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停雲 第四章 四解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易斂輕輕一嘆,知道自己也無法可想——因為外人此時是無法助力的。

三娘只覺壓力越來越大,連沈放都看出場上面漸漸只見黑影幢幢,少有三娘子匕首的青光閃閃了。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忽然場中爆開了一片急風密雨,如簷間鐵馬、塔頂梵鈴,一聲聲越來越高,想來雙方已施出全力,就不知是三孃的匕首銳利,還是對方的鐵桶合圍緊固。

忽然「脫」的一聲,沈放尋聲望去,只見三娘一柄匕首已被擊飛而出,直衝樑上,插入梁木,深可及寸。沈放只覺自己呼吸一停,心都不跳了。他想找到自己的心,但也似再也找不到了。屋內猛地一靜,兵刃相擊之聲也沒了。沈放看著那梁木上的匕首,在自己心中不知是對老天還是對自己大喊著:「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你死——他眼中浮起語笑嫣然的三孃的臉,不能!——沒有你的生命會是我無法承受之空,沒有青絲的枕畔也將是這世上最大的悲冷!沒有你的一顰一笑,我就算坐擁天下又有何用?

那一刻,沈放雖沒出聲,卻覺得心中那個喉嚨——如果心也有喉嚨的話——已喊得啞了。——我不要,真的不要,求求你——不要!!

那一刻他似覺已過了一生一世。場中為什麼還沒有聲?他的淚流了下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必須低頭。他是男人,必須有擔當,必須面對,哪怕是三娘屍橫於此的慘況。也許還有他可做的事要做——這也是三娘要求他的,他要盡力護住易杯酒,哪怕屈辱。——這少年是淮上很多人的希望。然後,他強迫自己緩緩低頭,這一低頭,他似已過了一生。

——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

沈放低頭。

他注目場間,還來不及分得清是誰。先看到的就是血,地上的血,然後才見到場中四人。四人默然對立著,張五藏的臉上還在笑,那種讓人陰寒入骨的笑;沈放眼一花,移目看去,他看的是古巨,他要最遲最遲再看向三娘,哪怕那是一個他不得不接受的結果,且讓它遲些,讓它遲些……古巨的臉色卻是一片陰紅;然後、沈放望向於曉木,於曉木的臉上黯無顏色;然後,沈放才聽到那一響,是古巨、於曉木、張五藏一一相繼軟倒,他們或喉間、或心口、或眉際,都被刺了一小孔,是簪子扎的。

在最緊要關頭,三娘棄了匕首,以一支木釵,搏殺三人於永濟堂上。

而她也已,汗溼重衣。

這還是今天場中第一次有死人。眾人都驚愕無語,不敢相信這一個結果。卻也覺得,這才是應該的結果。

似是知道這一戰的兇險,三娘與「文家三藏」開戰時,朱妍就已被那老蒼頭護送走了,也就不及目睹這血腥一幕。這時,只聽有人輕輕鼓掌,那是吳四。只聽他說:「恭喜荊三娘‘舞破中原’藝成。」

荊在三娘頷首一笑,她的眼卻在人群中找著沈放。直到找到沈放的眼時,她的心情才一鬆——她以一介女流搏殺「文府三藏」於永濟堂,明日傳出,必然轟動天下,但這些她不在乎;她終於練成十年來苦心孤詣、未有所成的「舞破中原」,但這些她也不在乎;這一刻——絕藝已成、強敵已誅,她的心裡卻猛地一空。她在乎的只有沈放,有了他、她才不會感到猛然踏入另一境界時那種空空茫茫、四顧無人的孤獨。

兩人四目相碰,如同四手相握。其間之凝噎哽滯、悲喜歡愁、憂懼相煎、劫後重生,卻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道不完的。

吳四、李伴湘都目睹了這一戰慘烈。連他們也沒想到,今日的結果會是堂上「文府三藏」橫屍三具。

瞿府家人也是見過世面的,並不驚慌,在冷超招呼下,把屍體抬了出去,找三口薄棺斂了。

易杯酒似聲音微怠,一雙倦目望向堂上餘人,道:「列位,咱們就把帳清了吧。」

李伴湘伶牙俐齒,至此也覺喉頭髮澀。他自帶得有人來,去與沈放辦交割。然後是玉犀子的四萬兩,最後是吳四。只見金陵吳四結罷帳並不急著就走,遲疑了下,對易杯酒抱拳道:「在下的南京半金堂中獨研的金創藥還算小有虛名。易公子以後若有所需,只管遣人南京來找我。」

易斂似是也頗看重於他,細微一笑,與他拱手作別。

堂中金銀卻並未全被取去。有文家的十七萬兩在,還有胡七刀留下的幾萬兩銀子。

易杯酒一嘆道:「誰想還有剩的。」他望向堂中之人,留下十四萬兩與瞿府收回永濟堂,其餘金銀還煩瞿府家人搬到車上,一齊也帶走了。

瞿宇似是對易杯酒沒把金銀全部留下頗有腹誹,卻也不便多說。只聽易杯酒道:「日後六合門若有用到淮上之處。只管來告。」

瞿宇不答,郭、劉、楊三位也淡淡的。冷超卻為裝車忙前忙後很忙了一i會兒。易斂上車前,仔細看了冷超一眼,瞿宇與郭、劉、楊三老對他的態度他象並不看重,卻對那少年頗為矚目。

他們這兩輛車就這麼又一路顛簸出了六安城。城中正是六安黃昏最熱鬧的一刻,沈放從車窗向街兩邊望去,只見一個個臨街店鋪,鱗次櫛比。小的如針鋪、顏色鋪、牙梳鋪,大的如肉市、菜市、米市,一派熙熙攘攘。進六安城出六安城也只有兩天工夫,他卻好象經歷了好多——過手了四十餘萬兩銀子,目睹了一場腥風血雨,其間還有朝野之間、江湖之上的勢力傾軋、權謀消長……統統這些,六安城中的百姓並不知道。他們只想熱熱鬧鬧、安安生生地過他們的消停日子。哪怕平凡、哪怕瑣碎,那也是平凡的煩惱,比擔驚受怕強多了。沈放第一次明白了一句話,什麼叫做「江湖子弟江湖老」。他看著車外百姓,那喧喧嚷囔,於此水深火熱、危如累卵、轉瞬間就可能傾覆危亂的時勢中,還是那麼笑著、鬧著、家長裡短著——大家都知這是個亂世,卻都佯佯若不知,連沈放也不知這份心態是對還是不對了。這份安穩、這份溫暖,宛如刀尖上的舞,但其中的美還是有一種讓沈放幾乎淚下的感覺。

易斂已說要把這餘下的不足九萬的兩銀子存入「通濟錢莊」,以備馬上要結的供應襄樊楚將軍與河北梁小哥兒的糧米的帳,還得餘下兩萬匯到蘇北去。這車裡的銀子轉眼又空了,怪不得杜淮山曾笑說易杯酒只怕是天下經手銀錢最多但也最窮的人。這一趟鏢——沈放從困馬集相遇,到今日之散盡,也不過一月有餘。但其間之爭鬥搏殺、同門反目、爾虞我詐說起來都是平生所未經。這是沈放第一次真切地接觸到江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江湖之上、朝野之間強權與強人之間的爭鬥——每個人都力求把自己訴求最大化著,如袁氏兄弟、如文府三藏、如魯消。而如那瞎老頭和小英子、自己與三娘、還有張家三兄弟,只是顛覆於這傾軋之間,不知怎樣幸運才逃得過一命。

但總有人不是那樣吧?沈放自問,於是他就想起駱寒,想起那一劍既出,天下睥睨的氣慨與光彩。那光彩會在暗夜將人的生命照亮,也順帶將這一趟鏢連同自己與三娘送到了淮上。

沈放看著易杯酒的臉,——車窗外是個曛然欲醉的黃昏。車走到城郊,窗外已寂了,大道兩旁是冬麥與夕陽的金紅。易杯酒微微合著眼,臉上抹上那一抹金紅,卻反襯出容顏的蒼冷。沈放也猜不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整合著一項什麼樣的事業,他與駱寒如何相交的,這段相交又是怎樣一段看似平淡,卻中心藏之、豈敢忘之的友情。——他所謀何在,所思何在,——看他的容色,入世中總有一分出世的隱遁,平靜中似又有深深的不平靜。他的心中該有隱秘吧,——那隱秘又是什麼?

易斂忽道:「再有六七天,咱們就可以真正到了淮上了——那兒,算是家了。」

他的話有些倦倦的。——明天?明天還不是一樣的為糧草衣物、兵戈馬具、銀錢帳目而營營忙碌、爭鬥操勞的一天!沈放看著易斂,已能體會出他那一種倦。他付出的努力也許絲毫沒有駱寒那暗沉沉的夜中一劍擊刺的光彩,但這努力與他所努力改變的一切卻更煩惱、更磨人、更長久,如同穿衣吃飯,如同人世間磨人的一切。

生命是一件華美的饋贈,但可填充的難道只有這無數的繁瑣與疲重?

也是這時沈放才注意到易斂手裡的那個杯子。那是個木杯,帶著些細微的木紋與光澤,象是人世間那些小小的痴迷與眷戀,不忍釋手的、卻又如此可憐的快樂與留連。沈放認得:這杯是駱寒附在鏢貨裡一齊送來的。整車的鏢銀他都送出去了,為什麼、為什麼要單單留下這一個杯子?這是沈放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在滿車的黃金珠翠中,為什麼會有這樣一隻杯子?

他看著易杯酒握杯的樣子,好象,好象是極倦怠地握著一個朋友的手。

窗外的車伕忽揚了一下鞭——出城了。沈放聽到車伕口裡喊出了兩句口號:「桃李春風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更。」

——這江湖夜雨十年燈啊!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洛陽女兒行》《》《》《江湖墟》《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