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停雲 引言

杯雪 小椴 第1頁,共2頁

距滁州西去三百許裡,有一座小城,名喚舒城。名是好名,聽起來意氣緩緩,但當此亂世,城中人果真還能舒許如許嗎?——沒有人知道。但當那首琴曲響起來的時候,聽到的人心裡是不由會靜的。

這不是一般的靜。而是寂若垂天之雲,泛若不繫之舟。

琴曲就響在醉顏閣。舒城之所以吸引人,大概不只為了它那些幽深的小巷,也不只為了小巷旁邊那些寂寂的老屋,只怕還為了這沉甸甸的老城中那出了名的苦清苦清的老酒:「苦蘇」。

醉顏閣就是一個酒館,不過規模略大,全舒城裡的「苦蘇」就以醉顏閣的最為有名了。

這時,閣內木頭作的地板上,正坐著一個彈琴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白衣,那是一種舊舊的白,把舊曆七月的月光揉碎洗褪後,再搗上千遍大概就是這樣一種顏色了。這身衣軟軟的,穿在他身上有一種物我諧適的味道。他的膝上攤著一張用烏沉沉的桐木製就的七絃琴,操的琴曲名叫《停雲》。只聽他口裡輕輕地唱著: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

八表同昏、平陸伊阻,

靜寄東窗、春醪獨撫,

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歌聲雖輕,卻高低適耳。對首閣中坐了個老者,聽了這歌就伸出一隻戴著漢玉戒指的手,端起一杯舒城的「苦蘇酒」慢慢地喝了下去。然後,輕輕以手擊了一下桌子,口內輕聲道:「一解。」

他旁邊侍立著一個青衣小帽的僮子,忙就又替他斟上一杯酒,口內奇怪道:「我就不懂,老爺子前兩天還說別人正欠著你一大筆錢,不知收不收得回來,這時不為那操心,卻還有心思在這兒喝酒。」

那老者微笑道:「是不知道收不收得回,但這個債主與眾不同,風險大,利息也大。有機會賺,為什麼我不能喝?」

看來他特別喜歡這舒城中的「苦蘇酒」,說話間又盡了一杯。那僮子又給他滿上,笑道:「可是,這筆帳,距該還的日子已整整拖過十七天了。咱們錢莊以前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您怎麼還有閒心坐著?小的真是好奇了:那借錢的人是誰?每次只傳來一張紙條,畫一個四不象的東西,就算簽了字畫了押了。竟然跟老爺子您每次都是十幾萬兩銀錢的來往,還從來沒有質押的,老爺子您就不怕錢不能收回來?」

那老者笑道:「怕,怎麼不怕,但他還需要質押嗎?只他的一個名字放在那裡,只怕就已經足夠了。日子是拖得久了些,但他也有他的難處——何況,他現在不正在為我撫曲償息嗎?」

那個僮子不由目瞪口呆,也是這時才注意到樓下彈琴的那個少年,不由盯著他看去,他可從沒見過自家老爺子這麼大方過。他們家老爺子——也即這座中老者,是當地有名的徽商,也是巢湖一帶出了名的財主,「通濟財莊」的大東家,名叫魯消——江湖人稱魯狂潮。當時宋金分割而治,也只有他錢莊上的銀票可以通行於南北。他的銀號分為「北莊」和「南莊」,專門用來分別打理兩處的生意。當真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他為人一生也精明過人,於銀錢來往上從不吃虧,也不輕信於人。他怎麼會這麼相信樓下那一個看來不過二十一二歲的少年?

那僮子向樓下望去,只聽那少年一段過門後已操至第二解,卻是:

停雲靄靄、時雨濛濛,

八表同昏、平陸成江,

有酒有酒、閒飲東窗,

願言懷人、舟車靡從;

那老者似已聽了進去,一隻手一直在輕輕叩著桌子,以應節拍。雙眉微鎖,至此才輕吐了一口氣,喃喃道:「二解。」

那僮子似仍未想通,明知這時不該說話,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重,問道:「欠債人原來就是他?他是誰?這曲子又有什麼特別?彈彈曲子就能值延期該罰的每天近千兩銀子的利息了?老爺子你一向不喜歡絲竹的呀。」

老者微笑道:「那些俗手彈的我當然不喜歡,但他的琴曲,就算為附庸風雅,我也不敢說不喜歡啊。唉!願言懷人,舟車靡從——這樣的琴曲,難道還不值?」

那僮子望著樓下少年,撇嘴道:「我就沒聽出哪裡值了?」

那老者微笑道:「那是因為,你還太小,也沒有用心聽——就憑他這是頭一次為抵帳給人撫琴,難道還不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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