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停雲 第一章 一解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座上氣氛登時變得嚴肅,吳縣令已不敢答話,只是連連拭汗。要知當時宋庭對北來使節一向以承順為主,任誰也不敢怠。——也是,在秦丞相威勢之下,誰又敢當輕啟戰亂之責呢?

卻見完顏晟已面沉似水,冷聲道:「吳大人,我再數三聲,朱妍若還不來,咱們這席酒不吃也罷。」

說著,就開始數了起來:「一、……」

「二、……」

「三、……」

吳縣令的頭上只見冷汗直冒,看著真是又卑怯又可憐。那完顏晟已數罷三聲,他也真說得出做得到,毫不給那吳縣令面子,起身就要走。

吳縣令知道他只要一走,自己這官兒只怕就丟定了,從前的十年苦讀都白化為泡影,不由哀聲求道:「完顏晟大人,你息息火,再等上一等,我一定給您傳來。」

卻聽樓下響起一聲輕嘆。那嘆息雖輕,聲音卻悅耳,只聽一個好聽已極的聲音道:「玉琢,不用求他了。完顏晟大人,朱妍已來。」

眾人往樓下看去,卻沒見到什麼美女,說話的卻是適才隨幾個營妓進來,給她們提包打雜的一個小廝。

他剛才並沒跟上樓來,這時開口,眾人見他身材嫋娜,才知是個女子。

完顏晟也一愣,向樓下望去,問道:「誰是朱妍?」

那小廝道:「我就是。」

她一抬臉,眾人只見她的五官生得極好,但是臉色黯淡。完顏晟愣道:「也不見得如何出色。」

那小廝卻似不懼於他,淡淡道:「你別難為吳縣令,我就還你一個豔光四射的朱妍。」

完顏晟倒要看看她變個什麼戲法,點頭說:「好。」

那小廝就道:「打水來。」

這醉顏閣想來她頗熟,茶傭果然就打了水來,目光中隱隱還有一分為她擔憂之意。只見那朱妍置盆於地,低下頭慢慢洗臉。

座中都一靜,滿樓裡只聽得到她撥水的聲音。她還沒抬臉,那聲音似已能撩動起人的心意。然後,只聽她一聲清嘆,慢慢向樓上仰起了臉。適才脂粉汙顏色,眾人看不見她的真面,這時見她微微抬頭向上,身影裡卻透出種說不出的倦——她象已倦於這麼給男人相看。

眾人這才見她的一張臉真的如曉露芙蓉,在這古樓中,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豔。完顏晟的一張嘴張開就合不上了。只聽她一聲輕嘆道:「我去更衣。」然後人就嫋嫋婷婷地走向門外。眾人望著她的背影都沒說話,似這時才明白什麼叫做「雲想衣裳花想容」,又是什麼才叫「名花傾國兩相歡」。

那朱妍一去甚久,催了好幾道,好一時,她才在眾人的期待中走來。眾人先只聽見她下馬車的聲音,想來是在車中換的衣,然後是環佩叮咚,那聲音極細微,卻引得人不由豎起耳朵聽去,要聽她的到來。朱妍的飾物想來不多,但偏偏叮叮咚咚,若斷若續,人沒來,聲音已響滿了整個空間。就是從院門到樓門口這幾步,她的玉佩已響成了一段音樂,似是輕輕叩著你的心,說:「我來了,我來了。」

沈放與三娘也隨眾向門口望去。有一刻朱妍才在門口出現,看到的人都不覺一怔,這一怔與一靜不由又感染了別的座客,本喧鬧著的口忽然就閉上了,本來閉住的口卻不由微微張開。滿座的聲音有層次地靜了下來。只見朱妍停在門口,身姿間有一種遲疑的味道,好象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向何處去。美到了極處原來就有這樣一種自身不覺的茫然。只見她穿著一襲緋紅色的裙,披著銀紗,紗下是一件石青色半臂。立在門口,逆著光,如真如幻。

眾人這時卻象已看不清她的臉,連杜淮山都驚愕在那裡。這時朱妍才抬頭向樓上發問:「玉琢,這三個月你都不肯見我,為什麼這時你又這麼急地傳我來?」

她說話的物件似乎是那個吳縣令。想來這縣令名叫玉琢,只見他面上頗多尷尬。朱妍出面,雖解了他的圍,但他這時似乎又不想見到朱妍了。他的目光與那朱妍碰到一起,隨即就閃開。朱妍與他卻象舊識,見他不答,就輕輕嘆了一口氣,走上樓來。

只見她盈盈一福道:「小女子朱妍見過各位大人。」

她的聲音不能說如珠如玉,因為那是珠玉也發不出的人間所沒有的一種清潤。這下離得近,眾人才看清了她的容顏。只見她果然人如其名,明媚鮮妍。

一般女人看女人會先看她的衣履。但三娘覺得,她讓你在來不及看清她的衣履之前已先眩惑了。她的裝飾不多,不至繁麗;但飾物也有,不至寡淡。你不能說她有多美貌,只是這世上任何一個女子見了她的話,只怕不由得心頭就會有忽忽一失的感覺——原來一個女人可以女人成這樣。

三娘子一直微愕地看著那個叫朱妍的女人,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驚豔」。

三娘一向不喜歡一個女人過份耀眼。但原來「明」可以明成這樣一種明豔;她也有些瞧不起「媚」,但「媚而不俗」原來也並不是一句空言;她見了朱妍以後,才知道城裡的女人原來也可以「鮮」,卻絕沒有鄉下女孩那麼鮮得土氣;至於「妍」呢,原來胭粉之物竟可以將一個人妝點得如此天然!

滿樓中唯一沒有驚呆的可能就是沈放,他一望之下就已掉頭來看三娘。

卻聽那吳縣令說:「朱校書,咱們的事以後再敘。完顏晟大人是朝中貴客,剛剛感嘆於對酒不可以無花,就在等你來。我舒城地小,無人足以當他尊目。幸得有你流寓於此,就請彈上一曲如何?」

那朱妍把一雙眼望向他,眼中既有喜意也有疑惑。當此場合,也不好多說。只輕輕頷首,自去欄杆旁要了一張方墩坐了。她隨身攜帶得有琵琶,只見她輕抱於懷,眼裡看向吳縣令,眸中似有幽怨。

吳縣令卻並不看她,她微微苦笑了下,撥了撥絃,然後將眼向場中流眄。她本側坐著,選的位置好,可以看到全席。這一下目光流盼,場中無論貴賤,連沈放三娘那邊,都覺得:她看到我了。

年少的忍不住心中便一跳,卻更忍不住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那一眼似是她的開場白。只聽她撥了撥絃,絃聲叮咚,漸成曲調,她口中也輕輕唱道:

你將這言兒語兒,休只管牢牢叨叨地問;有什麼方兒法兒,解得俺昏昏沉沉的悶;俺對著衾兒枕兒,怕與那醃腌臢臢的近;談甚麼歌兒舞兒,鎮日價荒荒獐獐的混。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俺只願荊兒布兒,出了這風風流流的陣……

她這邊輕輕地唱時,杜淮山在那邊卻與店夥低聲說上了話。只聽杜淮山問:「她是誰?」

那店夥微笑道:「她就是據說在臨安城也大大有名的朱妍呀!客人沒聽說過?她是流寓於此。是不是漂亮得讓人吃驚?可惜一個營妓走到哪兒都還是營妓,脫不了教坊的藉再美也是枉然。」

杜淮山點點頭。他心細,輕聲問道:「她為什麼把你們那縣令時不時地看,我覺著,她這歌兒就像是唱給他聽的。」

那店夥臉色一變,四顧無人才輕聲一嘆,卻不說什麼,轉身就要走。杜淮山如何肯放她走,一把拉住,笑著追問道:「說來。」

那店夥猶在遲疑,杜淮山已向他手心塞了點硬硬的、涼涼的、銀白色的,讓黑眼睛看了不能不動心的物事。那店夥不由站住腳,口裡含笑道:「這怎麼好意思。說起來話可就長了,我也是聽我丈人家說的,那朱妍就租住在他家開的個小客店。」

說到此處,那店夥神色頗為黯然:「——說起來遠不是紅顏薄命!說這朱妍姑娘本也是好人家出身,沒想趕上南渡,家敗了。為什麼流落入平康巷裡做此種生涯,她不說,也沒人知道。總不是苦命?卻偏偏生來明豔。但身在教坊,若長得醜些,就更為吃虧了。也虧得她這份相貌,倒也有好處。我聽我們這兒去過臨安城的掌櫃說,難得的極少有男人佔到她便宜的,因為她過於美貌,少有人面對她不覺得自慚形穢的。就這麼也過了這些年。她於人無所用心,也沒接過什麼客人,但在臨安城中聲價倍高,所謂;朱妍一舞,千金難睹,怕也還不是虛話。上面也自有些貴人照護於她,使她免了那軍中輪值之苦。本來她只要不動愛念就還好了。」

說著,他聲音忽然放輕:「可惜紅顏薄命,美人常伴拙夫眠。那麼多王孫公子,她都沒看上,看上的偏偏是我們吳縣令。我們吳縣令當年未中進士時,家境頗為寒窘,不知怎麼和朱妍認識了,聽說他腹內頗有才華。朱妍也就貴他才華,委身相許,又以金帛助他及第。可惜我家縣令朝中並無靠山,終究就外放為這麼個小縣的縣令了。開始時,他們還時時有書信往來。到後來,吳縣令這邊的信就斷了。我聽知情人說:吳縣尊早就後悔與她交往,為此弄得聲名不佳,也不見容於臨安城中的公子貴人,才落得這麼個外放為官的下場。但只因朱妍還在京中,結交往來俱都不俗,所以還敷衍著她。後來聽說自他外放,朱妍就已閉門息客,吳縣令更是頗為不悅,就不再回她的信了。沒想這朱妍姑娘居然就真的這麼一片痴情,竟真的一個人拋盡繁華,尋找了來。這麼千里迢迢,到這舒城也快三個月了,吳縣令卻一直不見。唉,沒想——他們今日見面了……」

那店夥似是也不知該怎麼評說今日這尷尬局面,望著杜淮山幾人面露苦笑,提著壺去了。

那女子唱的曲調名為《叨叨令》,本是北曲,後來流入江南,曲調才變得繁複了許多,這兩年在江南極為流行。只見她唱到後來,唱一句不由就看那吳縣令一眼,眼中神色就似一嘆。似是一個人,本就不敢相信這世上有什麼可以依恃的,但寧願輕信一次,傾身相與,卻偏偏被負,一眼一眼看出自己正走近深淵時的荒涼與慨嘆。

那荒涼本苦,但在她眼中,連這荒涼也是豔的。座中人驚於她的豔色,不由個個斂容正坐。只有完顏晟微張著嘴,傻傻地把她看著——因為也只有他才有資格如此。

朱妍一曲既罷,卻把琵琶一收,款款站起,低聲道:「玉琢,你真的認不得我了嗎?」臉上卻有一種決絕的表情。

吳玉琢一愕,似是不好回答。

他旁邊師爺見縣令受窘,忙插口笑道:「朱校書名傳天下,誰還會不認識?來來來,在下倒一杯酒,你敬一杯給完顏晟大人。」

朱妍卻並不望向他一眼,也不望向那完顏晟一眼,口中苦澀道:「三個月了,你都不肯見我一面。我知道你已盛納姬妾,我無所謂。但兩載恩情,宿昔相許,難道就這麼斷了嗎?」

那吳縣令一臉尷尬,卻聽朱妍道:「其實,我是這樣一個人,斷就斷了也罷,我只想要你當面給我一句話。其實只要你好,我怎麼都可以的。」

那吳玉琢額上微微出汗,這回卻不是為恐懼,而是惶愧。只聽他道:「朱妍,這些話咱們下去再說好不好?這兒,有完顏晟大人和這麼多大人還在場。你,你再唱一曲吧。」

朱妍身形輕輕一顫。她看著吳玉琢,只見他正一臉不安地望著完顏晟。

她似終於認清了這個男人,聽到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去的聲音,那聲音很小,但又很大,連對面三娘似是都能在她身形的微微一顫間聽見。可惜,她曾最最在意,為之捨棄最多的人卻一臉油汗地望著個金使,誠惶誠恐,完全沒有聽見。

朱妍臉上一笑,笑得無比燦爛。覺得——自己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看見這樣的男人。

然後,她極為不屑地指著完顏晟。「最後,你就是為了這麼個金官,為了舒城太小無物可以款待才終於見我,拿我出來做為款待?」

她傷心欲絕,臉上卻是一種悽豔。她搖頭苦笑道:「男人啊。」

座中男人有點良心的大都不由心下一慚,覺得她三個字已把男人之德色都嘆盡了。

卻聽朱妍嘆道:「那我還唱什麼歌,唱什麼《叨叨令》,本就是虛情假意,怎麼叨叨的也喚不回留不住的呀。」

她的眼中滿是淚。她是美豔的,雖在汙泥,但卻出塵。她覺得自己本給了這個濁世一個機會,給它一個機會留住她——彷彿留住美好,留住一點點真心。雖然她全不相信它,還是給了,但他們還是糟踏了。

她望向完顏晟,口裡輕笑道:「你是想和我睡覺嗎?」

完顏晟一呆,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也只有他內在的獸性不會受到傷感浸染,只聽滿臉興奮地道:「是!」

朱妍卻只一笑,眼光看著他象看一個動物。然後,雙目又掃了全場一眼,就望向空處,口中輕聲道:「做夢吧。」

說話時她的左手已伸出欄杆。手一鬆,手裡的琵琶就已墜下。眾人一驚。只見她已輕輕一笑,身體輕盈一翻,人不知怎麼就墜向樓下。眾人沒想她有這麼敏捷,只來得及聽她口裡輕聲說了一句:「玉琢,記著,我不是為你才跳的,你還不配叫我失望……」

場中人「呀」地一聲,大多人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卻眼見馬上就要血濺朱欄!

那朱妍躍下樓時,手裡已握了一柄削橙的小刀。她知道樓不高,所以躍下時身子朝下,卻把刀尖對準胸口,已抱了必死之心。

眾人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剛烈。還是杜淮山反應快,他見朱妍一躍出樓,自己就已撲出相救。他這邊迴廊距朱妍那邊足有四五丈遠,朱妍是筆直墜落,他卻是斜斜撲出。但杜淮山身手絕快,斜斜撲來卻在朱妍離地還有三尺時就已趕上。他綽號「洞明手」,本就目光銳利,在空中已看見朱妍手中之刀。他不急著碰人,反先伸手先向朱妍腕上一拉一擰。朱妍手中之刀已脫手落下,刀尖朝下,「脫」地一聲,直插入地板中,刀柄輕顫,足見銳利。

然後杜淮山才托住朱妍,穩穩落地。

他年齒俱高,已過知天命之齡,本來對於世俗所謂男女之大防已不必講究。但這朱妍實在過於明妍,杜淮山接住她時不自覺就把雙手平伸向前去,遠遠地託著她的身體,然後才把她輕放在地。

朱妍眼中的淚水才開始流下。杜淮山活了六十餘歲,才知道什麼是能穿透歲月的紅淚,只聽她喃喃道:「為什麼救我?」

杜淮山不好答,也答不出。

朱妍嘆道:「我是一個沒人要的女人。這場生活我已經活厭了。我活下去,就是多受屈辱,除了這,還有什麼?還有何意味?唉——朱妍啊朱妍,塵世滔滔,盡是鬚眉濁物,竟沒有一個可以當得起你的人。」

杜淮山怔怔地看著她,心底有一種久違了的溫柔升起。

樓上卻響起了一片喝彩之聲。原來他這麼一個衰齡老者,一躍撲出,其身手矯捷,猶勝少年。北廊上的金人雖一向鄙視南朝之人,但見杜淮山救人成功,不由也鼓起掌來。

杜淮山找不出安慰的話,卻覺得不該再留在朱妍身邊——他心裡也覺暗愧,自他老妻去後,他一向視紅顏如骷髏,心中沒有男女之念已二十餘年。但救這朱妍時他不自禁地雙手平託,分明心裡已動了男女之念。何況這時在眾人目光之下,忽覺得不便呆在朱妍身邊,這念頭卻是所為何來?

他心裡一轉念,臉上不由微微一紅,想:杜淮山呀杜淮山,枉你勤修「洞明手」已三十餘年!側目望去,見朱妍雖在垂淚之時,卻儀容不亂。她那種美令人肅然。杜淮山心裡一嘆,心道:這樣的人,原本也就不該生在這人世間。

他拾起朱妍先前放手丟下的琵琶,見琴尾與弦柱已有些摔壞。他轉身把琴遞給朱妍,輕聲道:「姑娘保重——聽老朽一句,人生長著呢,千萬不可再生拙見。」

說罷便轉身上樓,心裡也知道自己此舉並非真的古井不波,而是為逃避那女子的豔光四射。

四座的目光一時都盯在樓下的朱妍身上。只見她的淚不斷滴下,卻委身坐在地上。尋死一次以後,她似已忘了死念,把幾乎陪了她一生的琵琶如朋友一般抱著,整個人痴痴地,不知在想什麼。

不知覺她中指動了一下,正拂在琴絃上,聲音傳出,她才似對這外面的世界有了些知覺。她把一雙眼四處茫然地看著。一切都是空的,黯淡的、不可依靠的。只有這琴,只有這琴是她熟悉的了。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得只剩下這把琴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平日最熟的地方按去。絃索輕顫,也就不由地向她平日最熟的曲子滑去。

琵琶摔了一下,聲音微破,弦柱又震動了,音準有些亂,但更增悽迷。朱妍撥絃的銀甲也已跌落了兩三隻,她也不去尋,似全然不覺。隨手奏去,零零亂亂地湊起來的還是剛才那首《叨叨令》——美豔如她的女人也只是想找段可以一生一世叨嘮不絕的情啊。

只聽她低唱道:

想當初香兒火兒,罰下了真真誠誠的誓;送他去的車兒馬兒,掉下些孤孤悽悽的淚;盼殺那魚兒雁兒,並沒有寒寒溫溫地寄;提起那輕兒薄兒,不由人煎煎熬熬地氣!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閃得俺朝兒暮兒,受盡了煙煙花花的罪。

曲調淒涼,連醉顏閣的茶傭也不由伸袖拭淚。卻聽朱妍的喉嚨漸轉高亢:

你聽那金兒鼓兒,每日價丁丁東東的響;你和那姬兒妾兒,不住的咿咿呀呀的浪;不想著鞋兒襪兒,當日個寒寒酸酸的樣,也不念我腸兒肚兒,可憐皺痴呆呆地望。兀的不氣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氣殺人也麼哥!為甚麼神兒聖兒,似這等糊糊塗塗的帳!

一曲歌罷,她控制不住情緒,猛地把那柄陪她多年的琵琶向柱上摔去。一柄良琴可憐玉碎,她人則已掩面痛哭。樓上的吳玉琢臉上不由一陣紅一陣白,連完顏晟看了也覺痛惜,生硬地開口道:「兀那小娘子,你不情願也就算了,咱家也沒逼你什麼?」

朱妍卻不理他,緩緩站起。她的身材在照進門洞的旭日陽光中有一種絕世的窈窕。卻聽她嘆道:「好冷啊——誰能為我撫曲?我為他舞歌。」

在遭受到人生最大打擊的時刻,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讓她愛恨俱難的舞與歌。

忽聽廊下有琴響了三兩聲。滿座一愕,這時才都見到適才三娘子望見的那個舊衣少年。

只見他膝上橫琴,端然靜坐,左手輕捻,右手慢挑,是他那兒發出的琴聲。

朱妍不由也一愕,她適才一語本不過是寂寞空虛、自傷無儔的意思,卻沒想到真有人攜琴於此,還是時下少見的七絃。其聲泠泠、其韻清清。朱妍本是識音之人,一聽之下,已知琴為良木、人為解音。不由回目望去,卻聽那邊琴絃又奏響了三五聲,隱隱有勸慰之意。

朱妍一愣,卻聽那琴曲已經展開,似有一個低柔的聲音說:「想跳就跳吧。」

朱妍的雙足不由動了起來——只有一舞可忘憂,卻聽那邊琴曲開局寥廓,入題後漸轉盪漾,卻是唐時的《六么》。朱妍精研音律,所以識得,她為此便舞起柘枝。只見她輕旋、折枝、大攀花、小攀花,盡是《柘枝舞》中的動作。座中人一時都看得呆了,久聞都中「朱妍一舞,千金難睹」,誰想今日會相遇於這麼一個僻靜小城?又是在她這種心境下見到她的一舞!

三娘輕輕打著拍子,她可能是座中唯一識得這舞之人。

卻聽樓下那少年琴聲溶溶,每一響似都托起了朱妍的足。他口中似還在低吟,遠遠隔著,聽不清。沈放耐心聽去,隱隱是陶潛的《停雲》。這一舞直有頓飯工夫,忽然那少年猛然收指,朱妍於急旋中也猛地一停,其間關合之巧彷彿兩人心有默契,久已練就。沈放只聽那少年在收手時輕輕嘆道:「自古才人多寂寞,何須去住兩沉吟。」

這話似說給朱妍聽的。

這一舞如虹垂霓動、曼妙萬方,早把對樓金人看得抓耳撓腮,意氣洋洋。金使完顏晟猛地一拍手:「如此絕伎,不帶回去獻給皇上、豈不可惜。來人啊!下去請了朱妍姑娘上來。」

那朱妍不過是為了知音一舞,聊以解鬱,誰知會惹出這一段橫禍!她望向那個吳縣令,想彼此恩情雖斷,朋友之義總還該有的,盼他出言緩解。吳玉琢卻只衝她苦笑搖頭。眼看兩個金人已下樓來「請」她。朱妍面色慘變,她一退已退到一根柱子前,她腳前就是適才跌落插入地板的那把刀子,她把腳趾輕輕地對上去——那刀上有她久練密制的鶴頂紅。這藥練的時候她就知道並不是用來藥別人的,這世上還沒人配她藥殺,她是要用來藥自己的。

只要她足尖輕輕一動,踢破珠履,刀上毒素浸入血液,不上一時三刻,她就可以命歸極樂。

她的臉上掛出一抹淺笑,仰首向天道:「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我朱妍真的生不如人嗎?唉!——朱妍今日誰妻我?朱妍今日誰妻我?」

「……朱妍今日誰妻我?」

「……白首它時不負君!」

她這話說得慘烈鄭重,但樓中又有幾人懂得?更有幾人敢答?幾人能答?那兩個金人已經走近,朱妍的臉上露出一種藐視的風情,宛如低吟地說了最後一遍:「朱——妍——今——日——誰——妻——我!」

她輕輕揚起臉,然後,將左腳就要向那刀鋒緩緩踏去。

美麗的女人是否如美麗的夢,最後也只能落個風流雲散?

那兩個金人已笑道:「姑娘,跟我們上去,你交了好運了。以你這般容貌,這等歌喉,這般舞藝,容華富貴都等著你呢!」

朱妍慢慢閉上眼,她不想再看那兩個人的臉——那些滿是權色、滿是橫肉的臉。她倦了,要離開了。這個世上不配她停留。

這時她耳中卻聽到三個字:「我娶你。」

她似是不信,也不敢相信,但還是不由微微睜開眼。因為那聲音是如此和暢。滿座的人都尋聲望去,卻見那撫琴少年已推開琴站起身,向朱妍走來。見她睜開眼,那少年微笑道:「朱妍今日誰妻我?——我娶你,我娶你好了。」

他這三個字說很鄭重,露出一口細碎整齊的牙。朱妍看著他,恍如夢中。她又看看地板上那柄在日光下微微泛出縷藍光的小刀一眼,不知他與它哪個是真,哪個是夢,又誰更可信。

他——憑什麼娶她?又——憑什麼應答她?更——憑什麼護她?

連那兩個金人也愣了,滿樓裡都一靜,那少年已走到朱妍跟前,一擋就擋在了她與小刀之間,低聲道:「我——娶——你。」

聲音雖低,但在樓間響過,宛如驚雷掣電。

那邊兩個金人已緩過神來,喝道:「哪來的臭小子,你憑什麼娶她?」一伸手就要向那少年抓來。

三娘手一動,就要出手。卻見那少年忽然揚首向這邊喊道:「杜老!」

杜淮山應聲而起,臉上全是笑意,道:「公子?」說著,從懷中一把就掏出一把小旗,上面黑底金繡,繪了一盞燈。只聽他口裡輕聲喝道:「江湖夜兩十年更!」

那兩個金人不理這一套,依舊抓向那少年。對面樓上的金使完顏晟忽然臉色一變,「通」地站起,喝道:「住手!」

那兩個金人聞聲一愕,忙住了手。

完顏晟卻面色蒼白,衝這邊道:「是你們?」

杜淮山點了點頭。

完顏晟道:「你們也管得太寬了。」

杜淮山冷笑道:「這是我漢家江山,我們不管還有誰管!——你還想不想安安穩穩回到大都?」

金使完顏晟道:「想,當然想。」

咬牙切齒了下,忽然低喝道:「走!」

他們動作真快,一行人說走就走,轉霎間走了個乾乾淨淨。那吳縣令已知是淮上義軍之人在場,尷尬了會,叫師爺爺留下打理場面,自己也帶著家丁先走了。

杜淮山滿面笑意走下樓來,衝那少年問好。那少年也淡笑道:「杜老辛苦了,易先生叫我來接杜老這趟車,你們一行人都還安好吧?」

杜淮山似是掩不住心中喜意,似是心頭一塊石頭終於放下地來,點頭笑道:「都好。」

這時一個店夥才湊上前,對那少年道:「魯老爺子知道今天這兒縣官要請客,嫌亂,先走了。留下話來,說今天就不聽少爺的琴曲了。他說,數天之後,與少爺六安府見,那時望少爺已諸物齊備,不再拖延。」

那少年曼聲應著。沈放與三娘望著他——這就是接車之人?鏢接到後他又要做什麼?怎麼做?

他看來氣度蘇徐,但除了彈琴,他還會別的嗎?心中一時不由疑慮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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