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自稱名叫弋斂。
這個姓很少見。弋與易同音,沈放也不知他與淮上易杯酒是什麼關係。只見他對人雖客客氣氣的,杜淮山與焦泗隱二人對他卻似頗為敬重。
一齣醉顏閣,他就招來一個年老車伕,叫他送朱妍先回客棧。也許就是為了他語氣中的那份淡定,朱妍與他雖萍水相逢,卻也就信了他。那少年這才與杜淮山、沈放、三娘三人一齊回到焦泗隱一干人等下塌的客棧。
那少年首先見過了王木、金和尚諸人。他的話很少,但態度和悅,讓人不自覺有如沐春風之感。杜淮山手裡現在的鏢車可遠沒有未渡江時秦穩手中的興盛了,只有兩輛,但價值更多。一輛裝了駱寒送來的金子珠寶;另一輛則是他們沿路所收的銀鞘,一共也有幾萬兩。焦泗隱知道要在這裡交割,所以單租了一座跨院。門口全由鏢行的夥計守著,閒雜人等一概不許入內。王木與金和尚領著眾人把車內之貨一樣一樣卸到屋裡。沈放與三娘也在旁邊看著。沈放一向以為綠林人物,草莽英雄料來都是大碗吃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的人物,哪想這一干人對銀錢卻甚是鄭重,盤點得也極為仔細。那少年似已聽杜淮山說起沈放是何等樣人,這時向沈放遞過紙筆算盤,笑道:「有勞了。」
沈放雖是鎮江名士,但如三娘所說,對錢穀兵革之學一向留心,遠不同一般腐儒——因為他心裡知道,無論如何轟轟烈烈的大事,其生存之道、搏弈之基都離不開此。他不大在意家中細務,但論起錙珠計算、帳目往來,他反比一般人都精細。當下也不推辭,有他這江南名手在側,一張交割單自是列得詳詳盡盡、清爽無比。赤金、珠寶、銀鞘各成一欄,連成色都標清楚了。
足忙了一個多時辰,才算將將盤點完整。那少年並無喜色,目光中反似有憂煩之味,最後他問:「一共折算起來的話總共值多少銀子?」
沈放卻已換算完畢,答道:「一總按市價算的話總值得到三十萬兩以上——這連金子成色都計算進去了。但珠寶之價,難以細估,還要成交時為準。換得好的話,或許能換得三十二、三萬兩的樣子。」
那少年低下頭,雙眉如蹙,籌算起來。
杜淮山在一旁問道:「還不夠?」
那少年輕聲一嘆:「我手裡還有個近十萬之數,總欠數目我也不知道多少,但一總算下來,總有個四五十萬兩之數,所以只怕還有個七、八萬兩銀子的差距。唉,千算萬算,沒有料到六合門老門主瞿老英雄會在此時過世。」
他輕輕拊了下掌:「真是天不假年、天不佑我啊!」
杜淮山也嘆了口氣,開口道:「其實,他那兒,公子只要不去,你和他之間的這段帳目,只怕也無人知道。」
那少年雙眉一軒,面上雖淡淡的,卻振出一派英朗之氣:「他與我忘年論交。這些年,代我承擔之責本已夠多。如今他去世了,後繼無人,家事零亂,我又怎能不去?就是再難些,我也當該代他梳理乾淨,好讓他走得心安。」
杜淮山知他性格如此,也難再勸。卻聽那少年語氣轉和,淡淡地道:「易先生說:這筆銀子能到,真是有勞二位了。別的也就不用多說了,但眼下還有要事:他剛在巢湖定下了三十萬斤糧草,停在肥西鎮,還請杜老帶兩個人趕過去,急送到河南梁興處,他那兒正告急,三千多人,已快斷糧了。這趟送去,怎麼也好支援三四個月。另外、請焦老把臨安鏢局來的小夥兒與金和尚幾人帶去淮上,那邊也頗吃緊,人手排程不開。」
他話淡淡的,但說出來自有一種讓人心服的威儀,杜淮山似乎無從推拒,口中道:「那公子呢?」
弋斂道:「我與沈兄……」側身向沈放與三娘一笑,微露歉意的樣子,「及荊女俠明日一早即趕到六安府去。車我帶著,另有要事請沈兄夫婦幫忙。」
他為人和氣,似是對這麼決定別人的行程有所不安,側過臉衝沈放夫婦微笑道:「小可唐突,賢伉儷勿怪。如果別無要事,便請同行如何?」
沈放見杜淮山都對他都如此恭敬,知道他攜自己同行必有深意。看了三娘一眼,應聲道:「公子說哪裡話,我夫婦落難之人,託庇於公子,得攜同行,是我夫婦幸事。」
弋斂笑道:「當此之世,以沈兄夫婦之識量,不落難倒是怪了。而淮上得沈兄相助,才真正是是莫大幸事。」
這話他說得頗為誠懇,說時雙目直視著沈放。沈放也是頭一次見人這麼坦坦蕩蕩地望向自己,不由也向那弋斂看去,卻見他的目光如曉雪晨晴。他一直未曾注意到這少年的相貌,這時一眼望去,依然無法細看似的,只覺那種絕世殊才,濁流獨逸的氣度卻是自己平生所未見的。
不知怎麼,弋斂的口氣本也甚謙合,但每句話都有種板上釘釘的味道。沈放與三娘一路漂泊,正不知何處落腳,雖得杜淮山應允加入淮上共事,卻也不如這少年的一句相邀更讓人心定。沈放側目看看三娘,有一種終於安定、此生安定、事業已定的感覺。雖知此後的生活未必不苦,未必不驚險萬狀,但大丈夫能從自己所樂從之業,能事自己所樂事之人,雖千難萬險,又苦從何來?
三娘明他所想,不由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卻聽杜淮山道:「只是,公子身邊不也缺人嗎?就不留一個人以應傳喚?把王木留下吧,那孩子雖不愛說話,但處事穩重,當得大用。」
弋斂卻笑道:「他是幹大事的人,怎能屈在我身邊幹這些瑣事。有他在,金和尚與臨安鏢局那些小夥子雖初來乍到,你和焦老也就都放心了。我去六安府也沒什麼大事,一個人足矣。再說還有沈兄夫婦,你們又何必擔心——未必,我現在已讓人不放心到如此程度了嗎?」
他最後一句自是玩笑,但杜淮山聽了臉上只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沈放也能理解他的擔擾,這趟鏢車,自出福建,到這皖南舒城,一路上不知經過了多少腥風血雨,又有多少人為它喋血殺身。耿蒼懷之被緹騎追殺,秦穩之忍辱護貨,袁老二之名敗身殘,無不有關與此,他卻淡淡說不是什麼大事,真要一個人與自己和三娘壓車到六安府去。
沈放望向杜淮山一眼。只聽弋斂又道:「唉,杜老,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你最好歇歇,明日一早,又要折騰去肥西呢。唉,這麼大年紀,還勞你奔波勞累。也是我們年輕人沒用。你不用管我,我還想和沈兄談上一會兒。」
杜淮山應聲退去,心中雖為弋斂擔心,但還是心定了很多。
不知怎麼,他每見那少年一次,心中就會這麼靜很久,濁世滔滔,橫流無數,但只要見到他的眼,杜淮山覺得自己彷彿就又可以淡定與有尊嚴的活上一段時日了。
第二天一早,沈放、三娘與弋斂三人壓著兩輛車就上了路。車伕還是用的是杜淮山召來的人,似是也是義軍中的人物。分別時沈放覺著,大家雖沒說什麼,但無論杜、焦二老,還是王木、金和尚幾人,對那少年都頗有依依之意。本都是男子,加上那少年神色桓定,所以眾人面上都未帶出。沈放一路上就在想:這弋斂究竟是什麼人,金和尚本不識他,想來王木昨夜和他說了什麼,今天才會換上這副神情。
沈放與杜、焦二老及金和尚等人也自另有一番惜別之意。動盪相逢、同舟共濟,一朝忽又萍蹤浪跡、各奔前程,當此時勢能不感懷?但大家也說不出什麼,還是焦泗隱說了一句:「保重,淮上相聚。」
這一句似說出了大家心聲。二十幾人都伸出手,疊在一起,用力拍了一拍,然後散開。
三娘在一旁看著,沒有加入,嘴角卻含著笑:她心裡又一次有了終於看到了一群男人的感覺。那種感覺真好,做為一個女人,一直以來,她擔得太多,活得也太累了。這時、她回過頭,卻見弋斂並不在那圈內,已先上了車。她看了他在車裡的身影一眼,覺出——他是寂寞的。
裝金子的那輛車太滿,他們三人就坐在裝銀鞘的那輛車裡。這車卻卻換成了那少年的自備的車,想來常用,構局很合理,銀子都放在了車底,所以車廂很空。雖簡易,但舒適。沈放昨日與那少年談的也不算久,主要是弋斂向他請教分類記帳的問題,看來淮上果然缺的就是這方面的人才。
這時,沈放忽想到另一個問題,問弋斂道:「我記得金朝出使之人一向張狂,予取予求,怎的昨日那完顏晟會那麼乖乖地被杜老一句話就給嚇走?」
弋斂含笑道:「那句話是淮上義軍的一句切口。淮上之地只怕少有人不知道。金使在江南可能要張狂一些,因為有趙官家護著,在江北卻一向收斂一點。前幾次完顏晟也曾出使,一路張狂,禍害百姓,壞事幹了無數。淮上義軍憤恨,因不願與金朝輕啟戰端,擾民受苦,也不便殺他。於是只能示警要挾,讓他在前次出使途中,從商丘到安慶這段路上,一共接到了十三次留刀示警,最後一次甚至都留在了他的枕邊,那完顏晟才知懼怕。最後在安慶,是‘十年五更’中人物‘三更’顧雨出面,見了完顏晟一次,問了他一句:‘如果想取你首級,你該已死了多少次?’」
「那完顏晟面色灰敗,答不出來。顧雨大笑了幾聲,一刀出手如電,割斷了他一名通譯的頭髮,從此他再出使時在淮上及江北之地也就收斂很多了。」
沈放聽著心裡痛快,也覺出淮上之地果與江南不同,原來盡多有真英雄好漢子,不由笑道:「那不是誰念那麼一句口訣都可以嚇唬金人了?哈哈——‘江湖夜雨十年更’,這倒成了一句咒語,句中指的就是弋公子所說的‘十年’‘五更’?」
弋斂含笑不語。三娘子見丈夫對江湖上事顯得未免太過天真,不由笑道:「還要有那面小旗呢!那可是表證。你以為誰念那麼兩句完顏晟就會信呀?再說,那句話隨便誰口裡說出來都能有杜淮山口裡那份氣勢嗎?」
一路果然車行無事,沈放也微覺奇怪。
這趟鏢可以說自出福建,就沒這麼平靜過。就算到了江北,在杜、焦手中從滁州運到舒城這一段,雖然也無事故,但眾人那股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小心勁兒還是讓沈放記憶猶新。
一開始上路時,他本還一直擔心,見那弋斂那麼淡定,漸漸也就忘了。路上吃飯時,他和三娘私笑道:「那位弋兄妙識琴曲,溫文爾雅,想來也和我一樣,都是彬彬君子,不會什麼功夫的。這趟鏢又這麼大。荊女俠英姿颯爽,現在我們二人加上這一車鏢貨就全仗荊女俠照應了。」
荊三娘心中也自疑惑,臉上卻不由被沈放逗笑了,特意板起臉來一本正經答道:「誇獎、誇獎,好說、好說。」
不提他夫婦戲謔——第四天上,車行到了六安城。六安是座舊城,本來頗有規模,可惜當時受兵災困擾,城牆許多在戰火中遺下的殘破之處到現在也只是勉強補好。三娘子當年行走江湖曾來過這兒,還有印象,便與沈放道:「這六安城出名的除了茶葉之外,記得還有一個‘六合門’。此門在江湖中大大有名,是江北之地第一大俗家門派。當年瞿老爺子瞿百齡一手六合拳與六合槍打遍大江南北,少逢對手。說起來可是個一派宗師,比杜淮山與焦泗隱只怕還高出不只一籌。」
沈放知她見聞廣博,故意打趣道:「六合,是哪六合?」皺著眉,搬起手指,認真數道:「可是君與臣和,父與子和、夫與妻和?」
三娘見他模樣,就知他在玩笑。聽他說出「夫與妻和」,還是不由臉上一紅,掠掠鬢笑道:「我的道德先生,那六合指的是‘心與意和、形與神和、精與氣和’,這才是六合門的不二法門,你都是在胡說些什麼?以為還是在考國子監呢?」
沈放笑道:「噢,原來這樣。這個又有誰不知,怎麼能算秘訣。」
三娘笑道:「這其中自還有它的委曲之論。道理人人知道,但說到體會,及至具體怎麼用,那就是學問了,非箇中人不足與道也。」
二人正說笑著,出去探探形勢的弋斂回來了,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指使車伕去向。
車子一時又向城北行去,城北是個古木蕭森的所在。車子走著走著,只見窗外漸趨荒涼。從這裡北望可以望城北的青山,當真是「蒼茫古木連窮巷,寥落寒山對虛牖」。沈放與三娘不覺就感到身上一冷。
車子停在個小巷裡,巷中只有一戶人家。弋斂扣了半天門門也沒開,最後還是一伸手,門吱呀地開了。門內是個小小池園。池中荷花早已枯了,滿地落葉,一派蕭索。院內廊軒寂寞,竟沒有一個人。
弋斂嘆道:「大家都去永濟堂趕熱灶去了,這主人沒了才幾天,這裡竟已空空如許。」
沈放聽他話內意思,這裡似就是瞿百齡生前住所。弋斂喊車伕把車趕進門來安頓了,他三人自進了內室,車就停在正房東廊與西廊之間圍成的空場上,一有動靜,窗內必聞。那屋內只剩下些粗笨的木椅木床,其餘一應細軟俱無,連被子也只得一床。弋斂把它讓給沈放夫婦用了,他自己在園中徘徊了一會兒,神色頗為淒涼。
沈放不知那瞿老英雄是何等人物,但聽三娘說來,生前必曾極為喧赫,沒想死後竟如此淒涼。那一夜,他與三娘孤榻寒衾,窗迎北風,一夜都沒曾安穩。回思這一路逃難行程,現住在這麼個亡者園林,不能不起些人生須臾,霎息百年之感。
從二更起,就聽得園中落葉做響,細聽,原來是易杯酒攜琴步入園中踩出的聲音。——他竟在園中彈了一整夜的琴。侵晨,沈放起來透窗望了一次,黑影中,只見他在一池枯荷邊靜坐著,蕭蕭索索、寂寂離離,其人風概,不可揣測。
第二天一早,三娘起身時說道:「這位弋公子必為奇人,也是性情中人。」
嘆了一下,又道:「我昨晚聽到他在園內低吟,說:‘瞿老爺子,你與我忘年論交,你最喜聽我撫琴。但活在世上時,繁雜種種,總無空閒。又有多少煩難,都承你一力擔待了。如今你已過世,我能報你的也只是這一宿不眠,竟夜撫琴了。唉,曲在人亡,人間何幻!’」
三娘望向沈放,說:「他此言此行,頗有你平時所說的魏晉風味吧?」
用過早飯,三人隨車向六安城中最熱鬧的鼓樓大街行去。沈放問道:「弋公子,今日我們去何處?」
弋斂笑道:「永濟堂。」
頓了一頓,似覺有解釋的必要:「永濟堂就是皖南六合門的總堂口,建築頗壯麗。六合門源出自隋朝楊素,其武技則起源於漢末五斗米道。至唐時,天下群雄並起,六合門中多有從軍人物,至此武技一變,開一派堂皇風氣。到有宋之初,六合拳與六合槍俱曾風行於一時,至今皖南鄂東一帶,凡是尚武的村子,大多還流傳的有,連幾歲孩子都還使得象模象樣的六合拳。可惜後來承平日久,天下習拳之人漸漸把六合拳的精義失了,只餘強身健體之效,而乏衝殺搏鬥之功。到瞿老爺子時,他矢志振奮,重開六合門一派風氣。他在六合拳與六合槍上造詣極深,曾親身從八字軍抗金。一杆長槍于軍前陣上十蕩十決,素有‘六合槍王’的美譽。至今其門首上還懸有‘八字軍’頭領王通題的十六個字的匾:‘拳平內寇,槍卸外侮,唯我瞿門,六合義首’。」
他似是對「六合門」所知甚多,頓了下繼續道:「瞿老英雄晚年仍是老驥伏櫪,壯心未已,對淮上義軍支援極大。據他言,六合門在他之下已分為六堂,有內三堂‘天、地、人’,外三堂‘福、祿、喜’。曾有人問他為何獨缺一個‘壽’字堂。他曾撫然言道:‘當此亂世,家國拆裂;習武之人,必遇不平。如享永壽,那不是榮,反而是恥了。」
「所以三年前,他七十大壽之時,我也曾遣人前來祝賀。據說他自感高齡,特自嘲一聯書於樑上,道是‘恥逢七十瞿百齡’,一時傳為江湖軼事。」
說著微微一笑,想起其人風貌,心中似感慰藉。口中卻廢然嘆道:「可惜如今也是乖鶴西去了。瞿老英雄沒有子息,他這一走,據說門下已亂成一鍋粥。咱們這一行,怕還有得麻煩呢。」
車子已行到鼓樓大街。街邊果然熱鬧,紙兒鋪、桕鋪、刷牙鋪、頭巾鋪、點心鋪……依次開張。沈放靜靜地望著外面,他喜歡這種早市,這是城市生活中一天中最有生氣的時光。耳中聽得弋斂忽向荊三娘道:「荊娘子用的可是匕首嗎?」
荊三娘點點頭。
弋斂沉吟了下:「沉鬱頓挫、豪蕩感激——那是王屋山鬼谷,公孫老人的劍器一派了?」
三娘一愕,她知道自己這一門武技在江湖上十分隱僻,自己從出道以來她也會過不少武術名家,但從來就無人能道出自己的師承淵源,沒想這少年卻能一語道破,不知他卻是從何看出。
卻聽弋斂道:「公孫老人可好?」
三娘子一嘆:「我只跟了他三個月,三個月後,就無福再拜見他老人家了。如今也是十幾年沒見,不知他好不好。」一抬頭,問道:「怎麼,弋公子認得家師。」
弋斂聽得她前一句不由道了聲:「可惜」——荊三娘知他是可惜自己與公孫老人緣份太少;及聽得她後一句,只淡淡道:「算有過一面之緣了。」
忽聽廂外車伕道:「少爺,您說的‘永濟堂’到了。」
弋斂伸出頭去看了下,點點頭。他三人便下了車。沈放與三娘看向那門首,果然建築頗壯麗。只那大門就結構堂皇,氣派不凡,門口一對兗州青石抱子獅子神態威猛,極為活靈活現。門首旗杆上大字招揚著「六合門」三字的繡旗——想來為了瞿老英雄之死,旗已換成了黑色。大門兩邊都是素幃白幔,懸了孝帳。門內卻略無聲息。門兩旁共站著六個白衣大漢,都披著麻布。
沈放奇的是那兩扇大門竟都緊緊地閉著,難道就不通慶弔嗎?弋斂卻似並不奇怪,與沈放三人走上前,他不理那六個守門的漢子,自上前去叩門。只見那六人中有一人咳了一聲,上前阻道:「這位公子,今日我六合門中有事,不開喪吊。各位心意我們主人領了,但人還是請回吧。」
沈放一奇。弋斂卻笑道:「我就是為貴門有事才來的。——沈姑姑在嗎?郭、劉、楊三老也在?對了,瞿老英雄沒有子息,那他內侄瞿宇也該在的。」
那人皺了皺眉,看他對自家人似是甚熟,便不再阻攔。奇的是他也並不開門通報,只是退回一邊。弋斂也不以為意,繼續叩門。他叩得很有節奏。等了好一時,才見門一開,露出一張怒氣衝衝的臉來,門內堂上有個年輕暴躁的聲音遠遠傳來,問道:「是誰?」
開門的那人道:「不認識。」
堂上那個聲音就道:「擋出去。」
口裡還喃喃著:「怎麼有這麼些人!也不管別人家有事沒事,只管前來,就這麼想騙上一頓飯?」
開門的小夥兒就要關門。弋斂笑著伸手把門扶住,踏進一隻腳。荊三娘一眼望去。卻見這門內是一面影壁。她看不見壁後,卻聽得出正堂離這影壁該有一段距離,便低聲對沈放道:「堂上說話那人底氣好足,隔著一道牆,聲音還這麼大,而且不聲嘶力竭,看來功夫不錯。」
卻聽屋內這時適時有一個女聲道:「宇少爺,來吊老爺子的客人怎麼好不讓他進來?人家不管怎麼說,也是一片心。四福,放人。」
這聲音有些嘶啞,並不高,但很清晰。三娘一愣,暗道:六合門中果有能人!這婦人聽聲音看來也是個高手。
那四福似更聽那女人的話,聞言臉上怒氣稍斂。
弋斂微笑道:「請小哥兒把側門開啟,我們還有女眷,容把車子駛入。」
三娘心裡一笑:之所以要把車子駛入,需要照護的可不是女眷,而是——銀子。
車子就從側門進入。繞過影壁,便是個小廣場。沈放與三娘沒想六合門一個小小影壁後會是這麼寬敞的一個廣場,想來這裡就是六合門的練武場,寬足十丈,長約十五六丈,正對面臺階上大概就是六合門的正堂了,也是議事之所,堂首果然掛著弋斂所說的那個十六字之匾。筆勢遒勁,黑底塗金,上書「拳平內寇,槍御外侮,唯我瞿門,六合義首」。看來這六合門在江湖上果然氣派不小。
弋斂叫車伕把車直接趕到堂首左側的古槐之下停住,叫兩個車伕在外面看著,自己就與三娘沈放登堂入室。
一進門,沈放就覺得廳好大,還坐滿了人。廳分前後,中間豎了個小影壁,上面原畫了武聖關老爺的像。這時壁上素紗遮掩,卻換了一幅瞿老英雄身著官服的遺容。遺體想來就壁後,一座的人穿著不一,站坐各異,卻偏偏似都怒氣衝衝。
只見靈牌左首站著一箇中年婦人,身材削瘦,指甲尖利,一身紈素。面上蒙著半幅玄紗,看不太清面孔,隱隱卻透出一分秀麗,只是臉相怕有些蒼老了。
她身邊站了個憨實的小夥兒,陪她守靈。右首則站著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相貌不錯,但臉上頗有些浮狂。雖在孝中,著的衣履皆白,但料子可都是綾羅,身上裝飾,更是漢玉白金,頗為奢侈。弋斂識得,他就是瞿老英雄的侄兒瞿宇,一身功夫,已頗得真傳。
再右首一排一溜放了三張椅子,上面坐了三個老者,想來就是弋斂適才所說的郭、劉、楊三位了。他們是瞿百齡的師弟,分掌「福、祿、禧」外三堂,也是六合門中頗有實力的人物。
下首的客位卻黑壓壓地坐了五六十人,團三聚五,各圍著一張小几。他們似也為聽到六合門中今日有事特意趕來的。內中有「兩湘錢莊」的大掌櫃李伴湘,又有「五行刀」中高手胡七刀等人,可以說頗多出色人物。
瞿百齡沒有子息,如今悠忽百年,身後無人,瞿宇是他唯一侄子,又有身不錯的功夫,自然就有接手六合門主的奢念。
瞿宇惱的就是來的人過多過雜,他也不知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瞿老英雄生前真正的好友,只疑心這批人怕個個對他不滿,是有意助沈姑姑與郭師叔他們來的。他自己一向生活浮浪,為人驕躁。幼時極得叔叔寵愛,但年長之後,一身毛病卻頗為瞿百齡所不喜。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外面名聲不好,怕得不到什麼支援,所以今日家門之事,巴望著來人越少越好,所以早早傳話,命關上大門,吩咐門首值勤的只說「家有內務,不見外客」。沒想從一早起一遞一遞接連來的盡是些不能攔阻之客,不由心下鬱怒。他一怒,氣色便上了臉,明知道這樣旁人看了要笑話,但為此只有更怒,出言也更暴躁。
這時他見弋斂三人進來,竟是理也不理。弋斂衝那婦人沈姑姑道:「小可與瞿老英雄有過一面之交,今特來上香為敬。」
沈姑姑卻極知禮,謙和道:「未亡人就此代亡者謝過了。」
沈放望著弋斂,見他昨夜為瞿百齡竟夜撫琴、存亡相吊,極有季子掛劍之感,這時卻只淡淡上了一柱香,微微一躬,並不多話,就退向一邊。
那邊瞿宇卻接了沈姑姑的話在旁冷哼道:「嘿,未亡人,也不知什麼時候就這麼自己把自己升格了。把瞿門家譜拿來看看,什麼時候許你稱作未亡人了?」
看來沈姑姑並非瞿百齡明媒正娶的正室。
她身邊那憨厚少年臉上一怒,沈姑姑自己卻只裝做聽不見。見沈放與三娘也行完禮,她答禮道:「三位請坐,小廝,奉茶。」
弋斂就撿東首極偏的一個角落坐下了。沈放與三娘見他不說什麼,便也坐在那兒靜觀其變。
瞿宇心中也有算計,他見所來人物愈來愈多,知道不能再等。
其實來人豈能盡知瞿百齡後來對他的惡感以及他的所作所為,但他總不免自覺心虛。只聽他清清嗓子道:「吭,吭,——列位,我家伯父過世,諸位能夠遠來,足見高義。正好我瞿門之中今日有些家門之事要商議一下,諸位做個見證也好。」
他這邊說著,那邊荊三娘在底下也與沈放低聲道:「這小子心急要奪位。」
果然瞿宇接下來就道:「俗話說:蛇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何況我伯父開下如此大一片基業。伯父今日撒手西去,門中不可一日無主。上下子弟,內外三堂,無不憂心於此。所以小可拙見,還是及早選出門主為宜。所以約了門中師長聚此商議。郭師叔、劉師叔、楊師叔,你們覺得小侄說得可有道理?」
他情知這三人必定不會對他支援,但面子上又不能不提到,勉強委屈說來,口氣中一種驕慢之態卻無可掩飾。
廳中眾人齊齊向大廳右首望去,只見右首三張花梨木椅上正端坐著三個人。最上首一人面色紅潤,身高體壯,頗為軒昂。中間一人暗青臉色,雙目似睜似閉,一雙手始終扣在一起。第三人則穿著有些破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熟識的人就認得這三人都是瞿百齡的師弟,現掌「外三堂」的堂主。
那面色紅潤的便是「滴福堂」堂主郭千壽,暗青臉色的則是「點祿堂」堂主劉萬乘,最後一人衣衫敝舊的乃是「半喜堂」堂主楊兆基。師兄弟三人和瞿百齡,名字是以百、千、萬、兆為序的。
郭千壽性子最暴躁,楊兆基性子則過於陰緩,他三人想是商量好了才來的,所以由性子不急不緩的劉萬乘開口答話:「賢侄所說甚是。」
瞿宇似乎也沒想到這三個一向難纏的老頭子今日這麼好說話。這大概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三人說「賢侄所說甚是」。愣了一愣,才又開口道:「那師叔以為何人妥當呢?我本來不想出頭,無奈近日總有一干子弟前來勸諭,說瞿門之內,以我一人為嫡親最長,我不出任門主,換誰誰自己也會覺得不合適。小侄雖自知才疏學淺,但也只有勉為其難,不能推託重任,讓外人說我瞿門無後,伯父無後。——師叔,您說:這個門主,我該不該當呢?」
劉萬乘聲色不露,淡然道:「該當,該當,這門主你不當還有誰當?」
瞿宇心中一愕,簡直不敢相信一向和自己水火不容的三個師叔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了。卻也忍不住心頭狂喜。他雖怕那劉萬乘說的是反話,卻已忍不住面露喜色,問道:「只不知,郭師叔、楊師叔又是何意見?」
他見對方支援自己,話裡帶的尊敬不由就多了幾分。
楊兆基並不睜眼,只鼻子裡「哼」了一聲,點了點頭。瞿宇心頭大喜過望,已顧不得計較他的神色,又轉向郭千壽。郭千壽卻難掩飾心中態度,「哼」聲道:「都認為該你當,當然就是你當了。」
瞿宇本以為今日必有一番唇槍舌戰的,弄不好還要動手,已準備好應付一場龍爭虎鬥,沒想會這麼輕易地得到「外三堂」堂主的同意,心中自然喜不自勝,不由得都有點恍恍惚惚。
瞿門中「內三堂」堂主本都是瞿百齡的親舊袍澤,他自然更好搞定。而且內三堂人今日到場人不多,他自領「利人堂」堂主之職,為「天、地、人」三堂之首。其餘「天、地」二堂堂主一為瞿百齡之徒,一為昔日他八字軍中部下,今日都推故未來,不想捲入門內之爭。瞿宇笑著搓手道:「俗話說,揀日不如撞日,小侄就選今日當著眾人之面成禮如何?」
他適才只嫌外人多,怕有礙他門中爭鬥。這時又只嫌人少了——大家夥兒看不到他瞿大少爺光光鮮鮮就任門主的場面。心中高興無可發洩,一揚手,道:「開啟大門。」本想說傳酒席的,一轉念才想起正在伯父喪中,不由有些掃興,只有罷了。又衝一個親通道:「去內堂順天堂中請出六合門主信物,並請出天堂執法胡長老,我要當著三位師叔與眾人的面完成這繼任門主之禮。」
他一聲呼喚,自有他的親信弟子為他奔跑張羅。——他前面的話本也無人反對,沒想說至最後一句,劉萬乘忽站起身來阻道:「且慢,請出六合門門主信物卻是為何?」
細心的人聽出,他把「六合」兩個字咬得極重。
瞿宇一愣,說道:「劉師叔適才不是說我應該繼任門主——且揀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成禮嗎?請出信物自然是為了成禮。」
劉萬乘已淡淡道:「你開口瞿門,閉口瞿門,自稱為嫡親諸人之長,所以我和你郭、楊兩位師叔同意你為瞿門之主。那是你瞿門家務之事,你既尊重我們三個老朽,過問我們適宜與否,我們自然要給你面子,說你該繼任為門主。可說到六合門,六合門的信物表記,豈是一般人可輕易動的?」
廳內微微一亂,眾人都是猜知有事才會前來,可也沒想到會看到六合門內鬨。
瞿宇望著劉萬乘,見他面上正微微冷笑。知道自己原來被這老狐狸給耍了,他一開口就把「瞿門」與「六合門」清清楚楚分開,反似自己毫無道理一般。
他性子本急,這一急,不由氣得面色紫漲,怒道:「你說什麼?六合門和瞿門不是一家?這六合門中哪一樣不是我伯父親手創立下的?哪一套功夫不是我伯父親手改正後又傳與你們的?他屍骨未寒,你們就開始擯棄他家人了。哼哼,你們真可謂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啊!」
劉萬乘也無容讓,冷笑道:「伯父?虧你還好意思說這兩個字!當年你在合肥萬花樓出醜,如果不是我們這幾個師叔相勸,你伯父早把你趕出瞿門了,還說什麼六合門!說起來,連這瞿門之首你配不配坐得也未可知。六合門堂堂正正,門主之位難道可以隨便讓給一個嫖宿之徒嗎?」
當年「萬花樓」之事本是瞿宇心頭一塊舊病,最恨別人提及。他聞言刺痛,不由立即反口相譏:「嘿嘿,你又擺什麼長輩架子,別讓我說出來。——說你們是‘外三堂’堂主,但這最近幾年來,你們可曾進過‘永濟堂’的大門一步?外三堂早已形同虛設。當年為了我伯父連絡淮上易先生,及門中財貨經營之事,你們與伯父幾乎反目,一怒遠去。你們當時所說‘同門不同帳’的話難道自己都忘了?這些年還腆臉要我伯父的貼補。你不記得旁人可還記得呢!今日見門中昌盛,我伯父又已去,你們外三堂卻處處衰敝,倒又要回來爭這總門主了。可鄙呀可鄙,可笑啊可笑!」
那面郭千壽性子最急,「啪」地一掌拍下,一張花梨木椅子的右手扶手已被他一掌擊落。只聽他大怒道:「你,你就這樣態度對待門中師長嗎?有你做門主,門中上下如何得服?」
瞿宇也一腔怒火上來,怒道:「顯功夫嗎?憑拍椅子這等入門功夫也來搶門主?嘿嘿、也未免太小瞧我瞿門中無人了。難不成你作了門主門中就有人服了。」
說話之間,他已伸出雙指,也夾在自己所坐之椅上。也不見他蓄力,只是夾住慢慢一扭,那椅子的把手就已然被他二指之力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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