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夜雨打金荷 第一章 避禍

杯雪 小椴 第1頁,共2頁

「臨安城外餘杭縣,餘杭縣上好登樓。」三娘笑吟吟地說。

酒樓到了宋代,那是分外的豐贍富麗起來。有宋一代,光汴京就有上百座名樓。什麼「白礬樓」、「忻樂樓」、「遇仙樓」、「鐵屑樓」、「看牛樓」、「清風樓」……各具特色,出產的「玉練槌」、「思堂春」、「雪腴」、「內庫流香」種種名酒更是爭奇鬥勝,有口皆碑。南渡之後,康王趙構秉承乃父習氣,更貪安逸遊樂。一俟局面安定,那杭州城內的煙雨樓臺,飄香舞榭便翻新鬥巧地興盛起來。

好登樓位於餘杭地界,是座跨街騎樓。門斗甚大,門口兩旁攔著兩道亮鋥鋥的黑漆杈子,用來阻攔路上的閒雜人馬。樓下排了三四十席散座兒,樓上則有二十多個閣兒,一律翠綠簾幕,文繪藻井,當街臨窗望去,便見遠山秀水,端的與眾不同。

這時,靠近左首的窗前,正坐了對中年夫婦。男的神情脫略、身材長大,只穿了件灰布長衫。女的卻是柳葉彎眉、杏核靚眼,恬靜明麗。

眾人多有注意那女子的,見她周身打扮也只是一襲半臂、一條藍裙,荊釵素面,卻風致嫣然,語笑如菊。

兩人都是三十五六歲年紀。只聽那女的笑道:「傲之,你可知道這好登樓上曾有副名聯?」

那男人噢了一聲,抬眼看向三娘。

這兩人正是預先知機避出鎮江府的沈放與三娘夫婦。沈放內人名喚三娘——說起他們這段姻緣倒有些離奇,不過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了。沈放對妻子一向敬重,不由就側耳聽她細說。

只聽那三娘說道:「我聽說書的相公說過,天下名樓世傳共三十有六,臨安的‘樓外樓’、洞庭的‘岳陽樓’、金陵的‘五閒樓’、汴京的‘樊樓’、襄陽的‘西樓’、再加上這座‘好登樓’號稱為六座樓中之樓。別的樓之所以稱為名樓的原因我不知道,但這好登樓的成名卻只怕是因為一段掌故。」

沈放又「噢」了一聲,他知三娘雖為女流,但見聞極廣,自己一向也最喜歡聽她講故事,雖非經傳所載,卻更加活潑。

只聽三娘笑道:「那還是南渡初年,樞密院編修胡銓奉命出行,路過此樓。胡學士那一手好字、一身剛正、一肚學問可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那日歇馬於此,正值這酒樓開業不久,掌櫃的殷勤奉承得很,準備了好酒好墨,想請他乘興留題於此。胡學士獨飲了兩杯,也就應了那掌櫃的所請。正在提筆凝思之際,忽聽樓下一陣聲響,往下望去,門口卻來了位龍行虎步、鷹準燕頷的將軍。胡學士盯了他兩眼,不由大喜,忙命掌櫃的快請。那將軍一上樓,胡學士便運筆如飛,筆酣墨飽地寫了兩個大字——‘幸甚’!那將軍看看他的字,再看看他這短小精悍的人,便知道他是有名的鐵項御史胡銓了。」

頓了一下,三娘笑道:「相公,你猜那將軍是誰?」

沈放想了想,胡銓一代名臣,清直剛正,至為權勢不容,終於掛冠而去。當時雖滿朝金紫,他所青目的將軍該不過一、二人而已,便用指蘸酒在桌上寫了個「飛」字。他所指的人姓岳名飛字鵬舉,曾官至太子少保,可惜後來為奸相秦檜所害,天下聞聲皆憾。三娘頷首一笑,接著道:「胡學士見他便忘了寫字,兩人重新入座,杯酒相邀,縱言天下,極為歡暢。最後臨別時,嶽將軍見那掌櫃的愁眉苦臉,似有不足之色,一問之下,方知是嫌留的兩個字太少了,不成幅。嶽將軍看看胡學士寫的那兩個大字,撫須一笑,提起筆來,也留了兩個大字,卻是即情即景的一副天然妙對!胡學士看了,不由也哈哈大笑,當下兩人分手而去。相公,你猜這嶽將軍下聯該是哪兩個字?」

沈放沉吟道:「這何從猜起?幸甚、幸甚——」

三娘微微一笑:「快哉!」

沈放一想,不由撫掌道:「快哉!」

以「幸」對「快」,以「甚」對「哉」,虛實相應,確是一副妙聯。兩人相顧開懷,俱由此四字懷想起當日樓頭文武二人的雅量高概。三娘續道:「掌櫃的精明,便把這四個字的對聯刻了掛在了樓頭,又切題,剛好一副賓主酬答的口氣,誰不來看!這好登樓於是便也聲名鵲起了。」說罷一嘆:「這些年咱們朝廷上真當得住‘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惜命’這兩句的,也真只他二位了,叫人事後摹想,怎不欽敬?」

沈放聽她說了這麼有趣一段逸事,不由滿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笑問:「那副對聯呢?」

胡、嶽二人在宋一代俱稱書法名家,沈放性耽於此,不由追問。三娘嘆了口氣:「後來他們二人一個掛冠去國,一個獲罪身死,俱不見容於秦丞相。有秦丞相在,這酒樓上又如何掛他二人的字?不是收了,便是燒了。」

沈放臉色便陰沉下來。他這次與三娘逃避他鄉,也只為風聞朝廷上君相二人對吳江長橋上所題之詞極為不滿,暗詔嚴訪。詞雖不是他寫的,但沈放自知恐難見容於昏君奸相。所謂三人市虎,百口莫辯,何況沈放也不屑於辯解。只有與三娘悄悄離開鎮江,潛行避禍。三娘也是見他心緒不好,故意說上一段逸聞來引他高興,沒想最後終不免情懷轉惡。

餘杭縣是臨安府的近畿,相距京城不過三四十里,快馬的話,一鞭可到。當真天子腳下,與眾不同——市井繁庶、人物端麗,五街十巷、榆柳門庭。加上今晨雨霽,市人行客、商旅店鋪,都要趁這難得的新晴,街上便更是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沈放望著窗外,他們老家鎮江府雖也是個大鎮,但地處邊界,這些年兵火不斷,如今比起這小小一縣來說,倒顯得遜色多了。本來宋金疆界該在淮水一帶,但朝廷久已放任江北之地,心中只以長江為界,以江防為務,所以鎮江府倒成了屯兵重地。

沈家原是鎮江舊族,到沈放這一代,雖門第未衰,但畢竟是亂離之後,氣象和當日已很有些不同了。好在沈放生性通達,不同於一般腐儒,倒不以門庭衰微為憾。他好讀書,但經傳之學只通其大概,卻於錢穀兵革之類雜務頗為留心。一轉念之下,就為這京畿繁華下了一番註腳——朝廷南渡之前,以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的奢侈浪費,一年所徵賦稅不過六千萬貫;沒想南渡之後,地方丟了大半,人口流離大半,朝廷一年賦稅竟徵到八千萬貫,足可見搜求之刻了。所謂繁華,也真好比三娘所說的:兔子不吃窩邊草罷了。

三娘卻在打量這酒樓的規模情勢。因為還早,樓上酒座不多,來的人也大多是為消閒破悶而來,桌上點的大多都是小食。靠樓梯口拐彎處的木欄杆前,卻正放著一條長凳,長凳上坐著一個瞎老頭操著三絃,咿咿呀呀地遠遠拉著,還有個小姑娘立旁邊,倆人正在說書——講的是《吳越春秋》。三娘移開眼,又向別處看去,只見東首座上坐了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穿一件五福團壽的長衫,一隻手上指甲極長,正在桌上輕輕叩著。再有一座,似是兩個軍官,看來像進京辦事的,偶然路過,上來喝一杯。還有,就都像些閒雜人物。

三娘微微鬆了一氣——她不能不小心些。沈放生性脫略,又是個書生,一向不注意小節,也從未遇到過什麼險惡之事,他好像並沒把這次逃亡看得有多嚴重。三娘卻知道,那吳江一詞可能引來的禍患到底會有多大,這次逃亡真正的分量又到底有多大。她也知道那些鷹犬追捕的能力。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微微一苦,想:難道十年之後,命運真的要逼著自己又一次重歷江湖嗎?

這時對面臨窗的座上忽有個粗嗓子說道:「要說這些茶民不是傻是什麼!造反也就造反罷了,竟然妄言‘扶宋抗金’。奶奶的,他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抗金自是朝廷的事,有他們操的心嗎?真別說,這一夥茶匪真的想從黃岡地面渡江北去,看來真是豬油蒙了心了,真想抗金去!被呂副帥一番伏兵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光了,到底剩下幾十人還是過了江。奶奶的,他連咱們這宋兵都打不過,還說什麼抗金?金兵是那麼好抗的嗎?當年四大元帥打了上十年,最後還不是靠咱們秦丞相談和的?——抗金?送命吧!」

他這話聲音甚大,眾人聲望去,正是坐在窗邊的那一對軍官。酒樓茶肆一向就是訊息靈通之地,眾人早聽說這半年來湖北地界出了一位厲害茶匪,名叫王興,以忠義為號,靠販茶聚財,嘯聚了無數亡命人物,日漸成為朝廷心腹大患。這參將看來就是從湖北巡撫使呂維材帳下出來的,不知進京有何公幹。他一開口樓上人便不由側耳傾聽,但他這番話卻也說得樓上眾人暗暗皺眉——當時宋廷為蒐括民脂民膏,法定茶葉專賣,稅賦極重,這茶匪的起因便是有一干小民不堪其苦,做了茶販、偷偷販運求利,後來出了個領頭的王興,遭到官兵擠壓,便聚眾造反。

樓上多是朝廷順民,貪安懼危,聽得茶販造反已遭平定,心裡固然鬆了口氣,但聽得那人貶低中興四將,吹捧秦檜,所謂公道自在人心,心中不由都大大不以為然。

那說話的是個參將打扮,容貌粗醜,舉止野俗,見不少人留意自己說話,不由更得意起來。因見酒樓上像沒有什麼出色人物,儘可由著他發揮,不由越是顧盼自豪,大吹大擂。旁邊一個裨將也來湊趣捧他,誇他如何親冒矢石,殺人無算。那參將也自許豪雄,不一會兒,倆人已說得唾沫橫飛,意興甚濃。

卻聽那參將說道:「大帥這次派我來,秦丞相定會申報皇上,重重有賞。咱們呂大帥這次突出奇兵,斬首一萬六千餘枚,想當年岳飛大破楊么洞庭水寨,殺的還不到咱老子這十分之一,那算什麼破賊了?呂大帥已得曹御史首肯,一得軍功,便可舉薦,看來這次升遷有望了。哈哈,兄弟我也不免也跟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哈哈哈!」

樓上諸人聽得他不通文墨,把個成語用得不倫不類,不由都暗暗一笑。旁邊卻有個老者自言自語道:「斬首一萬六千餘枚?茶民造反哪有這麼多人了?不知又有多少無辜良民枉死於鋼刀之下,還死無全屍,割下頭來被充當做茶匪好冒功領賞的。」

說話的正是那個穿件五福團壽長衫的老者。他的話樓上人大半也都聽到了,那參將怒道:「老……頭子,你胡說什麼——怎麼冒功領賞了,你看見了?」

他本打算喊「老傢伙」的,因見那老頭身穿一件綢長袍,態度閒雅,像是個隱居的員外,才換了「老頭子」這個稍微好聽點兒的稱呼。他是個偏將,位分不低,但在這京畿地面,也不敢胡來。

那老頭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好言好語地道:「是一萬六千枚就是一萬六千枚了。只是你這位軍爺在這酒樓上可別胡言亂語,衝撞了嶽將軍。這樓上可是供過嶽將軍墨寶的。想當年嶽將軍大破洞庭水寨,是用智取,不是力敵,而且水寨中也盡多忠義之人,嶽將軍也是為國家情勢不得不爾,還收得楊再興一名猛將,日後小商河一戰,名動千古。當時嶽將軍殺人雖少,卻建功極大,把一干叛匪都收歸帳下,開到前沿抗金殺敵,保國安民,引上正路,這不比光殺人好多了?杜子美雲:‘苟能制強敵,豈在多殺傷’,前人說得好,前人說得好啊!」

那參將聽他掉文,答不出話來,想想沒意思,喃喃自語道:「好什麼?哼,在這酒樓上又如何?老子衝鋒陷陣,什麼沒見過,就算罵上那姓岳的幾句,他一個死人,還能咬下老子的鳥來?」

這也算圓場收蓬的話,旁人都不理,沒想旁邊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書生卻聽了不順耳,冷冷答道:「咬下你的鳥來?嘿嘿,那倒大可不必,也夠髒了,只不過你閣下的腦袋得小心一點兒。」

那參將正一肚子火,見一個窮酸也敢嘲笑他,一拍桌子怒罵道:「老子的鳥就比你個秀才的鳥髒了?老子不是兔子,要那麼細皮嫩肉做什麼?看你背時發瘟的相,再幹淨的鳥彎不了弓放不了箭打不下種來還不是一個熊樣!」

江南人物大多言語閒麗,意態優雅,聽他這麼不講理的胡罵一氣,粗魯不文,樓上人不由都譁然一笑。

那書生氣得漲紅了臉,冷笑了起來,忿聲道:「這位軍爺好大的狠勁啊,不知又是仗的誰的威勢?曹御史嗎?他可夠狂呀!就不知比起那緹騎都尉馮小胖子來講又怎麼樣?嘿嘿!」

參將一瞪眼,就待發怒,卻見那書生一句話說出來,樓上人等都忽然一靜,同桌的人便你望我我望你,一齊神色怪異地嘰嘰喳喳起來,似有什麼隱秘異事。那參將也聽說過馮小胖子其人,他是京中馮侍郎的兒子,馮侍郎因拜在秦檜門下,權勢正熾。他這個百無一用,只知吃喝嫖賭的兒子便也得蒙恩蔭列名進了「緹騎三十二尉」,可算是三十二尉中最不成材的一個。

這馮小胖子出了名的有三多三少:跟班多、乾爹多、小媽多,眉毛少、鬍子少、家教少。他家舊宅就在餘杭縣,地廣千頃,樓高數闕,原是地方一霸,更是有名的「王八癩頭賤廝鳥」,人見人怕的一個主兒,可謂地方一害。

那先說話的老者這時又好言好語地循循勸道:「可不是在這酒樓上說話要小心些!兩月之前,那馮小胖子也是在這樓頭喝酒,年輕人胡鬧,帶了十幾二十個妓女相公,篾片幫閒,吹拉彈唱,胡言亂語,說罵無忌,攪得烏煙瘴氣。當時也有人勸,說這樓頭供過胡學士和嶽將軍的墨寶,在這時裡說話可要小心些,有避忌的,不好胡來,以免衝撞。那馮小胖子笑道:避忌?常人不避忌我就算他走運了,供過幾個字又怎麼樣?我就算怕他個活將軍還怕他個死將軍了?當今世上能讓我怕的也不過只有‘三怕’而已!

「——那些愛奉承他的人乘機拍馬屁,打蛇隨棍上,問:原來少爺也有三怕,少爺是哪三怕?叫少爺都怕的,那不成天王老子了?

「馮小胖子一笑,笑道:‘這三怕嘛,只怕不只我,人人都是要怕的了,第一就是金人了,有朝一日,他們一翻臉過了江,大家都身家性命難保,誰敢不怕?連當今聖上都怕。第二就數秦丞相了,他位高權重,這世上又有誰不怕他!皇上都敬他三分呢。第三則是我們袁老大,嘿嘿——這第三個其實我也只怕他一半,但袁老大那一身武功,那一副膽色,真當得上是天下第一,這是被聖上欽許的,叫人不佩服不行。除了這三個,便是我親孃老子,並上上下下這些零雜碎,我怕他何來?’

「說著得了意,在這視窗端著個翡翠杯子,高聲大氣地喊道:‘在餘杭這地面上,老子怕誰?誰敢殺我?’」

樓上諸人想來也都風聞此事,卻不如那老者知道得這麼詳細,不由都側耳傾聽。那老者呷了口酒繼續道:「他那話說得聲音太大,那日老朽我就在對面的恆記茶莊裡,正嘗著掌櫃的新到的雨前,也都聽到了。」

說著他往外一指,那恆記茶莊就在街斜對個兒,離得頗遠,可見馮小胖子當時得意放情之態。

那老者繼續道:「當時馮小胖子得意得狠了,竟把這句話連說了三遍,最後一遍剛剛說完,他把酒杯舉起——還沒來得及喝,剛剛舉在喉嚨前面的時候,就聽有個聲音說:‘我敢殺你!’

「樓上人都一驚。那聲音不算大,平平淡淡,卻彷彿敲金擊玉,冷得和冰一樣,直刺人耳。一樓上下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連樓下外面街上也都有人聽到。當時這街上樓頭在場的只怕不下兩百人,樓上人只見人影一晃,似有個黑衣瘦腰的少年人閃了一閃,便馬上不見,誰也沒看清。事後據酒保說他本是一直趴在桌子上醉酒的,卻記不清他的相貌,好像是個俊秀的哥兒。樓上那馮小胖子的幾個幫閒都在回罵,向視窗去找那個人,旁人只奇怪馮小胖子這回怎麼變得這麼客氣了——沒有摔杯回罵,叫打那個冒失鬼個三七二十一的,反而還笑眯眯地喝酒?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發覺不好,只見他一顆頭慢慢耷拉下來,然後,杯子裡的酒也開始漏,最後才見一串血淅淅瀝瀝從他喉嚨裡流了下來,仔細一看,卻是喉嚨口已被利劍刺穿——那一劍是穿過他手裡的翡翠杯子後又刺入咽喉才收回的,杯子上卻只留下一個小孔,杯子也沒碎。樓上樓下的人只見人影一閃,誰也沒看見來人的模樣。如果那一劍是人使的,那也當真算鬼斧神工了!人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就憑你說,見過有人能用一把劍穿透一支翡翠杯而杯不碎的嗎?事後連這街上捕快請來的三義鏢局的鄭師傅都說那絕不是武功——那不是嶽將軍的英靈是什麼?

「最後捕快也曾把看見的人一齊鎖住拿問,只聽樓下人說,當時隱隱只聽到一聲冷笑,找不見人,後來城門口有守軍說隱隱約約見一頭怪模怪樣不知是馬是騾的牲口馱著個人遠遠不見了,你說這事是不是透著怪異?」

眾人都已聽呆了。那老者又喝了一口茶,才又衝著那參將道:「所以小老兒勸你個軍爺說話還是小心些。這樓上之事可是半分不假的,不信你出去打聽打聽,整個餘杭縣的人都知道,馮侍郎現在還在辦喪事呢。」

那參將雖魯莽,但這類人也最敬畏鬼神,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先前那個書生卻猶對他餘忿未熄,冷哼一聲,付賬走了。在樓梯口卻頓了下,自言自語道:「京中曹御史結交藩將,好得很啊!好得很啊!」

沈放先聽著那老者的話時,便低聲向三娘說道:「他說的那牲口倒像我在吳江長橋所見的那個一般。」

三娘微微點頭,並不答言,用手拉拉他暗示他不要再說。卻聽那老者等那書生去遠了,才又向那參將道:「你又得罪他做什麼,你可知道他是誰?」

參將已知不好,想問又不好意思問,那老者已然說道:「他就是太學生陳左毅,自稱是陳東再世,最會聚眾鬧事的,是清議中的首領。如今在朝廷中也很有些勢力了,正要找曹御史下手,你可不正撞到他手裡?」

那參將先還嘴硬,聽到後來臉色發白,心中懊惱,不敢做聲了。

旁邊有人輕聲道:「別說,現在清議倒有些勢力了,也幹了點好事。這陳左毅一干人前些日子不是扳倒了左都御史王槐?該,那傢伙也壞夠了!」

那老者聽了不言,半晌停杯嘆道:「哼哼,又成得了什麼氣候了!所議之事不過是負氣使性,爭的不過是對金是稱‘父子’還是稱‘叔侄’,可笑啊、可笑……」

說著嘆了口氣又道:「便使盡了朝野上下吃奶的勁兒,才不過扳倒一個王槐,老虎頭上打了個蝨子,可老虎不照樣還在?卻先一個個自覺安邦定國了一般。你看那陳左毅得勢不過兩月,先把綢長衫換下了往日的舊布衫了,天下百姓還能指望他們嗎?」說完又嘆口氣,吩咐夥計一聲:「計在賬上。」起身走了。

沈放聽那老者說話大有道理,不由暗暗點頭,想依靠這班士人學子,朝政是永無清寧的。那邊說書的瞎子卻已快把一段《吳越春秋》說完,只聽他道:「……且說范蠡見那吳國已破,夫差身死,越王大仇已報,他也見著西施,兩人自是彼此歡喜,更不待言。西施說道:‘大夫,想不到你我還有相見之日。’她違心事賊,這些年心中甘苦無數,說罷掩面悲泣,便有要投湖自盡之意。範大夫卻忙一把攔住,柔聲道:‘西子,我這一生事業已盡,成敗功過,且由後世評說,正要與你泛舟五湖,做一生一世的消磨,你如何卻要自盡?’

「說著握了西施的手,一個高材謀士,一個絕代佳人,雖心中各有瘡口,但俱識得這人間的苦,其餘話便也不用多說了。當日範大夫便棄官而走,走前修書一封,寄與宰相文種。信上面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獵狗烹。越王為人刻毒寡恩。長頸鳥喙,可以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君何不速去?’意思是野兔打完了,就是獵狗該殺的日子了;功高駭主,不如功成身退。那文種還在猶疑,閉門苦思,忽然第三日,越王就叫人送來一把長劍,說道:‘文丞相送我滅吳七策,我只用了其中之三已滅了吳國,剩下四策何用?留在人間只怕也成國家大害,只有請文先生隨先王去試行於九泉之下吧。’這分明是逼文種自殺了。文種長嘆一聲,只說了‘悔不該’三字,便拔劍自刎。可憐一代名臣,終究魂歸黃土,哪及得上范蠡的逍遙自在?列位,這範大夫的英資雄才,方略謀算,種種胸襟,怎不讓人稱羨?所以到了本朝神宗時,王安石丞相每回想起這位範大夫的為人立事,便不由長吟‘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之句不止,以至於淚下。如今這吳江之上有一座三高亭,供著三位高人:范蠡、季鷹、陸龜蒙,為首的便是這範大夫了。」

沈放聽他說的雖言語粗陋,倒也不失事略大概,而且范蠡也一向為他所欽慕,不由聽了進去。此時不由嘆了口氣,想越王勾踐雖毒,尚能容人到功成之後,而如今這昏君奸相,卻終不能容嶽將軍至痛飲黃龍,叫人怎不扼腕痛恨!

那瞎子繼續說他的煞尾,「列位,怎知範大夫這英魂烈魄,到如今千百年後,竟至無處容身了!」

沈放聽了一奇,不知又有何驚人之談?

只聽那瞎子說道:「那吳江的三高亭蓋於吳地,算是從前吳國所屬,沒想今日卻已變成了‘二高亭’,而非‘三高亭’了——只為前日有位吳中學子曲遇鴻做了一首詩,道‘吳人不解亡國恨,卻祠范蠡供大仇’,說範大夫本是吳國的大仇,吳中之人怎可供他?幾個吳下書生公議,便將亭中范蠡神位撤去了。」

沈放聽得心中冷哂,這班秀才只知翻千餘年前老賬以充博雅,可惜雖記得夫差之仇,倒忘記眼前的金兵壓境。

卻聽那瞎子又拉了幾句胡琴,啞著嗓子說:「可笑這範大夫魂靈既不見容於吳,卻更不能見容於越!秦丞相修會稽先賢祠時,列舉諸賢,卻也把他除名了。——為什麼?秦丞相說:只為他臨去留言,怨罵君王,竟對文種說什麼越王為人長頸鳥喙之類,不是將君王比之於禽獸嗎?秦丞相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乃是君臣大義。范蠡枉為人臣,只顧自己區區小命,遠走江湖,卻陷君王於不仁,如此不忠不義之人,如何配列享先賢呢?所以不許他配享會稽先賢祠——他秦丞相這番苦心,是要後世為臣子者不可不戒。」

他一番冷言冷語,把秦檜沽名做作之態卻也描繪了個盡。沈放先還不知這話,聽罷不由心中大怒:這是什麼歪理?不肯給他昏君奸相魚肉活剮的就不忠不義了?不由雙眉一挑,罵道:「放屁!」

他這二字聲音極大,本來無人注意這邊。這時座中人不由都一起回過頭來,想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罵秦丞相放屁?三娘早知不好,忙一臉小心地賠笑跟沈放說:「相公不情願,也就算了,我不過白說說。」

眾人方知是兩口兒吵嘴,那女的說了什麼,一言不和,招那男人叱罵了一句。只奇怪他看來也還溫文儒雅,怎麼這麼粗魯?三娘又可憐憐地對四座歉然一笑,算是為丈夫驚動他人賠禮。各人俱轉過頭,想:枉他娶了這麼溫柔的一個妻子。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洛陽女兒行》《》《》《江湖墟》《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