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卻已明白:想來這京畿地面上,秦檜必然耳目四布,何況兩人正在避禍之時,自己方才是冒失了。他感激地看了三娘一眼,低聲笑道:「你這也可以算是陷我於不義了。」
正說著,只聞樓梯間「騰、騰、騰」一陣響,一聲聲十分沉重。樓上座客不由都訝然回頭,望向樓梯口,正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物走上樓來,竟然會這般山行嶽移的氣勢。
三娘臉色一凝,忽皺眉道:「這人受了傷。」
沈放一愕:「你怎麼知道?」
三娘只輕聲道:「我知道的。」
然後側耳傾聽。只見她面上神色越來越驚訝,喃喃自語道:「左輕右重,走‘崑崙療傷十八式’的‘忘憂步’,那是傷在膈下,動了肝脾了?氣息不調、長短不一、胸中必有阻澀,中的該是內家掌力。一步一頓,一頓一提氣,想來還有很重的外傷……真真奇怪,這麼重的傷,這人怎麼還能走得動路,沒有躺下?」
沈放越聽越奇,素來沒聽說三娘她精於醫理呀,不由也跟著注目樓梯口,看是個什麼人上來。
那人卻上得很慢,半晌才走上樓來,可讓人也著實吃了一驚——好凜凜然的一條漢子!
沈放仔細看去,只見上樓那人中年年紀,面貌蒼拙,手腳粗陋,穿著一件褐色布衣,身量不小——照理也不是特別高大,只是一望之下卻猛的給人種威勢的震撼。只見他面呈淡金,雙頰泛青,瞳中見赤,沈放便知三娘說的不錯,這人果是受了傷的。
那漢子左脅下還挾了個小童,看身材也只六七歲的模樣,相當瘦小,臉孔朝下,看不著臉。那兩人俱是一身塵土,似是經過長途奔波。那漢子打量了樓上一眼,一言不發地便向靠板壁的空座行去。一轉身,眾人不由都倒吸了一口氣,有人竟「哦」地叫了出來——只見他背後血跡淋漓,筋肉橫糊,竟傷了好大一片,肉都翻卷出來,像是被誰用一隻鋼爪縱橫交錯地抓了幾道,難為他怎麼挺得住?肉與破衣糾結在一起,觸目驚心,真不知是如何疼痛呢!便有人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心裡都不由猜疑這大漢的來路——不是江洋大盜恐怕也是江湖豪雄。
那漢子剛一坐下,便叫道:「小二。」聲音很低,似是中州口音,想來是北方人氏。
那小二見他上樓就已心裡打鼓,沒奈何地只有蹭上前問:「客官有何吩咐?」
那漢子還是壓低著聲音道:「賒十五斤燒酒來。」
這一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怕店小二聽不懂。
店小二聽他一開口說個「賒」字,不由頭皮就一陣發麻,他怕的就是這個——這麼瘟神爺樣的一個人,開口就賒,他如何敢賒給他,又如何敢不賒?
遲疑半晌,那小二低聲低氣地囁嚅道:「這個……這個……小店規矩,都是現銀交易,不賒給生客。小的眼拙,不認識貴官,客人別怪。」說著便苦了半邊臉等著捱罵,或是捱打,生怕那大漢會發起蠻來,盤算怎麼脫身。那漢子卻不見發怒,半天抬頭道:「我生平沒有不結的賬,賒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牽動身上傷勢。一抬頭,眾人只見到他臉上一雙沉鬱的眼。英雄落魄——眾人不由都想起這四個字來。
那小二膽色一寒,只覺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直壓上身來,要不是掌櫃的刻薄,他怕真要端上來賒與他,趕快打發他走路好了。
沈放聽那漢子口氣平和,不是賭兇鬥狠之輩,倒更像落拓江湖的奇士。更驚於他如此傷勢還要喝酒。只見他人雖受傷,臉上卻有一種英雄寥落、鬱郁勃勃之氣,讓人看了不覺精神一振。沈放聽那漢子一開口便說出個「賒」字,早已不由在心中暗贊,想以他的威勢,若只管先叫上來,喝罷就走,怕這樓上夥計也難攔得住,卻一開口就坦言「賒」字,足見他胸懷磊落,不欺黎庶。正思開口為他代付酒賬,卻又怕唐突奇士,卻聽三娘已喊道:「小二。」小二忙趁機回頭,三娘只淡淡道:「送吧。」
小二還在遲疑,三娘微微一笑:「記我的賬。」說完她與那漢子對視了一眼,她眼中含有笑意,那漢子眼中卻冰冰冷冷,毫無謝意。小二見有人認賬,忙不迭地下去了,不到一刻就把酒送了上來。樓上眾人都奇那人如此傷勢,如何還敢喝酒?十五斤燒酒,怕不能醉死幾人?都要看他如何喝法。卻見那漢子揮起一掌,拍去罈子的泥封,湊到鼻下聞了聞,冷笑道:「號稱九年陳釀,最多隻有七年,看來這好登樓也不過如此。」
說完便不再理那酒罈,卻把身邊孩子一抱,讓他站在條凳上。眾人這才看清那孩子:也只七八歲的年紀,小鼻小眼,長相一般,又十分瘦弱,像只褪了毛的小雞一般。眾人都懷疑他是不是被那漢子綁的票。那小孩被那漢子挾了一路,一衣一臉都是塵土,衣衫又破爛,活脫脫一個小叫化。只見他臉色發白,已喘不過氣來。那漢子目光轉憂,遲疑了一會兒,目光只在那小孩身上和那壇酒之間轉來轉去,最後似下了決心,伸出一隻手掌撫在小孩胸前,用力摩挲了好一陣,小孩身上那細細的肋條似乎都要被他揉斷了。那漢子每揉一下自己臉色便又黯淡一分,小孩臉上卻紅潤一分,三娘在一旁低聲道:「啊,返照大法,這可是最耗精氣的呀。」
那漢子的手卻越來越快,小孩喉嚨中呼呼嚕嚕,只是呻吟不斷,最後那漢子猛地向那小孩背後拍了一掌,吐氣開聲,這一下甚是用力,看樣子真像要把那小孩的肝肺都震出來。
說也奇怪,那孩子卻沒事兒,眾人只聽到他「咄」的一聲,小孩已「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青綠的痰來,然後搜腸刮肚,不住清咳,咳一陣吐一口。大漢讓他伏在自己膝上,只一會兒,地上便是青溜溜一大片痰跡。
眾人無不皺眉。那小孩喘了半天才好,肺中汙物似已吐盡,臉色才像有了些人氣。那漢子難得露出了點笑影,衝他點頭一笑道:「六兒,醒過來了,辛苦不辛苦?」
那小孩兒很懂事地說:「六兒不辛苦,伯伯辛苦。」
那漢子一臉溫和,說:「六兒,伯伯要給你治傷了,你這傷可不能再拖。治傷可能會很疼,不過你爹爹既然那麼英雄,我相信他的小六兒也不會怕疼的。」
那小六兒點點頭,接著說:「可是、可是,那老頭兒說你只要再動真氣就會,就會……」
他記不住下面那個詞兒,說不下去。那漢子卻只一笑,伸出手,三下兩下便把那孩子衣服鞋子剝了下來,脫了個乾乾淨淨,露出個又髒又小的身子,光見骨頭不見肉。渾身骨節處處處皆有一圈圈的青紫,叫人怵目驚心,竟似受過什麼酷刑一般,可只讓人想不懂——會有誰對這麼一個小小孩童下毒手?
眾人不由都看呆了。那小孩用兩腿緊緊夾著羞處,有點不好意思,卻並不反抗。那漢子轉向酒罈,長吸一口氣,閉上眼,卻把雙手伸進酒罈裡面,眾人大奇——他要了十五斤燒酒難道只是為了洗手嗎?卻見他浸泡了半刻,三娘已輕聲道:「三陽真氣?」像是並不確定。只見不到一會兒,那罈子壇口熱煙滾滾地冒出熱氣來,隨風飄散,一罈酒竟似煮開了,整個樓頭都散佈開一股酒氣。那漢子這時才縮回雙手,一把向小孩身上捏去。小孩呲著牙,咬著嘴唇,忍不住就哼了一聲,想來痛極。但他勉力忍著,開始還不見怎樣,漸漸五官都皺在一起,雖不敢叫,但身子已開始扭動起來,渾身也冒出騰騰的熱氣,像是在溫泉中洗浴。那漢子偏偏揀他關節四肢上的傷處下手,下手又極重,滿樓空氣中都傳出一股餿味,還夾著腥氣。那漢子的大手每一動,背後傷處的血肉便不由一陣翻扭,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膽小的人便不敢看。只見小孩身上酒氣漸濃,又由濃轉淡,再由淡轉濃,那漢子雙手反覆伸到壇裡去浸泡,如此反覆多次,漢子臉上金色加重,雙眉緊皺,孩子的呻吟聲卻越來越小,小小臉上露出歡愉來。壇裡的酒不上一會兒功夫怕已蒸去半壇,小孩身上的泥垢也已在大漢手下一條條簌簌而落,露出細嫩的皮肉來。孩子的小臉上氣色漸漸紅潤,只聽骨節處一聲聲「喀吧喀吧」直響,也不知是傷勢好些了還是人已燻醉了。
三娘這時自顧自喃喃道:「原來不是青城三陽,而是塊磊真氣。除了那人,還有誰能行此大法,那麼說,果然是他了?」
沈放一奇:「三娘,這半天、你都在說些什麼?他是誰?誰又是他?」
三娘才回過神、微微一笑:「我也是猜的,只覺像從前聽人說過的一個奇客。」便不肯多說。
沈放又一愣,他從沒想過妻子居然還會有這些江湖見聞。
三娘卻又皺眉道:「他如此傷勢,還冒險為人療傷,不怕內傷加劇嗎?」因她又是喃喃自語,沈放知她現在還不願說,也就不再問了。
有那麼半頓飯的工夫,那漢子才停住了手。等小孩子身上熱氣散盡,他方給他穿上衣服。
他自己臉上卻氣色壞極,像是傷勢更重了。背上又有新的創口裂開,鮮血迸流。小二這時送上一大盤饅頭,幾樣色重味鹹的北方菜和一碗細火煨的鴨子肉粥,都是三娘在無人留意時特意吩咐送上的。那漢子看都不看送上給自己吃的飯菜一眼,等那小孩喘過口氣,只撿那鴨子肉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
只聽「咳」的一聲,卻是那瞎老頭子清了清嗓子,在引起大家注意——本來書說完的那一刻便是他叫小孫女來求座客討賞錢的時候,卻偏偏被那漢子上樓岔開了,這時也不好直接要錢,扶著小孫女一座座地走去,問:「客人想點一曲嗎?」
哪個有心思聽他的,有的給兩個小錢,有的理都不理,揮揮手就讓他們走開了。走到沈放桌前時,那小姑娘手中的小簸箕裡也才只有十幾個小錢。那小姑娘眼中已含了淚,含怨地向那漢子處瞟了一眼——都是他,攪得這一上午的書又白說了。只聽那老人啞著嗓子說:「客人,點一曲吧。」聲音全是哀求之意。
沈放見他祖孫二人身上單寒,這麼個秋九月,小姑娘身上還是單薄的花衣花褲。兩人操的是山東口音,想來是北方流落來的難民,不由心下慘然,便衝三娘點點頭,意思是要三娘打理。
小姑娘也看出這夫婦兩人面相很善,似知今天中飯算有著落了,怯怯地問:「客官想聽什麼?」
三娘說:「你會唱什麼?」
沈放愣了下,沒想三娘竟真的要那小姑娘唱。
那小姑娘說:「只有一些小曲兒。」
三娘笑道:「那就隨便揀你喜歡的唱吧。」
小姑娘想一想,和爺爺說了一聲,瞎老頭便把胡琴拉起來。琴太舊了,聲音有點走調,小姑娘的嗓子卻還好,只見她想了想,等胡琴一個過門後,便婉轉柔嫩地唱了起來,卻是首洛陽舊謠,口音不純,想是逃難路上學來的:
春去也,
多謝洛城人!
弱柳從風疑舉袂,
叢蘭挹露似沾巾,
獨坐亦含顰。
詞中講的是洛陽風光,樓上人中也多有江北人氏,想起洛陽那中州舊都,牡丹盛地,紫陌紅塵,遊蹤不斷,如今卻盡入金人之手,不由一陣低嘆。那邊那漢子也輕輕地嘆了口氣。小姑娘清聲玉振,連歌三遍,方才止住。
三娘祖籍江北,聞曲憶舊,有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從包袱裡取了幾十錢,都給了那小姑娘,小姑娘萬福謝了,正要走開,三娘想了想忽又招招手,把那小姑娘叫回來。
小姑娘愣了愣,走回來,只見三娘往她臉上端詳了會兒,輕輕摸了下,又搖搖頭,說:「我當年也是這般年紀呀!」言下一聲輕嘆,似是在回想什麼傷懷舊事,然後從頭髮上拔下一根釵來,掠掠那小姑娘的鬢髮,柔聲問:「你媽媽呢?」
小姑娘搖搖頭,三娘便知多半不在了。沉吟了半晌,嘆道:「也是個苦命人。」便將才從自己頭上拔下的那根木釵插在了小姑娘頭上,口中說:「看你的頭髮亂的,把這個拿給你戴去吧,這釵兒雖不值錢,但還有點用。別、別輕易弄丟了。」
那根木釵看不出是什麼木質的,只是用久了,相當光滑。樣式也很普通,三娘卻似把它極小心般,沈放不由微覺奇怪:一根木釵所值幾何?三娘一向都是個爽快脾氣,這會兒怎麼變得這麼羅裡羅唆的?偏那邊那個大漢這時卻似有意似無意地向那小姑娘頭上瞟了兩眼,若有所思。
三娘又慎慎重重地認真囑咐道:「這釵上面也刻了幾句話兒——你認字嗎?不認的話,去找那認字的人認了,也學著唱。以後……說不定幫得上你一點兒小忙,可千萬別弄丟了。」
那小姑娘萬福謝了,方才退開。
眼看那孩子一碗肉粥喝完,那漢子拍拍那孩子的小肩膀,問:「小六兒,累不累?咱們又要趕路了。告訴伯伯,你怕不怕?」
小孩子像已有了些精神,搖搖頭,脆聲脆氣地道:「不怕!」
漢子頷首道:「對,別怕,再有壞人追來了,就看著伯伯殺壞人。今天早上伯伯殺了幾個?」
小孩子不由一臉興奮,伸出四個指頭說:「四個。」
他說的是臨安口音。
那大漢難得的一笑道:「不錯,四個,你能數得清,就說明你真的不怕。」
說著,忽一反手,手臂竟轉到背後。那是通州通臂拳的功夫,卻只怕通臂拳的掌門何曉勇也沒練到他這麼屈伸如意的地步。三娘暗暗一嘆,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卻見他把傷口上粘住的布條一條條撕開來——那血本已幹住,粘在布片上,那布片便如同長在身上了一般,他這麼一撕料來一定扯心扯肺、疼痛無比。
那漢子卻面色不動,依舊和那孩子平常說話,背後早露出一大片傷處,嶙嶙地透著白骨。等碎布都撕掉了,他一手端起壇中餘酒,默運玄功,不到一炷香工夫,壇中酒氣重又熱騰騰地沸騰起來。只見他倒轉壇口,把酒從肩頭直澆在那片傷口上,「滋」地一聲,樓上眾人「啊」的驚叫,不由都心底發怵。那漢子的唇角微微一動,三娘知他是要用酒勁燒灼傷口以免潰爛。眾人還在驚訝,那人卻已抱起孩子,看都不看座中諸人一眼,起身就走。
沈放見他行事奇偉,尤其在大庭廣眾之下敢直說「殺了幾人」,可見行的必是慷慨豪雄之事,不由大是傾慕。見他站起,連忙也起身叫道:「仁兄!」
那人不理,依舊朝樓下走去,沈放忙跟上幾步。那人忽一轉身,回過頭來,目中寒光逼人,依舊是一言不發。
沈放便覺心底一寒,卻微笑不語,伸手解下自己身上長袍,指指那人傷口,含笑道:「且免駭人耳目。」說著雙手遞了過去。那漢子看了他手中袍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再看那袍子一眼,想了一下,才說:「本來不必。」
他頓了一頓,方才接過,橫披在身上,也不看合不合身,更不多謝一聲,抱著孩子大踏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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