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消雖去,江南文家的「別院三藏」張五藏,古巨、於曉木還是一時喘不過氣來。很隔了一會,張五藏才重聚殺機,獰笑道:「易公子,你的護身符已經走了,就請下場比試比試如何。你取了我三人人頭,自然不必再答什麼話。不然,嘿嘿,我三人如在你嘴裡問不出話來,無顏回去面見秦丞相,只好把你一顆頭砍下來帶回去,算是帶回去你一張嘴,讓他老人家親自問你好了。」
堂上諸人也沒想到要帳要帳、居然會要出這麼個結果,變成了一場勢力之爭。而且連湖州文家、緹騎袁老大,以至當朝丞相都扯了進來。雖然得聆隱密,座中人都有不虛此行之感,但也深知——所謂察知淵魚者不祥,「文家三藏」一旦得手的話,不知會不會牽連到自己身上。
一時,一場銀錢之爭變成了江南文家對易杯酒的刺殺行動。眾人雖知易杯酒此身關聯極大——這人還死不得,但無奈都插不上手。只聽易杯酒淡淡道:「在下不解武功,又如何下場?」
沈放與三娘對望一眼,想——完了。他們久已見易杯酒過於文弱,恐怕不會功夫,沒想所猜是實。
三娘一隻手已暗暗扣住懷中匕首,她雖自知不敵,但當此之際,也只有一拚。只聽她輕聲囑咐道:「傲之,一會兒我拚命先纏住那人,這是在六合門總堂,他們要殺的人又關連極大,堂上諸人也未必會人人袖手的。如果他們出手,就還有一線之機,如果不出手,我也勉力擋住那三人一會兒,能擋十招就十招,能擋五招就五招,哪怕是三招呢,到時你別管我,帶易公子先走。」
這已是她第二次囑沈放先逃,沈放眼中一溼,卻知當此關節,講不得兒女私情。只有低聲道:「那,你小心了。」
卻聽那邊張五藏已仰天打個哈哈,大笑道:「真是奇談,你既然敢孤身一人行走江湖,那就是不怕死了。難道說碰到別人要殺你,你只來一句不會武功就可以了結了嗎?嘿嘿,如果這樣,南朝北朝也不用爭了,宋金之間儘可議和。只是,天下要多活下來多少廢物,讓人看了多麼悶氣。」
他這話語氣睥睨,頗有以萬物為芻狗的意味。易杯酒卻鎮定不改,轉頭笑向三娘子道:「我聽杜淮山說,荊女俠善用匕首。小可不解武功,不知請荊女俠代為出手如何?」
荊三娘一愣,她也沒想到易杯酒會直接找到自己身上。心想:原來他不慌不忙,依仗的是自己。這下他可料錯了。要知當日三娘於松林之中勉力一拼,也只是勉強抵擋住文亭閣,只怕三五百招一過,還多半無幸。適才見那于姓之人出手,分明功夫更好過文亭閣很多,能以一人困住六合門四位高手,逼得他們人人自危。三娘自量以自己之能,也就與瞿宇在伯仲之間,只怕這文家三藏,自己一人也接不下來,何況三個?
但她見易斂一路行事佈局,周至縝密,少有衝動。或有所言,無不中的,不似個讓人輕身涉險之人,暗想:或者他別有所見?
——她一向豪氣不讓鬚眉,雖知這一戰兇險,卻也並不示弱,聞聲一笑站起,清聲道:「既然易公子有命,那又有何不可?怕只怕我荊紫一介女流,擋不住文家那三位高手,有負先生所託。」
她這一站,其嫣然颯爽、風姿語笑,就不知可愧倒多少男兒漢。
只聽易杯酒淡淡道:「不會的。——陰沉竹掌力?——一雷天下響的內勁?——只怕也還算不上天下無敵。荊女俠,當年公孫老人可曾傳過你一套《劍器行》?‘繹袖珠唇、紅顏皓齒、偶然彳亍、舞破中原’。在下不才,倒要替三娘重新編排一下了。」
這話旁人還不覺得,但在荊三娘聽來卻如雷貫耳。她這些年雖閒居鎮江,但冬寒夏暑,雪夜霜晨,功夫始終不曾放下。但練來練去,始終難有進宜。她知道自己是遇到了「武障」,卡在了那一層,苦無高人指點,始終突不破。於此困頓之中,便記起當年傳她匕首的公孫老人曾對她說的話:「你姿質極好,根骨絕佳,又為人穎慧,勇毅果決,本是一塊極好材料。可惜時間所限,我只能跟你呆三個月。否則,本門《劍器行》中有一套極至劍法稱做‘舞破中原’,極適合女弟子練習。若能有成,不說叱吒天下、無人能敵,只怕也足以臻達一流高手境地,鮮有能擋其鋒銳者。可惜二百年來,還無人練成過。你本來有望,可你要練這套功夫,起碼也要在十年之後了。但那時,你我只怕已無緣再見了。」
當時三娘好奇,就硬央老人把那篇口訣傳了給她。可惜這些年練下來,身法步眼,無一不對,只是連不成篇,舞不起來。這時聽易斂說及於此,不由雙眼一亮,一時之間容色絢麗無比,笑道:「易先生,那就請你指點指點。」
她本一直呼易斂為易公子,但聽他適才話語間分明已露出助自己藝成之意,如能行得,也是半師之誼,不由加了尊稱。
易斂一笑道:「指點不敢當,這套《劍器行》本傳自漢代黃石老人,為人所知卻是為唐代公孫大娘。三娘只怕也曾苦練不輟,但只怕有一節不知——這《劍器行》原是脫胎自舞、悟道自舞、歸意於舞的。既是舞,沒有樂曲怎成?在下別無所能,只是還可以為三娘之匕首撫上一曲助興。」
說著,他撫撫廊柱,盤膝於地,橫琴於上,以指輕輕一叩弦,口內清清冷冷道:「聽清了,《劍器行》歌訣——昔有佳人、公孫大娘;一舞劍器、名動四方;觀者如山、氣意沮喪;天地為之,無語低昂;來如雷霆、堂堂震怒;罷如江海、永凝清光……」
他所念的歌訣正是公孫老人《劍器行》的總訣,開頭幾句取意於唐時詩聖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成句,下面所念的就是歌訣了,如何進、如何退、如何趨避、如何防身、如何一擊如電、如何飛遁如兔、又如何藏、如何止……旁人聽得模模糊糊,荊三娘這些年苦研於此,日日夜夜、時時懸心。這時聽他念來,每個音符都似打在自己心裡。她平日索解這劍訣,只是一字一句的摳其意思,不能說沒有所成。但這番苦功用下來,一篇歌訣雖解得句句不差,但總連貫不起來。這時聽易斂一氣念來,開始還不覺,後來只覺其抑揚頓挫、淺吟深嘆,若和符節,若中關旨,她面上就喜色一露。易斂見了,頷首一笑。他這時已念至第二遍,卻又不與第一遍完全相同,卻幽微曲折,似又發第一遍之所未發。三娘雙眉輕蹙,暗想:這口訣原來還可如此貫連,只是又與第一遍不同,那究竟,何去何從?心裡一急,也知此時正當戰陣,不參悟透徹如何能行?臉上冷汗涔涔,但心裡還是如一團亂麻。
沈放不解武藝。其實何只他,座中盡多高手,卻也一時猜不出就這麼念上幾遍三娘就會瞬息藝成了?只見易杯酒緩緩輕吟,三娘蛾眉低蹙,都沉浸在一篇《劍器行》裡。這時易杯酒已念至第三遍,口音似乎平淡了好多,質木無文,毫無升降,但語速加快。三娘心中正擾擾不安,騰騰如沸,只覺滿地絲絲縷縷、看似可解,卻偏偏找不到那線頭。這時只覺他一字比一字快,快上加快地一字一字地砸在自己心裡,直至都隱隱生痛,但卻似慢慢豁然開朗了。猛地易杯酒伸指在弦上一劃,琮然作響。三娘本一直側倚在廊柱上,這時忽一躍而起,大笑道:「我得了,我得了!」
文家三藏先見他們行止古怪,不由愕了一愕,不覺中等了他們一等,直到越看越奇。這時忽見他們一個大笑,一個微哂,不由心中不安,喝道:「你得了什麼了?易公子,你原來如此膿包,慣用女子幫你抵擋的。荊三娘,我勸你別自不量力,中了他姓易的詭計。」
他也是一直在擔心易杯酒只怕是深藏不露,所以不願多樹敵手,其實心中又何嘗把荊三娘放在眼裡?
荊三娘只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卻聽易斂道:「荊女俠,你技藝初成,正好有如此高手試劍,不亦樂乎?還請印之於琴曲。」
三娘此時對他已頗信服,只聽他語音一頓,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劍器》一行,先機是至重的。荊女俠不出手還等什麼?」
說著,雙手連揮,他七絃古琴就如夜雨初暴,銀瓶乍裂,宮商角徵羽,一齊響了起來。真是驚雷忽掣、鐵騎突出、聲響呼號一時俱起,卻又分毫不亂。三娘子也隨琴聲飄起,一著「飄渺西來」直向張五藏刺去。張五藏不及擋,雙臂一振,身子直向後退去。三娘這一匕首卻已向古巨擊去,古巨雙掌一拍,堂中就似響了一聲雷,他竟要憑一雙肉掌夾住那匕首。三娘如何能容他夾住?只見那匕首來勢飄忽,竟繞過古巨向他身後於曉木刺去。於曉木就是適才出手之人,他見三娘來勢弔詭,不敢大意,以「陰沉十掌」之第一掌「沉沉如碧」開招。三娘避開來勢,兵行險道,那一匕首險險從於曉木頭上掠過,自己一躍丈餘,退到廊柱。
這一招之下,堂中之人齊齊一驚。那文家三藏似再也沒想到荊三娘以一介女流,使出的匕首竟如此高明,實猜不出她與易杯酒適才對答只是裝模做樣、還是真的獲益不少。
旁人也驚這飄忽一劍,如影如魅,連沈放不懂武功之人,也覺三娘這一招與以往大不相同。以往三娘出手也快、準、狠,但似頗多匠氣。招式之間,求快、求準、求狠之用意太過明顯。這一招卻意勢綿綿,飄忽凌厲。讓人望去,直有姑射仙人之感。好象適才一席話讓三娘聽得,就如領綸音、如聞大道一般。
連三娘自己也心中暗驚。她適才旁觀,已覺對方武功極高,似乎自己難望其項背。可這一擊之下,才知對手出手到底凌厲到何等程度!奇的是自己居然應付過來了,而且未落下風。她吁了一口氣,想起易斂所說「先下手為強」的話,又一躍而起。這一擊就不再是試探,而直接是短兵相接。只聽「叮叮咚咚」,一連響了三十餘聲,每聲都極細微,但一一入耳,清晰可辨。這「叮」聲卻是對手見三娘太強,不約而同從袖中掣出一根鐵棍,長不及尺,黑黝黝的,說不上名目,想來是他們練就的奇門兵刃。這一輪攻擊過後,三娘倒飛而退,面色微紅,額角出汗。她不待喘息,已又遊身而上,只聽又是一片「叮叮咚咚」之聲,如是三擊,局勢已變成她攻敵守。她每一擊必其快如電,出手迅捷,然後飄然即退。第一次出手是退回南首廊柱;第二次已是退至西首;到第三次,則退至了北邊門口;這第四次,她卻停在了東首。轉瞬之間,她已攻敵數次,連換四方,每一劍都分毫不可差錯,稍差一點,只怕就是重傷殞命,而她居然拿了下來。以前她也曾無數次含忿出手,為了報仇雪恨,但其實她都是被迫的。如她習武也不是興趣使然;只是必須苦練、不得不爾。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暢快的出手。武功已不止是她護身的手段,她似已遨遊入某個奇妙的天地。雖一招之失可能就此讓她萬劫不復,可她卻感到一種自由。
三娘看了看陪她多年的匕首一眼——七年賣藝、十年沉潛、細心琢磨、苦苦研練,是的,也是到她學有所成的時候了。
張五藏、古巨、於曉木對望一眼,已慢慢圍成三角之勢把三娘圈住。三娘並不著急,在圈內或行或佇、或躍或止,每一擊必盡全力,卻又似隨時可飄忽而退。如擊如削、如舞如蹈,加上她紅顏青發,真當得上「舞破中原」四個字了。
可惜她初習乍練,一開始招式間未免時不時有斷續,劍意也有不能連線之處。可只要出現破綻,她就會隱覺琴聲入耳,那琴曲似乎就把她的招意重新連貫起來。三娘這才明白為什麼說《劍器行》是脫胎於舞,悟道於舞,歸旨於舞了。
張五藏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之麼久戰一個女流不下。偏那三娘招式似越來越是綿密,如風萍渡水,無可尋隙。他暗咬了幾次牙,終於道:「佈陣。」
古巨、於曉木面色一愣,卻已會意。想:不拿出這三年來練成的壓箱底的絕活只怕真的不行了。
只見他們足下方位忽變。進三退四,攢五聚六,一開始未免顯得笨拙,但漸漸就見出其中妙用。配合了腳下步法,他們三根鐵棒舞得越來越快,如急風密雨,把三娘圍得鐵桶也似。三娘那東奔西擲的一擊逐漸被他們縛住,變得兜轉不開,可供迴旋的圈子越來越小。她心下憂急,屢次硬衝,卻也衝不出去。
易杯酒本一直專注於琴,這時卻抬起眼來,似也沒想到文家「別院三藏」還有這一手。沈放瞧不懂場中局勢,自然不時盯向易杯酒,向他臉上尋找。想:既然他是操曲之人,想來必識得場中得失。這時見易杯酒臉現憂色。一直盯著場內,似乎也知三娘到了最緊要時刻。
只聽易杯酒手下琴曲也不時在變,琤琤琮琮,尋隙而進,似也在努力幫三娘尋找得勝之機。練武之人如欲有進境,本來都有數道關口要過,他知道三娘現在面對的就這樣一道關口。平日裡過這關口已是千難萬險,何況象三娘這樣竟然在激鬥惡戰中碰到「武障」的。她如衝得出,悟得到,那便好,只怕從此就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境,她這一套「舞破中原」也就算練成了;可如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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