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夜雨打金荷 尾聲 淮上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那邊杜淮山此時才算見到了真金白銀,似是極為欣慰,一笑道:「兄弟差點也被秦兄瞞過了。想那駱小哥兒一劍驚人,只怕耿蒼懷耿大俠也把精力全集在了他身上,還有緹騎也是如此。直到那日我們老哥倆兒聽金和尚說出‘忙了半天,一根銀毛都沒看見’心裡才一動,覺得這事兒可能另有蹊蹺。及見了生性暴烈的秦兄這次這麼忍辱負重,居然任由自己招牌砸掉還全無怨氣,就更覺出不對。一路上,我就叫張家兄弟推這小車,秦兄雖說說笑笑,可是看得很緊呀!我就料著一半了,今再聽到木頭的話,心中才有八成把握。秦兄穩如泰山四字果然不是虛言,連緹騎也被你老兄騙過了!這鏢也險些就這麼從我老哥倆兒鼻子底下溜過去。嘿嘿,高明,真是高明!」

沈放在一邊已聽呆了,他全想不起還會有這些江湖詭詐。

三娘衝他笑道:「我說得沒錯吧,杜淮山焦泗隱果然是兩頭老狐狸。」

沈放點點頭,見杜、焦二人卻在那裡微微含笑,張家三兄弟就把那金子一塊塊撿起——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金子弄到手自然得意。此時秦穩這邊只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又在他們地頭,絕難與他們力拼。何況這酒店看來也有古怪,原來他們是早就算計好了的。

沒想秦穩不驚不怒,反看了身邊那小夥子一眼,淡淡道:「大牛子,他們也該到了吧?」

那小夥子便向外一望,說:「是。」

眾人向外望去,不一會兒果見一干人走來,正是那日鏢隊散夥時已各奔前程的眾夥計,原來他們也約在此地相會!

杜淮山一愣,眼看雙方都是早有謀算,接下來該是一場龍拼虎鬥了。杜淮山臉一沉,道:「秦兄,錢財本是身外物,何況你我生為漢民,難不成你真的要像那姓駱的小哥兒說的把這金子送去給金狗們嗎?」

秦穩微微搖頭。

焦泗隱這時卻見對方人多了起來,聲勢已盛,便輕輕一拍手,店主人就掀簾而出,焦泗隱一揮手道:「擊梆!」

那店主人就拿起個梆子走出門外,站在雪地中打得一片響。那聲音遠遠傳了開去,不一會兒只聽四下裡十村八店,處處都是一片梆子聲響,把這淮上之地響成一片肅殺。

杜淮山淡然道:「這是易先生的聞梆起舞,秦兄自信走得出這方圓十里嗎?」

沈放聽得一奇,問三娘:「什麼叫聞梆起舞?」

三娘答道:「據傳淮北之地現有一位易先生,因邊民久受金兵之苦,便想出了這麼個法兒。只要梆子一響,一方有難,八方救應,金兵若來,如入刀叢火海。加上這些村子民風極悍,在易公子令下,即使力有不敵,都拼了焚家燒村,與金人同歸於盡。這些年來,連金人也不敢擅來了,算是保住了一方平安。這杜淮二人便是義軍中的人物,他說的想來就是這個。」

沈放聽得心中一奮,原來淮上還有如此人物!

秦穩卻面色不動,一揮手:「放下。」

那些趕來的夥計一個個走到桌邊,解下身上包裹,開啟放在桌子。那包裹正是那日分手時從秦穩手裡領的,只聽嘩啦啦一片響,卻見滿桌金光燦爛,有珠寶、有金條,一共十幾包全在桌上,怕不有三四千兩。秦穩看著金子,卻似目中有淚,半晌說道:「很好,很好,一個人也沒少,一兩金子也沒動,足見你們都不是見利忘義的孩子。」

這一包包金子都數目不小,這些夥計散後重聚,一人不少,一文未動,真也確屬難得。

秦穩又衝那小夥兒點點頭。那小夥兒走到兩輛獨輪車邊,不顧金和尚眼神,把上面的鋪蓋取下,回到桌旁,也把裡面黃貨全傾倒在桌上。一時,這麼個小店之內,擺了滿滿好幾桌的金銀珠寶。連杜焦二人也愣住了,不知秦穩是何用意。

這時秦穩才衝杜淮山道:「這桌上的加車裡的才是全部,一共黃金一萬三千一百四十兩整,還有珠翠三匣,你們全拿了去吧。」

杜焦二人不知他這是正話還是反話,正不知如何作答。秦穩忽面色一厲,回首往眾夥計的肩膀上一拍道:「還有,這十八個年輕人的身子性命!」

杜淮山見他終究要拼,一聲冷笑,一擺手,金和尚早就想和這班鏢局中的人鬥鬥,第一個跳出來,大聲搦戰。

秦穩卻不理他,連那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大牛子這回也未動怒。卻見秦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微微一笑道:「這鏢本來我們還沒送到地方,但駱小哥兒只給了這張紙,說是紙上畫的就是收貨之人,交給他手下誰都可以。這上面之物我不認識,不知杜兄認不認得?」

說著他把那紙一展,杜淮山向紙上一看,不由神色訝異。沈放也遠遠看去,只見那張紙上用細墨畫了個小小的杯子。杯口微傾,筆意寥落。上面用淡墨寫道: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字不算好,還像是後添的。但筆勢之間一種寂寥沉痛之意蘊滿毫端,筆勢轉折處鋒稜跌宕,沈放也不解是何意思。

秦穩這時卻臉露笑意,道:「不過,我想你們一定認得,也一定明白。這鏢嘛,送給你們也是一樣。」

杜淮山也是至此才恍然大悟,笑道:「秦老哥兒,你可瞞得我好緊!騙得我老哥倆兒一路好苦,白算計要怎麼劫你這趟鏢了——原來他就是這趟鏢的收主!」

他臉上笑意融融,滿懷欣慰道:「這鏢原來就是送給他的——那姓駱的小哥兒……」他話裡沉吟了一下,沒說下去心中所想。

「……可真是大方。反而我們這麼小人伎倆,傳出去倒真成一個大笑話了——只是秦兄適才提的這十幾個兄弟的性命又是何意?嚇得我以為秦兄真的要和我們一拼呢!老朽這把骨頭只怕禁不住你那‘十擒九穩開碑手’。」

秦穩一嘆道:「那算是隨鏢附送的一筆人情。我們龍老爺子聽說淮上那人身邊正缺人,這幾個孩子也算有義氣有擔當的,加上在南邊剛好犯得有點事兒,所以叫我正好連鏢一起帶來,就一併交與你們吧。看能不能在那人身邊幫上些什麼忙。」

杜淮山又是一愣,他雖知那人面子一向很大,沒想龍老爺子也會主動給他送人來。

那十八個夥計這時都雙目微紅,忽一個個正正式式地走到秦穩面前,一個接一個跪在地上衝秦穩磕了個響頭,有的說:「老人家,小的以後就不在您老跟前了,要是我媳婦兒有什麼不周,您擔待下。」有的說:「老爺子,我娘全託您照看了。」秦穩一一鄭重地點頭。

直到最後一個行完禮,他才開口對他們說道:「我老頭子老了,不能隨你們報國於前線,但你們不用顧念家小,這點兒用我還是有的。有我在就不會讓他們短這缺那,受人欺負。」

那十八人便站起,把臉上淚收了——這時卻是站向杜淮山身後。杜淮山看了那十幾個小夥子一眼,撫然道:「大好江山,熱血子弟!」也不多話,就走向店外。

王木收拾好桌上金銀,仍用鋪蓋包了放在獨輪車上。眾人都跟著他行去。仍是張家三兄弟推了車,那些鏢局小夥兒身強力壯,背影結實,跟在其後。空氣中,登時有一種易水蕭蕭式的悲冷升起。

眼看他們在雪地裡漸行漸遠,只留下一行足印。秦穩久久望著,一頭花白頭髮在風中十分蕭然,覺得好多夢想與豪情都像遠了、去了,卻又像是近了、切了,心中連自己都不知是何滋味。

沈放這時與三娘對望一眼——天涯初雪十分新,淮上正是雪滿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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