝發出的。他身形躍起,循聲尋去,沿江直行了四五里,只見江流忽轉,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山。那山體勢橫出,逼得那江水向左轉去,山下二水中分,也就留下一處淺淺的沙灘。那駱駝正是在那沙洲上悲鳴,毛色蒼草,骨骼聳峭,正是駱寒騎的那頭。

耿蒼懷一愕,卻不見他的主人身在何處。只見那駱駝俯首聞了下那江水,然後又是仰天嘶鳴,聲音哀厲。耿蒼懷心中一靜:駱寒倒底去了哪裡?趙無極又去了哪裡?

以駱寒之一劍孤險,趙無極無把握不會出手,他又憑什麼自信可困住駱寒?

其實耿蒼懷所料的倒大半沒錯。那日,趙無極抽出齊眉棍後,他與駱寒兩人就靜住,一在船頭,一在船尾。趙無極也不願獨攖駱寒一劍之鋒,半晌才笑道:「有本事你就追我到水裡。小老兒在水裡可是可以泡上四天四夜不吃飯的!反正我也不是要勝你。我不是袁老大,勝你是他的責任。我只是要纏住你,要你過不了江,先滯留於此再說。」

說著,他哈哈一笑,連人帶棍,一躍入水。

駱寒一愕,沒想這老人會用上這招,其實未免無賴。他雖藝高膽大,但十餘日交往,已知這趙無極必是個高手。自己這次南來,所遇之人,除耿蒼懷外,論武學修為,怕以他為翹楚。有他在水中,自己如騎駝渡江——自己倒罷了,駝兒可是自己心愛之物,可不能讓那趙無極傷了。

他沉吟一會兒,就待退回岸上,趙無極卻一躍出水面道:「駱小哥兒,我知你來自沙漠,化外之人,只怕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多水。怎麼?不敢下來?」

駱寒明知他激將,冷笑了下,終究少年氣盛,冷笑道:「水戰我又怕你何來?」說著,長吸了一口氣,雙足一頓,輕輕躍起,宛如空花幻影,鑽入水中,竟毫無聲息。入水前,他已招呼駱駝獨自渡江,他要在水中相護。

駱寒一入水中便睜眼,然後便覺不好,水中似已佈下了什麼帶刺激的藥,直要刺痛他雙眼。他只有閉上眼,但已看清了趙無極的所在。只見自己入水後,他卻在往水面上竄。駱寒一挺腰,雙足一踏,往江心一竄,便出了兩丈開外。他知道趙無極必會跟來,江水流動,下的藥不能持久,他不懼趙無極這一點。沒幾下他就游到了個江水清澈的所在,才重又睜眼,已看見自己駱駝的四個蹄子在不遠處搖擺。

這時,卻見趙無極也遊至距他不過三尺之處。他兩人全身浸在水中,俱不肯冒出水面。那趙無極咧嘴對他笑了下,雙手不住衝駱寒比劃。駱寒還不明所以,卻見趙無極已向下沉去,盤膝坐向水底沙地上。他雙足疊加,把齊眉棍向江底一插,伸指在江底沙地上寫道:「坐。」

要知長江之水本就湍急,加上水的浮力,想這麼隨隨便便在江底安坐實在是件大難之事。駱寒一哼,知趙無極要和自己比靜力,也沉到底,自顧坐下。他坐的姿式與趙無極卻不同,不是盤膝,而是一膝平放,一膝豎直,趙無極一愕,知駱寒這別是一路練氣法門了。

只見他又伸出一指,在水中沙地上劃道:「咱們較量較量氣息如何?看看誰比誰先奈不住,氣長者勝。看誰忍不住要先浮上江面。」

駱寒知道,其實趙無極露的這手最難的倒不是水底靜坐,而是他在江底沙灘上寫的那幾個字。水衝沙走,江底沙灘本來一慣平滑如鏡,要想在這水流中在這沙地上寫字並讓人看到字跡,那確是非同小可。非得苦修數十年的先天真氣才辦得到。其實趙無極這下入水,也是事先算計好的。他知駱寒的武功路數近於輕俊偏疾,在岸上,除了袁老大外,不知有幾人能擋得他一劍之鋒。當年南昌騰王閣,駱寒年僅十四,自己就在閣外船中遠觀過他與江船九姓中人的那一戰。那一戰至今在趙無極所目睹過的江湖高手百餘戰中,也當得上「觀止」兩字。這十來年過去了,駱寒想來更有進益。

但在水中就大不相同了,以駱寒身法之「輕」,只怕難於在水中定住;而其劍勢之「俊」,有了水的阻力只怕也難以英發;至於「偏」之一道,在劍中本為奇招,但江水之流、瞬息萬變,帶動劍鋒,起落之間,只怕差之毫釐,去之千里;而論到「疾」,有這水的阻礙,想來也必大打折扣。

而他自己,自幼勤修「鼎鼐功」。這門內功宋太祖號之為「當朝一品」,視為宗室之寶,自然也就非同小可。這氣功出於道家。當年陳摶老祖就是以此功秘訣三百一十有七句換得太祖皇帝華山一座。這門功夫外求其重,內就其虛,而其宗旨要竅,則歸於「上善如水」四個字。這四字原出於老子《道德經》,只此四字在鼎鼐功歌訣中就前後往復出現不下三十餘次。趙無極對這套功夫勤修頗苦,私心忖度,陳摶傳這套功夫與太祖,絕非只為換一座華山那麼簡單,只怕是以武功為諫勸:上善如水,上兵伐謀——關連的也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所謂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之。

趙無極對付駱寒這招,真可謂「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正合了道家武功的大關旨。

只見趙無極這時又以指劃字,笑書道:「你敢不敢?」

卻見駱寒眉毛一挑,他在水中無法說話,內力修為也不是趙無極這淳和豐沛的一路,難以在江底沙地上成字,卻猛然出劍。他並不是用劍在沙地上劃字,而是伸臂在水中揮轉,隨他劍勢,他劍尖上漾起絲絲尖細水紋,仔細看去,卻也成字。卻是——「比吧!」

趙無極一笑,調了一口氣息,雙目微垂,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竟打起坐來,似要在水底坐上一年一般。

他這門內功基於道家紫府先天真氣。道家功夫原以自身為一宇宙,其中之呼吸吐納遠非常規。練至極處,皮膚每一個毛孔都可以與外界互納吸吐。只見趙無極坐到後來,腰間腰帶在水中自動鬆開,一身衣服也在水中飄散,看上去寬鬆舒適。他的眉毛隨著氣宇的調息也漸漸展開,面含微笑,肌膚鬆弛,很快已進入物我偕適之境。細看他皮膚四周,竟似有極細微極細微,肉眼幾乎難見的氣泡輕輕泛起,隨生隨滅。他本來神貌平常,又是一身漁夫打扮。但功到深處,只見江水之底,微光之中,趙無極鬚眉飄拂,衣裳輕暢,其形其勢,隱現一派宗師風致。

駱寒好奇地看著他。他自己的氣息也極長,曾在青海湖中苦練過三個冬季,一度為之皮膚龜裂。但到底比不過趙無極這種沉澱千餘年的道家養氣工夫。漸漸過了一盞茶工夫,趙無極的氣息卻是愈來愈舒暢,只見他伸手在沙上劃道:「閒來無事,且待我練練字。」

頓了頓,又寫道:「前人書空咄咄,今日我水中書沙咄咄,未知孰人更有風致。」

他意興閒雅,竟有心思說起笑話來。接著,他大袖一揮,果然在水中揮灑開來,橫起豎收,竟真的寫上了字。一起筆卻是東晉王珣的《伯遠帖》。其筆意之放縱,姿態之酣勁,駱寒雖不懂,也感覺得出。

駱寒一開始只當他真在寫字,不一會兒,就覺出身邊水流變異。趙無極越寫越快,那水流也就在駱寒身邊越繞越快。這種以水流乾撓氣息之術就完全是道家法門了。然後趙無極手下忽然一緩,竟又學起了唐人小楷,嫵媚端正,一筆一劃,一絲不苟。他的鼎鼐功本自水中練得,為的是體會「上善如水」那四字的精妙。而他這書法也是他練功時的別得心傳,寫到後來,趙無極宛如水晶宮主,飄飄欲仙,恍惚非世上之人。駱寒卻面色漸紅,一口氣憋不住,終於吐出來。

見駱寒吐出長長一串氣泡,趙無極喜不自勝,正要在沙地上寫「你輸了。」卻見駱寒吐氣後臉色反平靜下來,張口含住一口水,良久吐掉,再含一口水,又吐掉。雙手抱單膝,洋洋然行若無事。趙無極一愕——只聽說極北之地達斡爾人善長水中換氣之術,以便冬季北海捕魚。這少年所行,似乎就是那種異術,只不知他是從何學得?

只見駱寒已收了劍,伸一指在水中劃道:「這麼比,咱們不知要比到哪年哪月?」

趙無極就是要拖住他,才不在乎時間長短。伸手書道:「良朋難得,小老兒難得得你這一忘年之交,水底靜坐,豈不遠勝塵海操勞?我年紀已大,餘日不多,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他兩人俱是划水傳意。駱寒寫到最後一筆,趙無極才覺出一股水勢向自己眉間暗湧而來。駱寒以指為劍,意不在字,而在劍意。

趙無極張嘴欲哈哈大笑,張開嘴,才發現是在水中,只能喉頭做勢「咕咕」兩聲,以示大笑。以左掌劃了「哈哈」兩字,化解開來駱寒攻來的那一招。

只見駱寒又寫道:「你為什麼一定要留住我?」

趙無極一愕,但駱寒筆筆皆如劍勢,疊遞而來,不容他遲疑。他也以掌劃字,回道:「因為我要看你和袁老大斗上一斗。」

「不只是我,江南武林,不知有多少人翹首等待這一戰呢!」

駱寒不再說話,只是或指或點,一招招攻來。趙無極就繼續以掌為筆,架開他一招招森然來勢,左手卻在沙上寫道:「你可知,袁老大在江南武大,結了有多少怨?」

駱寒伸指冷冷一刺,隨手寫道:「那與我何干?」

沉吟了下:「又與你何干?」

趙無極一愕,卻似被這一問問出了怒火:「可有他在,就會護著那昏君奸相,永遠不會迎二聖回來!」

他說的二聖也就是他的叔、兄——徽欽二宗。

駱寒冷笑書道:「只怕二聖已經死了。」

趙無極胸中一滯,雖在水中,兩行熱淚還是滾滾而下。

以掌劃字,他這時悲憤,掌中就運上了力,劃得水勢都嘶嘶做響:「那也該迎取他們的骨殖回來。」

駱寒冷冷劃道:「多少貧人都拋屍荒野,沒人答理。這麼個昏聵二聖,有什麼用處?迎與不迎又有如何?」

趙無極卻寫道:「可他們是皇帝。」

駱寒寫道:「是昏君。」

趙無極一怒,恨不得一掌把駱寒劈死。但想想他所說也是不錯,自己平時只說奸相誤國,但是,國只怕就是誤在自己這趙姓手中的。眼中忽流下了兩行淚,緩緩寫道:「可他們也一個是我的叔父,一個是堂哥。」

頓了頓,「也俱是文采風流之人,書畫二藝冠絕一時,宣和畫院,至今流芳。」

只見駱寒書道:「花石之綱,天下疲痺,身死異域,份屬應當。」

趙無極忍怒道:「你化外小子,又懂得什麼!」

駱寒也已不奈他糾纏,兩人越說越怒,火氣漸大,駱寒手下劍意漸疾,趙無極憑單掌已敵不住他的劍意。漸用雙掌,不一時就佔到上風,駱寒指掌間已覺接他不住,抽出劍來,倒過劍尖,用劍柄划水還擊,重佔上風。只見趙無極忽一伸手,拔出身邊齊眉長棍,在這江心水底,不顧阻力,一招橫掃千軍就向前擊去。

水波一湧,駱寒向後一退,他真沒想到在這水底趙無極還可出棍。可後退還是江流,被江水之勢一擋,還是有水波在駱寒胸中壓了一下。駱寒忍不住一咳,右手一振,劍已掉頭,劈流斬波,破開了那一勢。兩人就在江底,劍來棍往,鬥了起來。他們本來靜坐,氣息還能順暢,這一動手,血流加快,已漸漸胸脹鼓悶。其時江面上數帆競渡,漁人晚歸,卻有誰知就在他們船底的江心,正有一老一少於暗流沉沙之中,往復搏擊?

趙無極一棍之起,常常泥沙俱下,帶動水流也大。江面上之人只覺船底有異,頗不平靜,似有什麼大魚在翻滾一般,哪知是一個宗室高手,一個塞外少年在水底鬥得正疾?

駱寒輕劍擊刺,隨流逐勢,竟也不太弱於岸上。趙無極的一棍退出,水沙變色,更是增了岸上他不曾有的威勢。

趙無極本已有充分估計,猜測這少年恐非自己能打發得了的,但也是至此才知究竟有多麼棘手。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袁老大這下有麻煩了,憂的卻是怕自己纏他不住。他原要引駱寒水底一戰,以為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沒想他會逼得自己用上齊眉棍。棍在水中,翻江倒海,勢雖驚人,卻難持久,時間長了,如何及得上駱寒之一劍輕捷?

趙無極心中正在後悔,猛見駱寒一式擊來,頗似青城劍術的一招「天外飛仙」。他這一式趁著自己適才一棍帶動的水流,更增迅疾,難遮難避。趙無極便猛一吐氣,使了招「齊眉案」,一手握棍尾,一手扶棍首,平平擋去,倒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慨。

他這齊眉棍本是大內之寶,太祖御製,堅韌非常。他擋開這招,就把那棍用兩手一掰。這一掰,那棵「齊眉棍」竟被他彎成了弓形。然後他的守勢「齊眉案」已變為「矢射天狼」——一個貌似裹朽的老者於冬十月的長江水底,前足弓,後足蹬,左手如持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吐氣開聲,竟以棍為弓,將水為矢,向駱寒射去!

他的手一鬆,就如弓弦之釋,他這次射出的不是箭,而是水流,是氣。駱寒只覺一股大力湧來,竟是生平所未見的一招兇勢,忙一手划水,連連後退。但趙無極這一招已盡全力,何況含忿出手,其速如湧,其勢若崩,駱寒退已退不開。他一咬牙,劍在身下,猛地一抽。劍本無鞘,但他這一抽,似很用力。他拔出這一劍後,就傾盡其力,向來勢劈去。如果他向來勢正中劈去,劍輕棍重,他只怕當場受傷。但駱寒之九幻虛弧之宗旨就在以一劍之勁疾,避實就虛——只見好駱寒,身子只來得及斜斜一避,手中劍卻把湧來之水波一分為九,自偏側處劈去。這一劈如迎浪而上、弄潮錢塘,實際卻是避其實、導其勢、側其力、以就其虛。那水波被他一劍分別分成一成與八成,劈為兩截,只有一成向駱寒胸中撞去,其餘九成直向江面湧去。

向駱寒撞來的雖只一成,但駱寒還是覺得四肢百脈俱是一痛。然後,一熱一麻;趙無極也好不到哪兒去,他這全力一齣,體內氣息已亂,一張口,喝進一口水去,登時五臟如絞。但最吃驚的還是江面。那被駱寒導開的水流在江面猛地爆開,挾趙無極數十年苦修的「鼎鼐功」之力,如水入油鍋,炸響黃昏,端的非同小可。江面本正有一艘小漁船捕魚而歸,船尾是個三十多歲漢子,船中坐著個小女孩,正在坐著弄魚。後面的想是其父,正在搖槳。那小女孩這時忽見到水面上有個駱駝,不由大大好奇。她不認得此物,江南之地本有「看到駱駝認作馬腫背」一話,嘲笑人無見識,那小女孩這時也就是這般好奇,叫了聲「爹」,伸出小手就向那駱駝夠去。

誰想,這時小船與駱駝之間猛地湧起一個大水球。這水球來勢之奇,出水之迅,不只那小女孩駭住,連她父親也傻了。然後就覺那小船猛地一振,那駱駝也哀鳴一聲,都受到一下重擊。

這還不止,然後那水球猛地一爆,如銀河乍瀉,雪瀑初崩;有似九萬天兵初戰罷,驚醒玉龍百萬;還如水晶宮裡夢魂驚,聳動碎瓊當空。白駒亂竄,素羽繽紛,好在那勢道沒對準小船,多半還偏向那駱駝,那駱駝悽鳴一聲,那麼重——五、六百斤的身子也不由一蕩一湧,連頭帶腦沉入水底,一時起不來,想來受了傷。小女孩正靠著船邊,船又小,本就重心不穩,怎禁得這一下?受力一激,猛地翻了!

小女孩驚叫一聲,已經落水,她父親也被船蕩起,先被自己的漿砸昏了,又被扣入船底。小女孩只有哭叫道:「爹,爹。」

大變突來,本會點水的她一連嗆了幾口水,昏昏沉沉眼看就要沉下去。

駱寒在水底看到花布衫一閃,然後見到水面一亂,驚覺不好。他不顧胸口疼痛,雙足一挺,已浮近江面。他先看到被扣在船底的漢子,一把抓住他腰帶,伸手把他從船底扯了出來。然後駱寒帶著那漢子露出水面,才看到那小女孩兒。小女孩離他也不過四五尺遠。他收了劍,健臂一劃,已到了她身邊,那小女孩兒閉著眼還在哭喊「爹爹,爹爹!」

駱寒伸手攬住她,撮唇一嘯。那駱駝已重浮在水面,卻直喘粗氣,聞聲便向他游來。駱寒見駝兒行動遲緩,就知也受了傷,不由更怒。將那漢子放在駝背上。小女孩受了點內力,氣息已紊亂,暈了過去。駱寒看看她的臉,只有以唇渡氣,要救醒那女孩。他片刻之間無暇上岸,只有在水中急救,一駝三人一時都向下游飄去。有一刻功夫,那小女孩兒才甦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了一張淡褐色的十分清俊的臉。只見他一身黑衣。天上落日已盡,只餘霞彩了,此時,似所有的霞彩都集在他瞳子裡,才會有那麼亮與燙。

小女孩覺得象是一夢,駱寒對她笑了笑,不欲她馬上就醒,要她睡著好定定心;同時也不想她看清自己,就點了她的昏睡穴,把她也扶在駝背上,拍了拍那駝兒的頭,叫駱駝載她們父女上岸。

那駱駝聽話泅向岸去。駱寒一回頭,就見趙無極也冒上水面來換氣。駱寒忍不住怒道:「你亂傷無辜,又傷我駝兒,卻待怎樣!」

趙無極已又冷靜下來,哈哈笑道:「這裡江面船隻太多,小老兒用過了力,傷了無辜,實在不好意思。駱小哥兒,你有種,可敢和我找個無人的地方較量較量?到時,我輸了,喊你那駱駝喊爺爺,以為賠罪。你若被我困住,可要好好答應我三件事。」

駱寒還未答他,他已不等回話,自向下遊游去。

駱寒看那駱駝已把那父女二人送向岸邊,雙眉一剔,身子一竄,就順水追蹤而去。

過了有一刻,那小女孩兒才醒來。醒來時,餘霞已在天邊褪去最後一絲殘紅。她茫茫地睜開眼,見爹爹還昏臥著,自己旁邊卻有一頭鼻息咻咻、溼淋淋的駱駝。她頭中一昏,不由又暈乎乎的了——實不知此情、此景,此餘霞、江岸,包括剛才在水中看到的那張臉,究竟孰者是真、孰者是幻,又抑或她還是在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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