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停雲 第二章 二解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廳中人不由一聲輕呼。眾人見瞿宇暴躁驕橫,心中對他不免輕視,以為不過一紈絝子弟。這時一見之下,才知別的不說,他這手功夫可是真的。光憑這一手,就比郭千壽那一掌高明多了。座中也不乏高手,但僅憑兩指之力扭斷一張兒臂粗細的花梨硬木扶手,卻也無幾人能真正做到。

只見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楊兆基這時卻開了口:「做門主也不是光憑功夫就坐得了的。如果光憑功夫,咱們不用比,請緹騎袁老大來不就得了?不用我說,在座的一個也及不上他。要光講武功,不如請他坐了天下各門各派的總門主。」

他語氣尖利,話卻也似頗有道理,天下各派,選門主往往並不只看重功夫的。

劉萬乘已介面道:「不錯,你楊師叔說得不錯,這門主之位,在德不在能。」

瞿宇見他們說來說去,是怕了自己,要用一個德字和眾人的悠悠之口將自己壓服。

但他如何肯服,口中冷笑道:「嘿嘿,在德不在能,那你三位哪位最有德呀?哪位最配當門主?」

他言下一片譏嘲之意。劉萬乘卻不為所動,淡淡道:「我兄弟三個老天巴地,豈會尸位素餐,在意門主之位,爭這空頭名份,徒惹眾人嘲笑?不過是當此非常之際,不如由我三人暫攝門中事物,門主之職且先虛其位以待。等忙過了師兄大事之後,再找一個不浮浪、不驕躁,懂得尊老護小的良實後輩委以重職。那時六合門才不致變亂,庶幾興盛了。」

瞿宇聽得心下更怒,知他雖不露鋒芒,但所謂「不浮浪、不驕躁、懂得尊老護小」幾字全是針對自己而發的。又知他們這麼道貌岸然,最易感動人心,不由額上青筋暴跳,冷笑道:「好、好、好,只不知以當下六合門下之處境,南有袁老大虎視於前,東有虞不信不虞之變,北有金兵,西乏援手,身邊還有‘一言堂’數代大仇,幾位師叔這‘德’又該如何厚德以載物?遠的不說,只要三位師叔憑本身功夫教訓得了師侄,師侄我拍手就走。——這可不是為和師叔爭這門主之位,也不是懷疑師叔道德不夠,實是為求放心。只要六合門在三位師叔手中不至危如累卵,真可以以‘德’服人,小侄更有何求!」

他雖暴躁,這話可卻不笨,眾人交頭接耳,也覺這話有理。

那瞿宇明顯的欺他三位師叔不敢動手。卻聽楊兆基在一旁介面道:「比試倒也可以,但六合門中功夫非只一項,單那一項練得好不代表都好。瞿師侄不妨以六合槍、六合拳、六合真氣與我三人一一印證,看看師叔們當不當得此番重任。」

他這一句話看似堂堂皇皇,其實避重就輕。他們深知瞿宇雖脾氣驕躁、年紀又輕,但天資穎慧。何況他伯父就是明師,他那身功夫可是自小在他伯父手下打出來的,非同小可。自己三人雖是師叔,若論起對敵,只怕都不是他敵手。但瞿宇勝則勝在他年輕識廣,於別派武功頗有涉獵;自己三人若單論六合拳、六合槍、六合真氣,也頗可與他較量一番。且六合槍是戰陣中物,頗為沉笨,素來為瞿宇所不喜,一向是他弱項,劉萬乘擅長於此,多半可以勝他。再以二師兄郭千壽之六合拳與自己精研多年的六合真氣慢慢與他鬥來,不信不讓他認識到「薑是老的辣」。

來弔祭中人誰不愛看熱鬧,雖在靈堂,早有人喝起彩來,弋斂在旁卻不由輕聲一嘆。

那瞿宇原是自驕自重,自視極高的人,瞧不起三個師叔的年老成精、狡猾怯懦。雖知這麼比給他們佔便宜不少,但自視過高,只求快刀斬亂麻,應聲道:「好!」

那邊楊兆基已極快介面道:「那好,就請瞿師侄先與你劉師叔先較量一下六合槍法。——本門原是為殺敵立功,保家衛國而習武強身,與一般江湖門派大有不同,這門功夫可是重中之重,不可輕廢的。然後再與你郭師叔較一較六合拳。你要是應承得下來兩位師叔,咱們爺倆兒少不得還要再比劃比劃六合真氣了。」

他這算盤打得好精——六合槍原為瞿宇弱項,他要劉萬乘先以六合槍挫挫瞿宇銳氣,先取一局;然後在他心灰之下再以郭千壽之六合拳與他纏鬥,郭千壽的拳掌功夫可是號稱皖西第一,這一局瞿宇縱勝得,恐怕也是在千招之後,且有一局已輸在前面,縱使勝了也不過是一個平局;他雖年輕,但連戰兩陣之下,真氣必然駁雜不純,自己再與他相耗內力。說到真氣,畢竟是靠年深日久的浸淫,那時不信自己勝他不得。

瞿宇唇角下撇,冷冷一笑,已知他用意,不屑與他爭辯,已應聲道:「好!」他們是武林門派,雖設靈堂,左右兩側的兵器架並未撤去,只是用白布蒙了。瞿宇一躍就到了右首兵器架前,扯開白布,一伸手就挑了一杆點銀槍。

這正堂本就是六合門子弟的練武堂,這槍也是他練熟的,接著一躍而回,在靈桌上一拍,桌上所供瞿百齡生前所用七十八斤重的鑌鐵長槍就已一跳而起。他這一拍使的是猛勁,然後並不收手,右肘一抬,一個肘錘已輕輕巧巧撞在槍尾,那槍已迎面向劉萬乘射去。瞿宇這才叫道:「劉師叔,接槍。」然後雙拳一抱,他那長僅四尺的點銀槍就橫在雙臂臂彎間,人已躍至門前下首處端然執禮。

他這兩下鷹飛魚躍,做得極為漂亮,雖然來回兩次均從眾人頭上掠過,頗為無禮,但眾人至此也不由拊掌叫了聲:「好!」

卻聽瞿宇叫道:「伯父所遺神槍,弟子不敢僭用。師叔,請教了。」

他雙手一分,那一杆點銀槍忽分為兩段,成了兩杆,左右雙手各挽了一個槍花。然後雙槍互換,左手「鳳凰三點頭」,右手「武聖遺宗」,等於向劉萬乘施了個起手禮。然後雙槍一合,又併成一杆,槍花一顫,直往劉萬乘眉間挑去。

他這幾手玩得眾人眼花瞭亂,果有先聲奪人之勢。原來以瞿宇之傲,怎容自己在本門中有一項技藝遭人輕視?他素來不愛那六合槍法的笨重,想來想去,索性避重就輕,自做了一杆槍,將一杆槍化做兩杆,重量合起來卻比原來的輕了一半。雙槍在手時,只宛如雙劍。他又在槍招上下了番苦心,不求太實用,只要招式精巧、駭人耳目。果然這幾招之下,劉萬乘已心頭一虛:想,才幾月不見,這小子槍法居然進步如此神速!

剛才他反應稍慢,見瞿宇把大師兄的鑌鐵槍擲來,也就順手接住,這時卻說不出的苦。原來他慣用的槍也不過三四十斤左右,哪比得上瞿百齡內外皆修、天生神力,這杆七十八斤的槍比劉萬乘平時用的足粗了一倍左右,握著已是不順手,何況又沉重這麼多。實話說來——連瞿百齡自己晚年也很少碰這杆沉槍,說是筋骨老朽了,使不開。

而且瞿宇一開始就貌似有禮地搶了個下首,自己再要搶過去已不可能,也不合自己身份。但現在自己背對的就是師兄靈位,廳堂雖大,但如此長兵刃,一舉一動、不由得就要特別小心,生怕砸了師兄靈位,那就犯了大忌。心中不由罵道:「這小賤骨頭原來不光只猖狂,還有如此滑頭。」

他見瞿宇已槍法不停,一招招攻來,只有擋架還擊。偏對方一杆銀槍時合為一、時分為二,把一套六合槍法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雖並不更見厲害,但讓劉萬乘這拆慣正宗槍法的人由不得暗生懊惱,只覺彆扭。他平時教子弟練槍從來極為嚴格,一招一式馬虎不得,他弟子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他這槍法也是與弟子拆慣了的,這時見瞿宇將一套槍法改成這樣,不由又是氣憤,又是無奈,一時間只是拆解不便。

但劉萬乘浸淫於槍中少說也有四五十年,其中心血豈是白費的?那瞿宇儘管上下縱跳,左擊右打,把一套槍法使得極為好看。但堪堪三十招將過,他就已知自己雖然機巧,但單憑這槍法,只怕勝對方不得。正待凝思使巧,忽聽楊兆基在下面高聲叫道:「六合槍中何所慮,身要方直氣不移。五十六招無首尾,一貫到底不輕徐。」

劉萬乘正為瞿宇槍法所迷,聞言一凜,當下氣納丹田,不看瞿宇槍招,先把自己的心一沉,手下就定了很多。此時不管瞿宇如何花巧,他也不再與其爭一時之氣,只把一套力大招沉、樸實質拙的槍法按式使出。開始幾招似極笨重,但到後來,大開大合,大巧若拙。只幾招已把瞿宇逼至外圈,遠遠跳鬥。瞿宇心下暗苦,知道這麼戰下來,自己必輸無疑了。忽見劉萬乘一招「鳳點頭」刺來,忙把身子一晃,堪堪避過,就待進手,沒想劉萬乘接下來一招會是「玉帶纏腰」。六合槍中本來絕無這一變化,瞿宇也是拆熟了的,哪想到劉萬乘上面一招「鳳點頭」下來會接這一招?劉萬乘上一招就是要誘他欺近一步,眼見計成,劉萬乘那槍身忽似軟了一軟,直向瞿宇腰間砸來。

瞿宇大驚,不知這正是師叔之深藏秘技「鐵鎖橫江」,實在連伯父也並不知道。他別無他法,就待棄去雙槍,徒手以一勢「搏浪一擊」輕擊槍桿,人則從槍下鑽出逸走。

但這一招要貼地翻滾,未免太過狼狽。而且這雙槍一棄,自己等於認輸了。他腦子一轉,已有一個念頭——當此勝負一線之機,本不容他思前想後,只是劉萬乘用的非是自己慣用之槍,那槍彎擊之勢也就慢了一慢。只此一慢,已給了瞿宇一線之機。只見他已冒險向前躍去,劉萬乘喝了一聲「好」,雙臂一掄,正好把這一槍之勢使圓。只見好個六合門外三堂堂主,他連人帶槍原地一轉,手裡鐵槍直向瞿宇腰間砸去。那瞿宇卻一躍已躍至瞿百齡靈前,那槍已堪堪砸到,這一槍若擊中,會連人帶槍一齊砸在靈位上,那真成了大鬧靈堂了。

瞿宇看似大驚,雙手棄槍,口中叫道:「劉師叔,休毀靈位,小侄認輸了。」劉萬乘一驚也發覺不好,雙手猛地收力,卻如何收得住?那瞿宇乘勢雙手往他槍尖處一握,人隨勢蕩起,竟在槍尖上玩了兩個大回環,化解開劉萬乘收不住的餘勢。然後,雙手握著槍頭穩穩站在瞿百齡靈前,含笑道:「這一陣算小侄輸了如何?」

劉萬乘見沒砸到靈位,釀成大亂,本鬆了口氣。但聽了瞿宇這話,一口氣堵在胸口,再也出不來。

郭、楊二人在下面雖料得這一陣劉萬乘必勝,卻沒想到竟是這麼勝出的,更沒想到瞿宇這個驕躁小子也有心機,輸得這般討巧光彩,倒似為護伯父靈位才違心認輸了一般。兩人當下臉色不由一黑。那劉萬乘更是氣得「哼」了一聲,站在當地是站也不是,退開也不是,最後一跺腳,雙手一鬆槍把,回了痤位。瞿宇自將槍在靈臺上放好。郭千壽已然站起。他倆人雖為師侄,這時卻形同陌路,更不答話,雙拳一和,已動上了手。

這一回動手與適才不同,雙方動了真氣,也都是真功夫。在瞿宇,這一陣是絕不能再輸,在郭千壽,則是但求不敗,只要耗掉他四、五層內力就心願足矣。這一斗斗了近百招,兩人在場中翻翻滾滾,眾人才算見識了六合拳的精奧。

瞿宇眼見已鬥了小半個時辰,自己縱勝,若費力過多,下面還有一個楊兆基等著,局勢未免不妙。心下著急,當下手下加緊,口裡喝了一聲「著!」左手虛虛引開郭千壽左掌,他這招用的是粘勁,瞿百齡當年與郭千壽拆至此招時就是這般模樣。

郭千壽顯然吃過虧,一見此招,心下一驚,右拳馬上擊出。沒想瞿宇滴溜溜一轉,來了個「脫袍讓位」。這一著本來只是誘敵深入,那四個字空取其義,沒想他右手果然在袖子裡一縮,僅用一隻空袖就纏住郭千壽右手。郭千壽大驚,待要掙脫,瞿宇右拳卻從自己右襟內擊出,一擊就擊在郭千壽胸口。其實他這招上討了巧,因為他聽伯父說過當年與師弟拆招時曾在這招上勝過他,知郭千壽心中必有陰影,一試之下,果然不錯。他猜郭千壽生性暴烈,若僅只敗他,他只怕會纏鬥不休,這一式就使上了六成力。只見郭千壽張口一噴,一口血已吐了出來。瞿宇已全身一退,拱手道:「郭師叔,承讓了。」

他們動手極快,旁邊的一般看客眼睛哪裡有那麼快?只見他兩人雙手都已膠住,怎知瞿宇自胸口還會伸出「第三隻手」來,齊齊一驚。那邊楊兆基已拍椅怒道:「你!」

見郭千壽已傷,他騰躍而起,雙手直向瞿宇拿去。這一著看似含忿出手,其實是要趁瞿宇調息未定,一上手好佔個上風,還可免去偷襲之譏。

瞿宇胸口真是一口真氣未定,當此情景,也只有叫了聲「好」,雙手已向楊兆基迎去。他們要較的是六合真氣,一個是軒昂少年,一個是瘦小老人,兩人雙手就這麼膠在了一起。瞿宇氣息未定,無暇調理,索性就奮起餘勢,內力如長江大河直向那楊兆基猛攻而去。眾人只見他臉青了一青、又紅了一紅,然後又青了一青、紅了一紅,最後再青了一青、紅了一紅,如此往復三次,才轉為正常臉色。瞭解六合門武功的就知道這小子確實把六合真氣已練到強悍無比。

那楊兆基撲來之勢雖怒,出手卻極為謹慎,內力如吞如縮,如一股棉花糖般把瞿宇攻來內力緊緊粘住,不許它脫身喘息。旁人只見兩人一時都靜了,四手相握、四目相對,如不是一個面色青紅,一個目光深銳,真如情深意切的一對叔侄一般。乍見之下,怎麼也看不出這二人其實是在一決生死。

兩人明知這真氣較量是有生死之虞的,即使勝的一方只怕也要付出極大代價,三五月內,極難恢復。

瞿宇道:「楊師叔,你一定要比?戰不如和,你如不服我作六合門主,自可把外堂分出去。六合門從此沒有外三堂。」

哪知他為人驕慢,楊兆基性子比他更為深狹,不動手則罷,一動手不決勝負不肯休手。只聽他道:「哈哈,憑你這話,就不配為六合門之主。六合門從來內三外三、共有六堂。我們外三堂退出可以,只是你從此也不可稱為六合門,只叫三合門主吧!」

他口中說的是為六合門大事。其實廢了瞿宇,報復當年大師哥對他冷淡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下面人早鬨然一笑,有人道:「要我說,索性你們來個內三合、外三合,都是門主。」

旁邊人又道:「外三合有三位門主,不知誰大誰小?那時六合門就一共有四位門主了,這不是六合門,竟是雜合門了。」

瞿宇聞言怎能不怒,亢聲道:「那好,師叔既有意考量,咱師叔侄兩個今日不分勝負就不死不休。我要是輸了,退出永濟堂,永世不踏入六安城一步。」

他這話極重,楊兆基冷笑道:「那也不必,城北你伯父那枯荷園你儘可居住。」

瞿宇一恨,反問道:「你輸了呢?」

楊兆基看了受傷的郭千壽、忿然的劉萬乘一眼:「那我師兄弟三個退出外堂,永不動這永濟堂一草一木。」

然後兩個人便再沒有說話。時間一滴一滴溜過,只見兩個人一個頭上青筋直暴,一個雙手微微顫動。旁觀的人此時已沒有了看戲的心境,想此等同門相殘,實為人間慘劇。有人待要相勸,但自量身份,也就不好開口。大家都屏息靜氣。這種真氣較量,旁人也不知兩人內裡情況究竟如何。

屋內氣氛一時極為壓抑,當真靜得針尖落地都聽得見。眼見兩人已到了緊要關頭,瞿宇自知內力只怕不如楊兆基持久,但遠較他強壯,故奮起餘力,要衝垮楊兆基於少陽脈關寸處所築堤壩。楊兆基也知這一關如果抗得過,那瞿宇就只有束手就擒了,當下咬牙抵禦。可這小子內力真是充實豐沛,難以抵禦得很。楊兆基的臉色便一綠。

郭、劉二位與他兄弟關心,這時明顯緊張起來,緊握椅子扶手,似是勉力控制才沒讓自己站起來。

瞿宇卻於這時「哈、哈、哈」笑了三聲,真氣執行時本不宜開聲,他這時以聲助勢,分明不惜傷身毀氣也要以逞一勝。

楊兆基提氣抵擋,攔得更兇。

眾人已知到了生死關口,一個個張大了嘴卻沒一人出聲。卻聽堂上這時輕輕響起了三下擊掌。這三聲極怪,似有音樂節奏般,讓人聽了極為舒服。瞿宇與楊兆基卻面色一變,然後冷汗大出。原來兩人正都加劇提氣運力,瞿宇正精守玉枕、氣走泥丸,那三聲適時而出,分別打在瞿宇氣行泥丸、意守淵腋、神離枕骨的關口。瞿宇一驚,一口氣上不來,登時心如死灰,心想:楊兆基哪裡請來這麼高明的幫手!分明深諳六合真氣,我命休矣!

但他一驚之下,楊兆基的內力卻並沒乘虛襲來。瞿宇注目向楊兆基望去,只見他臉上驚詫之色只有比自己更甚。原來楊兆基正氣走督脈,將至尾閭時,就聽到一響。他心頭一震,忙凝神紫府,可精氣將聚未聚時,偏偏又是一響。他體內真氣驕躁,直欲控制不制,四處亂竄。他已顧不得傷人,大驚之下,先求自保,忙各處收斂,於四肢百骸之中全力安撫那狂逸的真氣,只求能意守丹田,精還離舍。

他此念雖動,也不知收不收得住,但卻在這時聽到第三聲響,然後,四肢百脈的氣息聞聲一順,如涓滴入海,轉眼還納丹田。

他兩人一驚之甚,已強過對彼此的敵視之心,都無心對戰,運息內檢了一番,發覺無異,便雙雙躍開,向堂中東首道:「你是誰?」

眾人只見廳堂東南角站起個身穿舊白衣裳的少年。他不答二人問話,卻泠然吟道:「六合一粟,誰稼誰種?藏之滄海,誰舍誰收?出自泥丸、行經函谷,反吐紫府、外照額顱。三里何為?六奚奚適?帶脈之下,如流如注……」

只聽他口中不停,念出一大段歌訣來。廳中旁人不覺,但瞿宇與楊兆基、連同郭千壽與劉萬乘,卻齊齊面色大變。

只聽那少年朗吟了好一刻才止住,淡淡道:「你們要爭這六合門武功的門主嗎?我看你們也不必爭了,這《六問》你們全都見過,如果答得出,這武技上的門主爭不爭都是你的。如果答不出,爭得了也不過是得了個虛名而已,又有誰服?」

這《六問》原是六合門中一位前輩高手就本門武功做出的六項疑問,針砭所至,令所有精習本門武功的人不由都一閱之下,心空手冷。那六問問得實在太厲害了,直動搖本門武功的基礎。眾人只知那位前輩武功極高,但為人怪僻。他既想出了這六個問題,心中一定自有答案,但不知為何不一併寫出。這六問難倒前後數代無數人。據說瞿百齡當時觸手這《六問》時,每一問讀下來都令他汗出如漿。他也沒講這《六問》最後他通了沒有。只說,讀此《六問》,如有所得的話,功夫自會進入另一境界,遠非六合拳、六合槍、六合真氣這些套路俗品可比。

眾人雖有些不信,但體察他所成就,也不由不服。在場六合門中高手四人,要以瞿宇武功最高,也最為震動。伯父在世時就曾無數次督促他讀《六問》,但他自作聰明,總認為那是前人做的局——專門難為後人的,所以總是虛聲應付。這也是他以己度人。

四人本在名利場中爭殺廝搶,不意被那少年冷冷一篇話說得如一桶涼水當頭澆下,冰寒徹骨。那少年這《六問》還沒問完,他們已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地了。

場中無人能答,卻不乏眾口紛紜,一片雜亂。卻聽沈姑姑身邊那個憨實年輕人忽然嘴唇輕動,低聲道:「六合之前,渺不可述;六合之後,才有這六合拳、槍、真氣。所以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又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是為六合門立門處世之法門,也是六合拳、槍的精義所在。那《六問》其實問得是六合之前的事。六合之前,空空茫茫、本無一物,更無精、無氣、無神,也無心、無意、無形,又何來六合?此問無答,又何必發問?」

他聲音極低,堂中人交頭接耳,蠅蠅聲起,本易被忽略過。弋斂卻似聽到了。他詫然抬頭望向那憨實小夥兒,似沒想到會有人能答到如此地步。

這時卻聽那沈姑姑道:「他們英雄子、男兒漢,爭的自是這武功的門主了。」

她本來一直沒有開口,眾人也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她。

她掃了堂中一眼,然後才施施然道:「先夫撒手西去,遺下我這孤寡之人,本已了無生意。但百齡他生前有個遺願,願收我孃家甥兒冷超作他螟蛉義子,以後一派家業都交付與他,只是不曾當眾說得。他這主意一半是為體惜小婦人的意思,也有一半是出於自感無後。先夫一生德行不用我說諸位也是深知了,他這點遺願,我無論如何也該代他辦到。」

說到這兒,她揚聲道:「超兒,過來。」

她身後那憨實少年頗為不好意思,上前叫了聲:「姑姑。」

他姑姑卻不容他說話,已攜起他手道:「這就是我甥兒冷超,也是百齡所收義子。超兒,你今天才趕到。你義父生前無後,這孝子的位置,須得你充了。今日當著眾人之面,快快磕個頭。」

那冷超似是不願姑姑把他與瞿百齡義父義子的關係公諸於眾,但對那老人卻甚為尊敬,聞言應道:「是。」當下跪下就要磕頭。

沈姑姑說話時,瞿宇本愣著,這時才緩過神。他久已防著這位「小伯母」,一直用言語壓制,沒想她果然有鬼,更沒想到她會抓在這個節骨眼開口。——冷超這個頭可磕不得,如果磕下去的話學問可就大了。瞿宇雖暴躁,也是深明利害之人,當下用手一抓冷超左肩,說道:「且慢。」

冷超一愣,瞿宇已向郭千壽三人道:「三位師叔,這話你們可曾聽說過?」

郭千壽、劉萬乘、楊兆基三人齊齊道:「沒有聽過。」

他們本爭的就是這六合門,知道沈姑姑出此一策,若應了她、這事必有糾纏,如何肯再多上一個人分這一杯羹。

旁觀眾人本已猜不出瞿宇和他三位師叔爭奪門主之事該如何收場,這時卻見又有岔頭出現,不由齊齊興奮。

沈姑姑道:「超兒,把你義父的信拿出給他們看看。」

那冷超遲疑了下,似極不情願,無奈他姑姑追逼,只有掏出一信。瞿宇一把搶過,見封皮上正是伯父手跡。他一轉念,就把這信轉交給劉千乘。他想沈姑姑一向心機極深,她既開口,這話多半有點兒影兒,只是自己堅決不能承認,但和沈姑姑反目之事不妨交給三個老頭來做。

劉千乘已抽出信瓤,開口唸道:「小超義兒……」一愕抬頭,冷超似已目含溼意,只是不肯讓眾人看到,忙低了頭下去。

只聽沈姑姑道:「眾位聽見了,這可不是妾身空口白話。小超,你義父靈前,別人不讓你磕這個頭,難道你就磕不得了嗎?你這模樣,還算什麼男人,還配稱老爺子為義父了嗎?」

她這話說到後來,已微帶冷笑。

這話果然極為厲害,正擊中冷超心口。只見他一咬牙,不理瞿宇搭在肩上之手,已向下磕去。瞿宇一驚忙伸手去扳,卻沒有扳住,被他一磕到底。瞿宇見他硬來,不由大怒,見他還要磕第二個頭,當下手上加勁,他這招已用上「虎爪」之力,冷超如果還是硬來,不怕他肩骨不斷。沒想那少年性子極犟,又向下磕去,瞿宇實沒料到他腰肌那麼好,只憑一腰之勁就可抗拒自己的腕力,身子反被他帶了一晃。冷超這一頭又磕到了底。

場中人本望著沈姑姑,這時才注意到冷超。瞿宇從出道至今,有伯父護著,一直順利。連同今日之戰,雖未勝得,但一人連戰三位師叔,傳出去已足以名動江湖。這時卻被一無名小輩削了顏面,不由臉色一青。他提起六合真氣,直向冷超肩上壓去,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再磕成這第三個頭。場面一時極靜,那冷超偏偏也是個拗性子,這個頭非磕不可,只見他這個頭磕得極慢極慢,慢到了如蝸牛踱步,但畢竟還是一點一點地磕了下去。瞿宇一張麵皮已青了又紅、紅了又青。足有一盞茶時候,冷超這個頭終於碰到了棕墊。場中一時聲音雷動。那瞿宇紫脹了臉,鬆手一躍,怒道:「沈姑姑,你這一招算什麼?先前你一口一聲未亡之人,一口一聲先夫,我給你留點面子,不提也罷了,現在卻居然如此生事!以為我瞿門能容你姑侄橫行?你是哪年哪月,幾時幾刻嫁入瞿家的?八字庾帖何在?大媒何在?六親何在?又是何處拜堂?何處洞房?何處花燭?當時門中長幼誰在?喜錢賞了何人?族譜上可有你名字?你只要舉出一項明證,我宇少爺二話不說,拔腿就走。「

沈姑姑一時噎住,說不出話來。這事本是她心頭隱恨,哪當得人特意提起。

那邊劉萬乘也開口冷笑道:「沈姨娘,沒想你還留了這手!」

他「沈姨娘」三個字如鞭子一般抽在沈姑姑身上,只見她身子不由一顫,似想起當年的落拓生涯,沒想今日還要受這般屈辱。她本是要有所爭的,但那三字太狠,狠得她心一時都灰了。

這時冷超上前一步護住她。開口道:「我姑姑與義父兩情相悅,原不必得你們世俗小人贊同。」

沈姑姑得他一句,似重定了神,有了勇氣,開口說道:「不管怎麼說,你們承認我也好、不承認也罷,我和百齡一起過了這麼些年,端茶倒水,功勞苦勞不論,我總是他眼前的人了。我就算沒明證,他給超兒的親筆信你們可都看到了,他這義兒可不是假的。我們又不和你們爭六合門主,又不爭瞿門門主,你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又做甚麼。」

她這話大得同情。瞿宇與郭、劉、楊三人也沒想她要的只是個名份,不在意六合門及瞿門事務,靜了一刻,不由臉色大為放緩。

郭千壽人最直,乾咳兩聲道:「沈家妹子,你明白事理最好,只要你們兩不相幫,更不亂摻合,誰不知你是瞿師兄的眼前人。這孩子,是瞿師兄收的義兒?那就算是吧,我們還會不喜瞿師兄有後嗎?拜過之後可以讓他下去了,只是六合門中事你不要插手,你也不必哭泣了。」

沈姑姑這才止住哭泣。衝他一福道:「多謝郭叔叔一語。定這六合門主是大事,也是您三位叔叔與宇少爺之間的事,小婦人何等身份,如何敢越禮插手。」

眾人見她溫言軟語,極為知禮,不由心都一軟。郭千壽也還了半禮,道:「看來沈妹子果然明禮。」

沈姑姑就望向劉萬乘與楊兆基兩人,道:「二位叔叔怎說?」

兩人沒話,也算預設了。沈姑姑才衝瞿宇道:「宇少爺,你就不認這麼個兄弟嗎?」

她把兄弟兩字輕輕吐出。瞿宇本頗不忿,此時不由心中一動,想那冷超如果認真是伯父義子,也就算入了瞿門。看他樣子,憨厚可欺,加上功夫不錯,對自己可是個臂助。但他轉臉要比三位師叔慢多了,只能勉強笑道:「多個弟弟有什麼不好。你們不摻合六合門中事的話,我當然要認。」

沈姑姑便衝他一禮。然後衝堂中眾人道:「多承三位叔叔及宇少爺相認,我母子也算有了個名份。他們大人大事,我母子自然也就不敢參與,只望六合門興旺,瞿門興旺就好。誰作門主,我們姑侄都沒話說,只是從今日起,永濟堂的前堂後堂卻要分開了。」

眾人一愣,卻聽她道:「這永濟堂原為外子所造。前堂為六合門公務會所,後堂卻是外子與妾身的家。前後堂一向相通。如今外子已逝,妾身一個孤寡之人,前後堂如仍相通,未免多有不便。以後無論誰繼任門主,啟靈之後,妾身即請用泥瓦封斷前後之路,妾身就在後堂為先夫守節終老了,不至有擾六合門中事務,妾身也不會被人說閒話了。

她這番話說來娓娓動聽,有理有情。瞿宇與郭、劉、楊三位卻至此才知上了她的當。

這六合門家財萬貫,可盡在後堂之中!瞿宇怒道:「嘿嘿,你貪心倒不小,誰不知六合門所有財貨往來,金銀細軟俱在後堂。六合門富甲皖南一方,你一口竟要吃個盡!你,你太貪了吧你!」

眾人也至此才明沈姑姑此舉是何意思,也知道正題至此才算提出。暗想,沒想六合門三老、瞿門瞿宇與沈姑姑三幫人沒一個是好惹的。

沈姑姑卻一改柔弱,直問到瞿宇臉上:「你說那帳目往來,是以先夫名義還是六合門名義?你去官府查查,哪一項產業不是先夫所創,物主是先夫名字?他生前大度,廣濟天下,以一人養活整個六合門和瞿門也就罷了。難道就註定欠了你們的不曾?我原以為你們爭的是道義大事,武功源流,我婦道人家不敢插口。可是,你既有此一說,我倒要問一句,你們爭的到底是六合門主還是先夫的產業?若是六合門主,與我無干,我不管。若是先夫產業,嘿嘿,他還自有寡婦義子在,卻也不容他人亂動!」

她這一篇話極為厲害,瞿宇與外三堂郭、劉、楊三人一時訥訥愕住。他們四人之爭,一部分為這六合門主,其中一大半還是為瞿百齡生前所創下的這富甲一方的產業,只是不便明說罷了。只想:爭得這六合門主之位,產業自然也水到渠成。沒想沈姑姑雖為女流,一張利口卻遠較瞿宇及郭、劉、楊三人鋒銳。四人又先承認了她與冷超的身份,以自己地位,又不能反口否認。場面一時僵住。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段事真不知如何了結了。

卻聽堂中有一人道:「夠了,你們六合門也好、瞿門也好、還是沈姑姑也好,你們家務內鬨,能否等到我們外人不在時再說。我們這次前來,可不是為了看你們爭奪家產的。小可錢莊與瞿老英雄生前有些帳目未了,人欠我欠,要清一下帳。郭師傅、劉師傅、楊師傅,瞿少爺,我不管你們誰人主事,待與堂上諸人把帳目清理乾淨後,你們再爭如何?到時錢貨清、兄弟親,你們也好知道自己到底爭的是什麼。眾位,覺得我說得可有道理?」

說話的卻是兩湘錢莊的二掌櫃李伴湘。他一言既出,旁邊「五行刀」中的胡七刀,「半金堂」中的吳四,以及種種人等一齊說好。

瞿宇、郭、劉、楊與沈姑姑聞聲都一愣,他們雖爭家產,卻也不願名聲外揚,並未請客。開始以為堂上坐的都是對方邀來以助聲勢的朋友,沒想大多卻是和瞿百齡生前有生意來往的朋友。

瞿宇與郭、劉、楊正不知如何回應那詞鋒銳利,咄咄逼人的沈姑姑,藉此正好有臺階下,一齊應‘是’,逼沈姑姑把帳目先交出來。心想:等帳目一清,外人散盡,不信你不認軟服輸。

沈姑姑本極不情願,但無奈眾人異口同聲,只有道:「超兒,你去姑夫床頭……」然後貼著冷超耳朵說了幾句,又掏出一串鑰匙,「——把那個小黑鐵箱子搬來。」

冷超手腳快,去了一時就搬出個高約兩尺的鐵箱來,沈姑姑撫著鐵箱——老爺子在世時,她從未被允許開過這把鎖,這時摸出老爺子留下的鑰匙,心中也不由感慨系之。遲延了會兒,才開了鎖。只見裡邊厚厚地一摞一摞全是帳本,可想而知都是六合門這些年的帳目。

帳本雖多,但六合門瞿老英雄交遊天下,富甲一方也是眾所周知,也無人吃驚。只見那鐵箱內還有一個小小鐵匣,匣蓋有個黃紙籤帖著,上面寫了字。眾人看去,卻是:餘自知餘日不多矣,十月初三,臨終清帳,筆筆注出,免令後人為難——百齡絕筆。

眾人認得正是瞿老英雄的字。他細心,這盒子還用黃籤封著。這時封條完好,可知絕無人動過。

沈姑姑倒底伴他二十餘年,看了這字,想起這老人真是一生仔細,眼中淚不由就滾滾而下,一雙眼登時花了。開啟鐵匣,只見裡面有薄薄的兩個冊子,封面上註明的有字,一個寫的是「外欠」、一個寫的是「資產」。沈姑姑受不了老爺子字跡,把冊子交給冷超,道:「你念一下,和眾人對一對,看看……對不對得上,你就先念念……外欠吧。」

瞿宇與郭、劉、楊三位見那冷超不是作假之輩,也還放心。情知瞿百齡生前,沈姑姑碰不到那箱子,死後又被自己幾人防得緊,無暇搗鬼,所以也不怕她有瞞報的。

瞿宇一招手,已叫過一個帳房來,叫他跟著冷超唸的一筆筆記下來記清楚。那邊郭、劉、楊三位卻是楊兆基自己拿了筆開記。

眾人爭了半天,至此才算觸到真金白銀,瞿宇只覺喉頭微幹,楊兆基握筆桿的手心裡不由都是汗。

只聽冷超唸到:「外欠:一、東門外楊正槐,一千五百三十兩整。」

座中就有人就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冷超知是對上了。原來座中幾乎都是債主。接著是:「南昌布商龔某五百一十七兩,阜陽馬鞍商人胡某三千兩……」

債主多半就在堂上,唸到時他都應一聲。眾人心頭越聽是越是驚詫,只聽得欠債數目是越來越大,直至:「半金堂吳四公子,七萬兩;兩湘錢莊李伴湘,十一萬兩;五行門胡七刀,八萬五千兩……」更是數目驚人。想這瞿老爺子手筆果然大,光這外欠就足有四、五十萬兩之巨。他到底有多少資產,究竟能不能還得上這麼多外帳?

一本薄薄冊子將將唸完,眾人已滿臉冷汗。連瞿宇都覺得手足發冷。記帳的楊兆基更是筆頭直顫,沈姑姑雙目發直,他們都不知老頭子會有這些外欠。這麼說起來,家財再多,只怕抵起帳來,也剩不下什麼了。

下面債主一向以為以瞿老英雄財雄勢大,可能就是偶然和自己週轉下幾個小錢,也沒料到他外欠如此之巨,不由擔心起六合門還不還得上現錢來。

座中郭千壽脾氣最急,這時撲上來,抓起那本寫著「資產」的小冊子,塞到冷超手中,道:「快念念這本!」

眾人都豎起耳朵聽,只聽得:「某某處藥鋪一座,合銀三萬兩,已押於某錢莊,某月某日交割。」然後劃了個叉。

再就是:「某某處房產,價計八千兩整,某日某日出兌,價銀已得。」又劃個叉。

眾人一項項聽去,臉上冷汗越來越多,唸的竟都是已出兌的資產。——這六合門果然資產甚多,但居然一項一項全賣了!眾人眼看那帳冊已只剩薄薄兩頁,利益攸關,不由心頭揪緊。暗想:瞿老爺子總不成真的只剩個空殼了吧?

卻聽冷超已快唸到最後一項,卻是:「永濟堂、六合門總會所,作價十三萬七千兩正,抵與通濟錢莊。後無錢還付,轉為出讓,定於某死後一月交付。」

——他竟連這大本營的房子都賣了,那不是淨欠五十餘萬兩!

座中人驚愕之餘,只聽得「啪」地一聲,然後「砰」地一響。側目望去,「啪」的一聲卻是楊兆基面色蒼白,控制不住,手中的筆桿「啪」地一聲斷了;「砰」的一響卻是座中一個債主當不住這個片甲不留的現實,頭中一昏,人已「砰」地一聲從椅子上摔下,昏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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