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一臉憂色,道:「怎麼還沒完?」
耿蒼懷輕輕道:「暗器不絕,就證明那少年未死,怕的倒是暗器停了。」
那小姑娘一聽,心一酸,幾乎要哭出來。三娘已明其意:只有相信駱寒已死,袁寒亭的暗器才會真的停下來。半晌忽聽「叮」的一聲,卻是一柄飛刀射進店來,杜淮山及時抓起一把茶壺擲去,啪地一響,那鏢釘在了柱子上,深可及柄,才算沒傷到人,但這已足見袁寒亭的腕力了。
外面依舊沒有駱寒的聲音。良久,忽聽駱寒一聲低哼,但袁寒亭同時也有些痛楚地哼了一聲,似是兩人都受了傷。
然後,一團黑影飛進門來,撲得店中燈焰猛縮。
金和尚就要出手,耿蒼懷卻伸手一攔,急道:「別動,是他。」金和尚忙停住。眾人還未看清,那少年一揚手,店內燈火俱已被打滅,眾人也就不知他的所在了。一時店內店外,俱是一片黑暗。店內還有火塘中一點餘火,但那一點火只剩一影老紅,一縷殘熱,什麼都照不清映不見的。
店內只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人人都不由在想:「那少年退進門來,分明身形已亂,只不知傷了沒有,不知他為何打滅火焰——看來定是傷得不清,怕緹騎看見,要來個敵明我暗。」
外面緹騎中人卻一時也不敢進來。——以那駱寒劍術,若於黑暗中傷人,誰都只怕是一命難逃。店中人也想到這兒了,這才明白:那少年一定負了傷,否則,如何不敢讓緹騎隨意進來?
門外袁寒亭半晌方傳出一聲啞笑,還伴著一陣輕咳,只聽他喃喃道:「駱兄,你還活著嗎?」語意溫和,竟似探詢多年故友一般。
然後他幹聲道:「點燈!」看來他也傷得不輕。只是那少年,只怕傷得比他更重。
門外火摺子一閃,已有數根火把亮起來。袁寒亭站在火把下,臉色蒼白,卻面帶微笑,他吩咐道:「阿福,你先進去。」
敵暗我明,他也怕暗中中那少年算計,所以叫阿福先進去照亮屋子,或者先引那少年出手。
阿福應了一聲,大踏步舉著火把就進來了。
店中人有意要攔,但見過他殺馬生火的絕技,也就止住了。那阿福一進屋,屋中便一亮。眾人眼睛一時還不適應,眨了一下,才見那少年依舊坐在他原來位子上。桌上放了一隻小狗、一籠小雞,安安穩穩地都不叫喚。那少年右肩卻一片烏黑血色,桌上還有把刀,想來是剛從肩上拔下來。那少年正側著頸,吮他右肩上的鮮血。那血是黑色的,想來有毒,只見他雙眉微皺,吮一口,輕輕吐一口,再吮一口,再輕輕吐一口。臉上一片冷靜兀傲,似乎並不以傷勢為意,也不以生死為意。臉上那一種蔑視的神情,讓三娘看了心裡都隱隱一痛。
店中人都齊齊望著他的身影,眼光膠住了,一動也不動。三娘心頭一酸,側過頭去——她已明白那少年為何進店就打熄燈火,他並不是怕緹騎跟蹤進來,他只是受了傷,他是個又孤獨又驕傲的少年,便是受了傷,療傷吮血也不想讓人看見的。
那小姑娘英子不知為什麼膽子大了,見了血也不暈了,勇敢地湊上前,遞上一塊洗得極乾淨的舊絹帕。帕子絲質很好,這該是她身上惟一值錢的一件東西了。那少年難得地對她笑笑,那笑容如一縷陽光,可惜太短。但雖然短,卻似也一下照亮了很多人的心靈。他這次倒未拒絕那小姑娘,接了來用嘴噙住一角,用腋窩夾住,再用左手將右肩包紮了起來。
然後,他提起那籠小雞和那隻小狗,一齊遞到那小姑娘懷裡,說:「替我先養著。」
小姑娘臉上登時一片緋紅,似乎眼前生死都淡忘了。
眾人心中一嘆:為了這些小雞小狗,幾乎命都拼了,值得嗎?耿蒼懷眼中卻現出一片敬佩之色。
袁寒亭卻已跟著他僕人走進店來,看著少年身旁桌上那枚柳葉鏢,他笑意更歡了,道:「駱兄認為,這籠小雞與這隻小狗果真還能活到明天?」
駱寒不答話,一雙眼卻是堅定的。他伸出左手按住桌上那個包袱,那包袱裡有他的劍,然後直視著袁寒亭,不發一言。
不知怎麼,眾人一見他的手在那包袱上,心裡似乎就替他安然了一半。
袁寒亭咳了一聲,輕笑道:「兄弟還有一招‘金風玉露一相逢’,尚未請駱兄賞鑑。」
眾人便齊齊望著他的左手,只見他左手正斜插在肋下不知何時掛上的鏢囊裡,分明認定那少年使劍的右肩已傷,不足為慮。只見他左手一揮,一蓬飛砂已襲向少年桌前。三娘伸手一拉,忙把那小姑娘遠遠帶開。那少年卻一矮身,從桌子下穿了個圈才重出來。袁寒亭右臂一指,兩支袖箭已奪目射來,那少年一提桌子,箭「奪」地一聲釘在了桌上。袁寒亭又是三支柳葉鏢從上中下三路飛來。駱寒連避帶讓讓了過去。只見袁寒亭弄寶般地把諸般有名的、沒名的暗器一番番射了來,逼得那少年往往險於千鈞一髮。但那少年卻只以方桌為抵擋,在那方寸之間進退趨避,雖盡落下風,卻絲毫不亂。
三娘喃喃道:「他為什麼不還手?當真是傷了右手,左手使劍不慣?」
耿蒼懷便以下頷示意。三娘四周一看,只見秦穩,杜、焦二人六隻眼睛齊齊盯的竟不是袁寒亭,也不是駱寒,更不是阿福,而是那個躬腰縮背,抄著兩手站在一側的一直跟在袁寒亭身邊的那個蒼老僕從。
三娘愣了愣,先有些不明所以然,然後才發現那老僕並非一直靜作壁上觀,他袖中的雙手不時隱隱在動。而那少年避的是袁寒亭的暗器,卻從未向那些暗器看一眼,似乎只憑耳朵就夠了。他雙目盯的一直是那老僕的一雙手,那老僕似乎也感到了他目光的壓力,時進時退,三娘奇道:「耿大哥,他是誰?」
耿蒼懷輕輕一嘆:「我幾乎也走了眼,這人大概就是袁老大座下得意的弟子‘老萊兒’孫子繫了。傳聞他入袁老大門下最早,苦心孤詣,練功最勤,以致未老先衰。袁老大愛惜小兄弟,居然叫這名得意弟子跟了他做名不起眼的保鏢。這人的武功只怕更在袁二之上。他沒出手,但袖中的雙手一直在盯著駱寒。」
三娘才明白適才外面暗鬥駱寒為何一聲不出地竟受了傷。卻聽耿蒼懷喃喃道:「我只是不懂,他為什麼一直不向後退?」
這時忽聽袁寒亭大喝了一聲「著」,一枚拳頭大的鐵膽直向駱寒擲來,駱寒舉桌一擋,那鐵膽忽然炸開,桌面竟被炸了個大洞。這時一直左手不動的駱寒忽往包袱中一探,終於又一次抽出他那柄沒鞘的劍來。
這次人們才算把那柄劍看清——長約尺半,劍身如水,一抖動之下就微帶弧形。
只聽駱寒喝了一聲,眾人沒聽清他叫的是什麼,他飛撲的卻不是袁老二,而是耿蒼懷所謂的那個孫子系。那人臉色一變,雙手從袖中暴伸出來。十隻指甲鐵青蒼硬,第一次露向人前。只見他指甲一彈,已彈在駱寒襲來的劍身上,「嗡」然一震,那劍身盪開,他指甲當即也被那劍鋒削下一片來。
——這一式他明顯吃了些虧,但這也是眾人見駱寒出劍以來,第一次有人接下他一招。
駱寒卻忽清聲一嘯,魚形倒躍,劍鋒卻向身後板壁間一名小販刺去,喝道:「你也出來。」
耿蒼懷眼中一亮。那名小販分明未及反應,當場受傷,傷在左肋,卻並不退後療傷。痛「哼」一聲,從懷裡撥出雙匕,加入戰團。
眾人再也未料到那少年會在店中又找到一名敵手。那小販頭兩天就已住進店來,毫無可疑之處。耿蒼懷道:「慚愧,慚愧,緹騎中的無名都尉盧勝道就潛藏在座間,我耿蒼懷卻未認出。如果是我出手,只怕早已命赴黃泉。」
杜淮山、焦泗隱與秦穩對望一眼,也面露慚色——連他們幾個老江湖都走了眼。
這時局面已變做那少年獨鬥三人。他左手劍法自成一格,袁寒亭似未料到他竟如此棘手,遠超乎自己想像。適才自己竟未能成功斃殺他於店外暗夜,反被他借傷誘入店中來,連最後一張底牌也被掀翻。如今,殺手不再,暗算無由,一咬牙,知道今天這番必是一次生死苦戰。
他三人都是高手,但那少年攸忽進退,飄然無據,也不知是他三人困住了駱寒,還是駱寒以一支孤劍困住了他們三人。袁老二忽喝道:「阿福,出手。」他眼光卻是看向那小姑娘。他這一招甚為惡毒,賭的是那少年人的脾氣。阿福已明白他主人之意,當下伸手就向那小姑娘抓去。小姑娘靠近三娘桌邊,三娘右手一伸,使個「金絲纏腕」,向那阿福腕上一拖一帶。無奈那阿福下盤堅實,反把三娘帶得一歪。耿蒼懷喝了一聲,一掌拍出,空空洞洞,阿福也就一掌迎上,耿蒼懷似未使力,那阿福卻一連「通、通、通」退了三步。無奈他悍不畏死,主人交待的命令只知一定要完成,馬上又是第二掌擊來。耿蒼懷無奈只有硬架,他當日在李若揭手中已傷得不輕,又連日奔波,這一架之下,阿福這回只退了一步,耿蒼懷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阿福臉色一喜,第三次伸掌抓來,耿蒼懷暗歎一聲,不敢再用力,伸手一撥,無奈五臟六腑忽似空空蕩蕩,全不得力。阿福一把抓住小姑娘辮梢,就要下狠手。那邊杜焦二老一直猶疑該不該出手,這時一下站起——但這時就算出手也已經無濟。卻見那少年忽清唳一聲,脫出戰圈,直向阿福後背擊來。
袁寒亭料的也是他有此一擊,料定他念那小姑娘贈帕之德,多半一時衝動,會去救她一命。
高手相搏,勝負只在一瞬。他輕聲一喝:「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這話說得甚長,他要的就是這個時機。好在那少年背對自己時運力聚勢,發出當年七巧娘子自負無雙,至今江湖也無人能逃生的絕門暗器「金玉梭」!
但這暗器極耗內力,所以他不到有十成把握絕不出手。座中的秦穩與杜、焦二人忽站了起來,只見袁寒亭手中忽有一道黃光一道白光同時漸熾,慢慢脫手向前飛去,盯著駱寒後心而來。
卻聽駱寒一聲清嘯道:「你有暗器,我沒有麼?」
他這一撲似撲向阿福,卻只遙遙在阿福背後一指,只見他劍上一層外衣忽爆了開來,如劍花煙雨,片片碎葉齊都打入阿福後背。
阿福眼一翻,身受重創,他也真是悍勇,左手還要用力抓向那小姑娘。耿蒼懷一聲輕嘆,一掌輕輕落在阿福後背,那阿福抽搐了一下,人終於不支倒地。
那少年這一擊又是所謂「九幻虛弧」,身形在阿福身邊畫了一個大圈,劍尖卻向那喬裝僕傭的孫子系釘去。他這時劍上光華轉盛,已經露出劍中之劍,那一黃一白兩團「金玉梭」卻盯在他身後緩緩而飛,似長了眼睛一般,定要擇人而噬。
孫子系開始躲,但駱寒劍鋒何等凌厲!他閃到柱後,劍就已到了柱後,閃到窗邊,劍也已到了窗邊。袁寒亭遙擲的那團金玉梭卻已離駱寒背心不足兩尺,無名都尉盧勝道兩隻匕首也緊追夾擊,看來勝負只在一瞬之間。
店中懂得的人都站起身來,無奈大多都插不進手去。只見孫子系被逼無奈,忽然喝道:「二公子,發力。」他自己一咬牙,伸雙手拼著受損直向駱寒劍上夾去。駱寒並不退避,一任他夾住,但劍勢不停。
孫子系依舊在退,他也依舊在進,劍尖卻距孫子系胸口五寸、三寸、兩寸、一寸寸接近。但他這一劍就算刺中孫子系,也必然無暇脫身,因為劍鋒會被孫子系拼死夾住,他只怕斷難逃開身後那兩團「金玉梭」之擊了。
——孫子系竟是打算以一命換他一命。
孫子系忽一咬牙,就要和他拼一拼。他這一次退卻退向根粗木柱子。背才一靠上,雙手就傾力一夾,叫道:「二公子,炸!」
他要搶在駱寒刺中自己前先用「金玉梭」炸死他,最不濟也是兩敗俱傷。
可他臉色卻突然變了,只覺手中一空,因為駱寒前刺的力也忽然空了。他的劍是已被自己雙掌夾住,駱寒卻用另一隻手一按木柱,持劍的手又從孫子系夾住的劍鋒中抽出一柄劍來,只見他人已貼地倒掠而出,返身疾刺袁寒亭。他這柄劍中劍裡面竟然還夾有劍!孫子系只能眼望著手中劍衣,眼看著「金玉梭」飛來,耳中似乎也聽到「轟」的一聲,知道那是金玉梭在自己胸口炸開了。
袁寒亭其實也想收手,但「金玉梭」向來能發不能收。此時駱寒已貼地飛掠——駱寒雖躲得快,左腿衣褲上也依舊被那金玉梭炸了一個大洞,隱有血跡,只怕也受了傷。袁寒亭驚愕已極,他從沒想到有人會在他「金玉梭」之下逃生。就在他一愕之際,駱寒已一劍刺入他左腕,然後右腕,然後左踝,然後右踝,連傷了他四脈。袁寒亭當即頹然倒地,駱寒身子也忽停了下來,猛地一轉,幾乎與疾追而至的無名都尉盧勝道碰了個面對面。
駱寒冷冷道:「你想怎樣?」
盧勝道膽中一寒,握匕首的手一軟,駱寒一柄短劍就已刺入他心臟裡,這回卻是慢慢的。
店中諸人屏息靜氣,實不能相信這實力懸殊的一戰竟以對方兩死兩重傷收場。而駱寒已坐回椅上,冷冷看著門外鐵騎:「你們想怎樣?」
鐵騎人雖多,卻已說不出話來,只聽駱寒冷冷道:「袁寒亭的手筋腳筋都被我挑斷了,只要一年之內他不再出手動武,倒也死不了殘疾不了。你們是想帶他走嗎?」
鐵騎中掌旗的一咬牙,知道再戰無益,當下最要緊的是護走袁老大的兄弟。冷聲應道:「是。」
駱寒:「那此時不走,還等什麼?」
鐵騎中人一愣,如蒙大赦一般。掌旗的一揮手,便有兩人去扶已昏厥過去的袁寒亭,另兩人扶起阿福,各人上馬,便欲退去。
忽聞駱寒道:「且慢。」
那鐵騎中人人人一驚,正不知他要如何,只恨不得馬上離這魔王遠點兒。
卻聽駱寒道:「那鏢銀你們不要了嗎?」
這是開什麼玩笑?掌旗的一回頭,也不好示弱,也不好吭聲硬辯,只說:「兄弟藝不如人,那銀子少俠先留著吧,日後等我們袁老大再來和你商辦。我們小人物,做不得主的。」
那少年卻悵然道:「你們還是拿回去吧,我傷了袁寒亭,不好意思,鏢銀算向你們袁老大致個歉。」
眾鐵騎望著他,看他似乎不像在說謊,江湖上無人不忌憚袁老大的,他這麼說也可以理解。
——但他真這麼幼稚?以為殺了七個緹騎都尉、重創阿福,借刀殺了袁老大愛徒孫子系,尤其是重創了袁老大最心疼的兄弟袁寒亭後,真以為只要退回鏢銀,袁老大就會不再追究?
店中人也是一愣。緹騎中人想:不趕走鏢車只怕又要惹這魔頭髮怒。雖然雨夜路不好走,真惹這心性不定的小子惱了,只怕就走不脫,那時反而不好,不如先應著他再說,便一聲不響地去起那鏢。
鏢局中人見秦穩不出聲,便也都不出聲。
只聽那個少年有些疲倦地緩緩道:「只是,鏢師的東西給人家留下,有什麼不服的,等你們袁老大來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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