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問:「後來是你耿伯伯救你出來的嗎?」
小孩點點頭:「是的,那天半夜,耿伯伯殺到牢裡,對我笑了下,就帶著我跑出來了。追兵好多,但他們都跑不過耿伯伯。有個老頭子也在追,他跑得卻快,耿伯伯一路上殺了好幾個他的徒弟,卻也傷在他的手裡了。耿伯伯也打了他一掌,那老頭就不追了,我聽耿伯伯冷笑:‘哈,昭然若揭,昭然若揭,後會有期了!’」
他學著耿蒼懷當時的聲音,絲絲抽著涼氣,可見耿蒼懷那一戰受傷不輕。
屋中一陣死寂,那邊杜淮山忽一拍焦泗隱的肩膀,兩人對飲一杯。昭然若揭是宮中第一高手,號稱天下武學之宗,名叫李若揭。因風傳岳飛風波亭之獄他也有份兒,岳飛臨終但言「天日昭昭」——就是說給他聽的。江湖中人憤其用心如此,便連上他名叫做「昭然若揭」。耿蒼懷居然能在他手下奪人而去,足見那一戰的激烈。事後千里負孤,直奔至沿江銅陵,一路上還遭緹騎追殺,他這份義氣武膽,真不由讓人暗豎拇指。
忽聽得遠處一片叱喝,想是耿蒼懷與緹騎又交上了手。聲音在西面,風雨漸驟,屋裡聽不清,姓焦的老者豎著耳朵,半天一拍腿道:「可惜,可惜,傷了兩個,但沒衝出去!」
眾人不由都替耿蒼懷擔憂。
沈放問:「他人呢?」
三娘說:「好像向南去了。」
她耳力遠不如那焦泗隱,不敢說準話。焦泗隱卻也對她點了點頭,似是讚賞。
聽著聽著便聽得南邊一陣混亂,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漸寂,沈放才滿懷希冀地問:「衝出去了?」三娘滿面憂色,似也難作答,焦泗隱在那邊嘆了口氣道:「是往北去了。」金和尚一拍腿道:「龜兒子們!」
漸聽得北邊風聲漸起,耿蒼懷連衝兩面沒衝出去。但以如此重傷,轉戰三方,著實令人心驚。
這回搏鬥猶烈,焦泗隱鬚眉聳動,也十分緊張。眾人都看著他的臉,喜憂不定。忽聽他輕聲說:「有兩匹馬從東到南再到北,耿大俠一直沒有甩開,就是他們攔著讓耿蒼懷衝不出去。」
忽然雙眉一軒,驚「哦」了一聲,半天不做聲。
眾人問:「怎麼、怎麼人不見了?」
杜淮山也問:「那緹騎呢?」他耳力也不如練過「天耳聽」的焦泗隱。
焦泗隱沉吟了下道:「他們也在找,不好,向這邊圍過來了。」
忽見門簾掀開,一股風雨捲入,耿蒼懷扶著門框站著,面色如紙。他回身掩好門簾,舉止極緩慢。只見他身上又添傷口,一張臉卻豪氣不減。他衝著眾人歉意不淺的一笑,似自疚於引狼入室。
只是他更沒想到,這屋裡都是些什麼人。緹騎一向兇殘,這屋裡又是江洋大盜,又是逃亡學士。他們若來,只怕不一網打盡?——眾人也深知其中利害,但也無人肯就此示弱。三娘笑吟吟地道:「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雨驟風狂,耿兄何不過來共飲一杯?」
耿蒼懷難得的一笑,似也讚賞三娘這般豪氣。想了一下,知道緹騎終究要追到這店裡來的,便大大方方地入座了。
三娘問道:「衝不出去?」
耿蒼懷面色一凝,說:「可惜我身上有傷。」
三娘便一聲輕嘆,知道他這傷只怕真是夠重的了。耿蒼懷不欲別人為自己擔心,又轉顏道:「緹騎要來,第一個逃不了的怕就是你們吳江題詞的賢夫婦了。」
三娘一笑如花道:「是嗎?」一揮手,一柄短刀便飛擲進正面露喜色的來福胸口。那來福一直惶恐不安,正慶幸救兵天降,哪想到是大禍臨頭。三娘見事已至此,便要先殺了這個害了她臨安姐妹的大仇。她匕首上繫有絲索,一收即回,眾人先見她英爽脫略已是敬佩,卻萬沒想到她這般出手如電。
耿蒼懷看得高興,微一頷首,意似嘉許。三娘笑道:「耿大哥不再覺得小妹是個小恩小義示惠買好的女人了吧?」
當日在臨安酒樓,她代付了酒賬,又送飯菜時,耿蒼懷確作如是之想,所以她送自己的饅頭一口未吃。反而是沈放一介書生,分明不認得自己,一見之下便脫袍相贈,倒深得他青目。他胸懷坦蕩,也不否認,說:「上當多了,一飯之恩我是不大在意的。」
卻舉杯邀道:「日久見心,今日才識得賢夫婦胸襟如此。只怕我倒要痴長几歲,這大哥我是做定了。」他三人冷眼相察,暗中早已心許,沈放一聽大喜,他久想結交這位奇俠異士,沒想他已視自己為兄弟了。
三娘道:「我卻只好做個三妹了,可惜沒有紅拂之才。」
焦泗隱忽道:「耿大俠。」耿蒼懷側過臉。
焦泗隱問道:「來的是哪兩個?」他已聽出三十二都尉中來的只有兩人,卻不知是哪兩個。
耿蒼懷輕咳了一聲道:「田子單和吳奇。」田子單號稱江南第一快刀,耿蒼懷身上衣服的裂口想來就是他割的;吳奇綽號「平平無奇」,那是他少林拳法的佳處,百步神拳練到最後便是無聲無息,傷人無形的,這也是說他智力平平無奇。這兩人俱是三十二尉中的鋒將,眾人一聽不由面色轉憂,知道耿蒼懷怕是衝不出去了。
只聽外面蹄聲漸緊,已經把這小店圍住。蹄聲一停,便只聞風吹馬鈴的聲音,夾在悽風苦雨中,肅殺寥落。只聽外面一個老老實實的聲音說:「這就是困馬集了?」
另一個尖刺的聲音應道:「大概不錯,這名字對裡面的人物不利啊。不知裡面都是些什麼人?嗯,據線報說,南昌那邊傳訊,有個江洋大盜金和尚路過這兒,還有三個殺官造反姓張的,只怕已經到了;聽說秦丞相要找的那一對姓沈的夫婦走的也是這條路,前面不通應該也困在這了;嗯,出京時万俟大人吩咐最好順便把個瞎老頭兒宰了,好像他們是跟個鏢車來的,這鏢局的人想造反嗎?那鏢車裡的東西不也成了贓物了?只是我跟秦老頭見過面,拿他東西可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弟兄們辛苦這一趟,他們出手我不好意思管的。」
頓了下,他才咬牙切齒道:「還有耿蒼懷傷了我們六個兄弟,我一定要在他身上找回六刀。」
這說話的正是快刀田子單,除了他和吳奇的聲音,外面三四十騎鐵騎竟然一聲沒有,足見號令之嚴。屋裡眾人聽得心底大駭,沒想他根本沒進屋就幾乎把眾人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都驚於緹騎密樁暗探的訊息迅速。聽他的意思竟似想把屋裡人一網打盡,連走鏢的也不放過,成了他們順手牽到的一隻肥羊。
耿蒼懷卻舉杯傳盞,概不介意。金和尚正待張口開罵,卻忽開不了口——他一向自負膽色,但見了耿蒼懷這般大敵當前,不動神色的氣度,不覺也心中佩服。更難得的是他身邊一個書生一個女子也都言笑晏晏,安之如素。耿蒼懷說:「本來我想與這些妖魔小丑決生死於暗夜也就算了,但這店中壁上有一首題詞我一向深喜,生死之際倒想再看一眼。我文墨有限,當年這首詞曾害我很翻了些書本子呢。」
三娘便向壁間望去,見一片煙熏火燎中,是有一處舊墨,怕是經歷得有年了。那是首慢詞。她一招那個叫小英子的小姑娘。小姑娘走過來,身上微微發抖,三娘微笑道:「好妹子,別怕,這許多人陪你一起死,黃泉路上也不寂寞,也沒惡鬼敢欺負你的。」
她雖是女子,英風颯氣,千千萬萬個男子也不及她。小姑娘對她原本佩服,聞言之下精神立即振作了些。
外面田子單見無人理他的話,冷哼一聲道:「耿蒼懷這個死大蟲真的已沒氣了嗎?」
他就是在激耿蒼懷生氣,心中也只忌憚耿蒼懷一個人。耿蒼懷卻像蚊聲過耳,略不在意。三娘笑對小姑娘說:「你認字嗎?」小姑娘點點頭,三娘一指耿蒼懷,笑道:「好,這位伯伯喜歡壁上那詞,你能不能唱來聽聽。咱們兩個女子要死也要死得風風雅雅、斯斯文文。而且,那伯伯不會讓你白唱的。」說著看向耿蒼懷。
耿蒼懷聞言一笑道:「好,你數數一共幾句,你唱一句我殺一人,有幾句我殺幾人答謝你,算是你這一曲的纏頭。」
忽見門口刀光一閃,那擋雨的棉簾已經落地。眾人看向外面,田子單已收刀坐回馬上。他這一下迅疾輕快,棉簾沾了雨本更厚重,他削之如臨秋敗葉,確是好刀法,好迅捷!
小姑娘「啊」的一聲,卻聽那個一直怕事的瞎老頭柔聲道:「小英子,別怕,聽那阿姨的話,你看那牆上是什麼曲牌兒?」
這八字軍的老兵在勢危時迫之時,方才顯出當年殺敵破虜的勇概。小姑娘數著壁間字數,哼了幾下,老頭道:「是念奴嬌。」抱起胡琴,調了弦,便拉了起來。
絃聲蒼涼蕭瑟,四壁昏燈幽黯,門外冷雨悽悽,更替這琴聲添了一幅悲慨之況。那詞寫的卻是八月十七清明的月色,小姑娘受她爺爺鼓勵,開口唱道:
斷虹霽雨,淨秋空,山染修眉新綠。
三娘打著拍子,至此道:「一句。」
沈放持酒傾聽,耿蒼懷微微頷首,知道三娘點他方才說的一句殺一人的話。
……桂影扶疏,誰便道。今夕清輝不足?萬里清天,妲娥何處,駕此一輪玉?寒光零亂,為誰偏照□□……
小姑娘不認得後二字,含糊過去,耿蒼懷也沒介意,翹首傾聽,似乎又回到那個明月當頭的時節。
下面是轉頭:
……年少從我追遊,晚涼幽徑,繞張園森木。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
眾人都知,這一曲之罷,只怕馬上刀光入眼。有耿蒼懷在座,門外那一排靜悄悄地騎在鐵騎上的人也難測自己將是生是死,眾人都安安靜靜地把這一曲聽完。
三娘最先道:「八句。」耿蒼懷點點頭,一斜目,卻見那一直沉睡的黑衣的少年忽直起身,他一直身,真標勁如楚峰修竹。暗暗的燈光下,他默默不語,唱曲的小姑娘一見,不由呆了下。
卻聽杜淮山這時咳了一聲道:「田兄、吳兄。」那二人早看見他了,卻不肯先做聲,這時才故做驚訝道:「咦,兩位前輩也在這兒?是為義軍籌餉吧?不好意思,竟有這些刁民暴徒在我們緹騎治下作亂,一時拿住了再給二位請安。」
他一句話把二老想說的話封死。那兩人到底身在義軍,只有沉吟不語。
金和尚知道今天必難善罷,他一等杜淮山出言迴護失敗,胖大的身子忽地一下撲出,罵道:「去你奶奶的。」一杖便向田子單頭上砸去。他打架從來先找硬的上,武功再高他也不肯示弱心服。眾人只見田子單身形一閃,人已下了馬,馬頭被和尚一杖打碎,但他手裡的刀光也跟著一晃,接著他就已扯下一名鐵騎護衛,自己乘了他的馬,那人卻向和尚逼來。和尚低吼著退回,眾人才見他右手已少了兩指。
——果然快刀!
那面鏢局中人早已心中惴惴。剛才田子單說話提到他們,但他們也只能小心提防著,總不能搶先殺官造反。這時見到田子單刀法,心中更是一緊,知道金和尚幾個萬難抵敵。那荊三娘雖木釵所到,殺人破仇,但若正面廝殺拼命,她一介女流,想來也難。耿蒼懷若一倒,這趟鏢只怕也要隨後遭殃,心裡便都盼著耿蒼懷這方人勝。
田子單一揮手,後面便上來幾個侍衛,要衝進屋來。金和尚雖傷不怯,揮杖在門口攔住。他一人抵敵不住,張家三弟兄也揮了扁擔上前幫忙,剩下那小夥兒王木忽指著金和尚從他數起道:「一、二、三、……」一直數到瞎老頭、小姑娘、那黑衣服的少年和耿蒼懷身邊的小孩。數罷道:「一共十四個,耿大俠八個,兄弟們非得再殺六個才夠本。」說著揹著身子就衝了出去,別人一尺劈到他肩上,他木頭似的渾不覺痛,已一爪抓斷那人喉嚨,身子晃了下,笑道:「一個。」一閃身忽雙手抓住跟金和尚對打那人劈向金和尚的刀,金和尚一杖擊下,那人腦漿迸裂,登時死了,王木雖滿手是血,依舊木木地道:「兩個。」
金和尚大笑道:「木頭,我金和尚不服天,不服地,可就算是服了你!」
店內外人等見那王木武功雖不算甚高,但心計手段,賭狠鬥勇之處簡直令人駭然。
田子單一揮手,又上來幾個侍衛,把他們幾人牢牢裹住。
王木方才算賬是算的緹騎必殺之人,雖有幾個無辜,但緹騎定然不會放過。他是綠林中人,雖知鏢局那夥人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但一向蔑視他們,故不把他們算在內。
店家早知是江湖仇殺,已躲回院子裡了。各桌上燈油將盡,火焰就晃晃的。小姑娘卻一直偷偷地看著那穿黑衣服的少年,只見他面色蒼白,她不想著自己,倒替他擔起心來。忽見耿蒼懷終於忍不住,「哇」地一口,吐出一口積血,不由嚇了一跳。外面田子單看著一喜,揮手叫圍攻金和尚的幾人再加緊些,要逼耿蒼懷先出手。
穿黑衣服的少年忽從懷裡拿出個小酒杯,那杯子只有手指大小,清潤可喜。他聽了那歌,再看著這杯子,像是痴了,雙眉間一片悠遠,似遠遠地把什麼舊事想起。四周雖亂,他卻像全不介意。店中人誰又注意他了?都為門口戰況牽住心思。那少年忽對小姑娘一招手,小姑娘本一直看著他,見他對自己招手,反倒不好意思地低頭,腳下不由自主地挪向他去。
只聽那少年說:「你把那歌兒再唱一遍好不好?」小姑娘抬頭見火光閃爍中這個二十來歲的少年的臉,她一直在怕,這時好像忘了。心裡一亂,似乎便天大的事也進不了她的心頭了。她點點頭,自己也不知怎麼了,對著牆壁照那詞輕輕地唱起。
她這回清唱眾人都隱隱聽見了,但都沒注意,只當是她和那少年兩人的事。那少年對別的句子倒罷了,全不在意,但聽到「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一句,似乎就沉痛無限。桌上有一壺劣酒,他端起來倒在那小杯子裡。他似本不慣喝酒,一入口,紅色就上了臉,小姑娘看著他都看痴了。
——就這麼偷望著他的黑衣殷頰,知他喜歡聽那一句,就不由把那一句重唱三遍,才把下闕唱完,然後又輕聲地回唱道:「共倒金荷家萬里,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那黑衣少年忽一拍桌子,也唱道:「共倒金荷家萬里——」他聲音清嘎,破耳驚飛,一片昏燈暗影中,只見他已一掠而起,手從包裹中抽出一柄不足兩尺的沒鞘的短劍。
眾人只見他從門口一閃即回,如鷹遊鶴翥,但見劍光一閃,不知他幹了些什麼。卻見這麼大的雨他的身上竟一滴未沾,落回座時小姑娘一句「共倒金荷家萬里」七個字還沒唱完。他的劍上仍是青鋒一片,似是未曾傷人,但眾人已心驚於他這虹飛電掣的一擊。連杜焦二人也瞠目駭然,秦老爺子猛一回頭,耿蒼懷卻端酒不信似地看著門外。眾人隨他目光望去,盯著田子單,也沒見反常,見他嘴角還照常掛著冷笑。一會兒,才見他緩緩倒下,一抹鮮血從頸上一圈散開,倒地後一顆人頭才滾落下來。那少年叫「共倒金荷家萬里」,竟是以人頭為酒杯,傾出的是一腔鮮血?眾人心裡不知怎麼都冷冷一怕——這是怎樣一擊必殺的劍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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