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允稱英雄李波

弓簫緣 小椴 第2頁,共2頁

李波愕然,看丐來徐績此話出於真心,不是空言,本舉在空中的手不由就停了一停,想了想,置杯不飲,又想了一會兒,才舉起一飲而盡,笑道:「那倒真是人才濟濟了。厲害,厲害!」滿帳之中,怕只有徐績看得出李波面上笑容中隱藏的苦澀。他也將面前之酒一飲而盡。

這一杯酒卻讓徐績雙頰一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絹帛,輕輕展開,含笑道:「李兄,如今天下已定,天下英雄,除不甘受縛、終尋死路的外,均已盡入秦王網羅。秦王極慕李兄之材,甚望李兄也可體天下大局,入朝共事,以謀天下蒼生之福,厚意拳拳,李兄以為如何?」他似也覺此番話很難出口,但人生之中,有些話是總要說的。帳中一靜,只聽他笑道:「秦王為李兄專列了三個職位:虎賁中郎將、甘涼將軍、右驃騎,不知李兄對哪個中意些?」

李波沒有說話,接過那絹帛,輕輕撫著上面的字跡。秦王倒寫得一手好字。良久嘆道:「李波草野之人,一向疏散慣了,怕當不得此等重任。」說著,他指掌用力,輕輕一抓——這天下的網羅真是無所不在,他李波的時世已經完了,到頭了,那張密實的絹帛就在他一抓之下,寸寸而裂。

徐績的臉上也露出一抹緊張,他也不知這邊塞英才到底會有何反應,但是他的事,他還是必須要做。見李波已決然拒絕,徐績輕輕把座右的一壺七寶夜光壺、自開筵以來還沒斟出的酒與李波倒了一盞,輕聲嘆道:「李兄,那就請盡此一碗。」李波用指扣住了那盞酒,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青筋微露,不知為什麼要這麼用力地抓住這一盞酒。徐績已輕語相勸道:「李兄,你也知這是個大鵬斂翅、英雄藏鋒的世道。如李兄一意不接受,以李兄之英材,秦王與朝廷均不可能放心,李兄是不是再想想?」

李波唇角微露冷冷的笑容:「不用想了,我李波只是草野之人,不慣束縛。徐兄,此話休提。」徐績輕聲一嘆:「難道李兄就不珍惜塞上這難得的清平局面?」李波沒有答話,輕輕彈了下那杯子,慢聲問道:「徐兄,這杯酒,你要我怎麼喝?」

徐績瞳中的神色就深了一層:「李兄想怎麼喝就怎麼喝吧,這是一杯毒酒!」李波帶來之人沒想一天宴飲後還會冒出這樣一句話,只聽徐績又道,「小弟知李兄一刀之利,十步以內,生死在兄。但小弟已吩咐帳下兵士,無論如何,哪怕折損一千人馬,只要李兄今日不受朝廷之命,也要留下李兄來。」

徐績帳下軍官也沒料到會是這樣。可既然那是一杯毒酒,他為什麼還要明言?喬華一直在旁歡然飲酒,這時不由情急,跳起來道:「這些朝廷中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二哥,你先走,咱們盡有熱血子弟,你衝出去,這兒我擋著,看他們怎樣胡來!」李波已一掌壓在喬華肩上,大力如喬華,卻也掙不開去。只見李波端起那杯酒,淡淡道:「徐兄果然坦蕩。」

他話裡全沒反諷意味,因為,徐績明知李波就在他十步之內,且長刀在側,還敢坦言這是一杯毒酒,果然說得上坦蕩。

徐績額角跳了跳,淡淡道:「不,是小弟卑鄙,但為了朝廷,卑鄙也只有卑鄙這一次了。李兄,我知你宅心仁厚,也知你無意令黎民塗炭,錯只錯在,這不再是李兄的時世了。」李波唇角一抿,淡淡道:「好,此杯之後,萬望徐兄不要難為我帶來的隨從。從那日張將軍死後,我已料到可能有今天一幕。」

喬華大急,怒道:「二哥,你休聽他花言巧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先拼一場再說!」李波衝他微微一笑道:「五弟,燒什麼——燒那些草上沙大好子弟的白骨嗎?還是這些百戰得安的軍士的?五弟,你聽我說,今天這杯酒是我自願喝的,無論你如何不情願,也要把這話告訴大哥、三弟與四弟,還有,我的小妹。聽著,這杯酒是我自願喝的。因為、它是我命定的了。」喬華眼中一紅,還待再說,已聽李波道:「另外,我雖心中也以為你和小妹並非良配,但在二哥心中,始終對沒助你成就這番心願有份歉意。」說著,他已用右手靜靜地端起那杯酒,笑道:「這一杯,卻不能與大家共飲了。」

他一語即出,連徐績帳下之士也覺心頭慘然。喬華要掙,卻掙不開他壓著自己肩頭的左手。忽聽帳外有人斷喝道:「李二哥,這杯酒你喝不得!」那聲音疾,可那說話人射出的一箭比他的聲音更疾,只聽破空聲中,一箭已至,卻是陳澌已至帳外,見情況緊急,從帳外兵士手中奪過一張弓,搭弓就射來。

鮮血一冒,那一支箭就正射在李波右手上,可李波手抖都沒抖一下。他笑眼向帳外一頭是汗的陳澌望去,心中低語道:「陳兄弟,這也是為了你理想的時世呀。」他心中還有好多話,但也不想囑咐了,小妹自有小妹的一生,他這個末路的哥哥,也不能一一再管了。在陳澌衝到他案前的一刻,李波已把酒倒進了喉裡去,口裡輕笑道:「好辣。天無二日,這個日頭沉了明天會有新的太陽昇起來。你們看了這麼多天的太陽,以為每天升起的都是頭一天落下的太陽嗎?太陽……有時也會死的!」

酒好毒!喬華這時才有機會從李波漸漸失去力氣的左手中掙出,只聽他哭喊了一聲:「二哥!」滿眼怨毒地望了帳中所有人一眼,無暇報仇,耳中聽到李波說:「五弟,揹我到草原。」他熱淚滾滾而下,抱起他二哥,怒吼了一聲,衝出帳外,隨便搶了一匹馬,就奔向了那莽莽蒼蒼的大草原。

案上杯翻,流出兩滴殘酒……

陳澌一把揪住徐績的領子,怒道:「你飛柬召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徐績寧靜地道:「不錯。陳兄,我對不起你。但天下大勢原是剛則易折的。你不用為替不替李波報仇而猶豫,我剛才陪喝的也是一碗毒酒。朝廷的密令已傳了下來,太子大為震怒,李波如不肯降,不殺他實無以面對朝中,而張武威之死,也必須有人承擔,否則秦王會很為難。他叫我在你我二人中二者選一,以搪太子責難,你年輕,所以我選了我自己。當初你我帳外相議,不是說要為這行動擔當嗎?代價不算小,但你我總算還做得出色。能與陳兄共事,我很心甘。能逼殺李波,雖非我所願,但陪他而去,我也算心安。今日起你就要提點這中軍大帳了。我已傳令,準備好了明日大軍開拔,返回武威。陳兄,別壞了這流了不少血換回的安寧。」

李波是死在曠野中的——如他所願。他死時甚或含著笑,喬華抱著他,欲哭無淚——他知不知道他的死會給好多好多人、甚至包括只聞其名都沒見過面的人的生命帶來悲痛甚或永生無法禰補的遺憾?

遠遠有牧人的歌唱,那歌是永遠的漂泊與永遠的思鄉。關中百姓初定,他們安居一方,不再背井離鄉。人們都如此地害怕漂泊與思鄉,但他們知道游牧的含意嗎?——我們其實都一樣,我們心中荒涼,足下蒼茫,在流沙與弱水之間遊蕩,沒有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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