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十里鋪爭奪

弓簫緣 小椴 第1頁,共1頁

就是李雍容低頭沉思的那一會兒工夫,她再抬頭時,那男子已經不見。李雍容不由有些急了起來,她也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急——也許是那男子剛才講話中提到了她大哥李波吧,而大哥現在正失了蹤,她正急著要找;又或許她畢竟是個女子,居心仁惻,又好心地記掂著那男子受的傷……她沒有心思細想,站起來大聲叫道:「喂——」叫出後才發覺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雍容心中一嘆,可能,她和那男子只有這暗夜一見的機緣吧。她的心茫然了。人生中不是什麼都抓得住的,哪怕她是李小妹,哪怕她平時多麼出色。可她忽又搖搖頭:不行,九月兒那樣柔柔小小的弱女子這麼想可以,可以很美很美地於多年以後回憶,自己曾見到過一個多特異的男人。可她李雍容不!她李雍容是不弱於鬚眉男子的,也不弱於這場命運,凡她在意的她都會想辦法抓住。如果實在抓不住,也可以認真地悔痛。這麼想著,李小妹在風中捋了捋發,然後就皺著鼻一聞,她要在風中尋找那一絲血味。

天似穹廬,籠罩四野。風中草中,曾有一個男子在這裡經過麼?李小妹忽然有些迷惘起來。

那是一把烏胎鐵背犀把弓,弓長二尺有七,弦是羊筋的,弓背烏黑、弓弦銀白,這時正平平地躺在一方粗糙的羊氈地毯上。這是個將近一人來高的帳篷,帳篷也是羊氈的,染成含混的青色。毯上這時正坐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用一塊細布把那把弓細細地擦著。她的手背和弓背的鐵胎泛出不同質地的光澤。她的左手又擺弄起一支小箭,聽著帳外低嗚的風聲與雜沓的蹄響,抬起頭不由出了會神,腦中忽有些旖旎地想:四月二十的跑馬節就快到了,到時,這支小箭如果射出,會射中什麼人嗎?會……射到中意的嗎……

帳外,遠遠傳來了一聲爽朗的笑。以前,無論李雍容多麼迷茫困惑,聽到這一聲笑,就會覺得世界安穩了。不只是她,只怕草上沙的每個人,草原上的每個人,只要聽到那一聲笑,都會心清如洗吧。因為那笑,是李波發出的。李波回來了。

可今天,李雍容痴痴地望著面前的那張弓,卻沒有從前聽到這笑聲時的心情。那晚草原上的事情,到如今回想起來,她都還覺得,像一場夢。十四五天過去了,她都沒有梳理好自己的心情,沒有回憶清,那晚後來發生的一切,到底是夢還是真。

那晚,李雍容在風聲草叢裡尋找著一個男人,一個左肩上受過三次傷的男人。她知道,最好的狼在受傷後,都會在一個絕無人找得到的去處舔食自己的傷口。天上的黑夜籠罩出一片沉寂,李雍容找了有兩個時辰,可什麼也沒有找到。她只覺得心裡從來沒有這麼亂過。她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了,這草、這沙、這天、這夜、這風聲星斗;而本該陌生的,她只見過一面的一些東西在她的感知裡卻像那麼具體而熟悉:那華麗散亂的袍、不整的黑髮、細眼長眉,在一瞬間不知怎麼在她的感知裡變得那麼熟悉起來。可雖然熟悉,卻一面之後就已失去。找到後來,李雍容只是想哭。後來,她趴在一塊大石上歇了下來,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哭累了後睡去還是在睡著後痛痛地哭泣,只是覺得,那場哭泣是如此的痛快,像一場暴雨在曠野中的恣肆與淋漓。

然後,矇矓中,好像有一隻瘦硬的手輕輕地撫在她的發上。一個寂寞的聲音說:「哭什麼呢?你在找什麼?」李雍容醒來,看到身前的人袍上有一條刀鋒劃破的大縫。她笑了出來,笑得特別失控,特別嬌憨無忌。這麼些年,她在她大哥面前都沒這麼笑過了。可在這個人面前,她就忍不住這麼笑。那人的眼睛是黑亮的,臉上雖不見笑意,一雙眼裡卻也笑了起來。李雍容一個勁地盯住他,直直地說:「我就是在找你!」

他的年紀其實不大,也就二十三、四歲,可他的神情卻那麼冷峻端凝。他也看著她,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你看我幹什麼?」

「我怕你一下子又隱身去了。」李雍容笑盈盈地說。沒有人能抵擋這麼一個十八九歲少女這麼含著淚的笑吧?瞬息之間搏生忘死的人也不能:「你找我幹什麼?」

對呀,找他幹什麼?李雍容想,究竟找他幹什麼?她一時有些慌亂,也是這時才感到一絲羞窘,「我、我是想要問問我哥哥的訊息。」

那人奇道:「你哥哥是誰?」然後一拍腦袋,「李波是嗎?你是李雍容。」他眼裡的笑意與詫異混和在一起,看得李雍容一呆,好一會兒才知道點頭,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那人笑笑地看著她,「李波小妹字雍容,搴裙上馬如轉蓬,左攬右射必迭發,婦女已如此,男子安可逢?」原來傳說中如此跳蕩激越的李小妹就是眼前這個一雙眼泡都哭得微腫的少女。男子眼中笑著,不知不覺把笑紋延伸到了心裡。「你放心,你大哥應該沒事,他只不過在三十里鋪面對著一場決戰。敵手劫擄了他的朋友。他為朋友必須一戰。但我想,以你大哥的身手,絕不會有性命問題。」他的眼色忽然深了一層,「他只怕是更該考慮考慮他犯的案子。」

他的眼神讓李雍容有了一種隔閡感,她呢喃道:「犯的案,我大哥他犯了什麼案?」以前,她對這種官府來人和官府腔調是最鄙夷不屑的,可今天,不知怎麼,她竟像忘了生氣。

那男子靜靜道:「他一月前在哥兒沙窩鋪劫了一批他絕不該動的東西。」

一月之前,軍糧在經過西涼州時突然遭劫。這批糧草對抵禦突厥的威脅具有絕大意義。那批糧分三批押運,第一批安然抵達,可第二批,第三批,一共二十五萬擔,居然先後遭劫,而且第三批居然沒留下什麼活口。甘涼大將軍張武威上報朝廷,說是李波所為。然後就請要糧草十萬擔,快馬三千匹,圍剿捕之。唐王李淵覺得這事絕不簡單,也沒有輕信張武威的話,但一時沒有別的可信之人,因為他已連自己最親信的人都懷疑進去,好在當年平江南杜伏威時,他饒而未殺,由此識得杜伏威的一個好友,那好友也就此欠了他這九五天子的一個人情。他就專請出這人一探虛實。這人也就是李雍容面前的陳澌。

陳澌一到甘涼,就覺出自己行蹤被人注意。他是細心之人,暗查之下,發現跟蹤自己的竟是甘涼大將軍張武威帳下的威武十衛。那一刻他就有了懷疑。十餘日細查暗訪,加上草原一戰,他已知,最後一批糧草就是張武威下令劫的。張武威帳下有謀士,謀士代他謀劃——官兵如欲得朝廷重視,原就要養匪自重的。甘陝一帶自薛舉父子被滅後,最大的匪當然是李波。張武威也一直以未降順自己的李波為心腹之患,所以才劫了那糧草自充餉備,再嫁禍李波,以為一石二鳥之計。只是讓他大大吃驚的是,李波竟真的出手了,劫了第二批糧草。陳澌輕輕嘆了口氣,成王敗寇,本來如此。他對李波倒沒有什麼成見,但天下大勢既已如此,唐王一幟已滅了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處煙塵,當年隨風湧起的英雄也該銷聲匿跡,如此才是蒼生之福。是以,不為唐皇,只為蒼生,這趟混水他也必須一趟到底。

李小妹卻沒想那麼多,她不知怎麼心裡滿是慌亂驚喜,腦中沉沉的,好累好累。她只記得那男子後來衝她笑了笑,手在她身上拂了一下,她就再也忍不住沉沉睡去。等她醒來時,天際漂白,身邊已沒有任何痕跡,讓她自己都猜不清,那睡與不睡之間,到底是一場夢幻還是一場真正的相遇。

帳外的笑聲再次傳來,一個聲音隨腳步傳入帳來。那聲音溫暖和煦:「小妹,四月二十的跑馬節就快到了,你是該擦擦這弓。今年這節,不知你這箭,會不會有機會認真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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