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更時分,洛陽城的喧囂也早已平定下來。可能猶有人家歌舞著未歇——這個城市是一向不管什麼天下變亂的,只要還能歌舞就要歌舞。空空的街上,有一點點燭煙的氣息,給這晚來風靜的清涼新增了一點重濁的人間之味。那是油脂的味道。韓鍔忽然什麼也不想想,不想去想那些去日、來日,因為,他以前為這些想的太多了,而身邊,只有今日。
今日的他,渴望一夢。可能他自己都未覺察,因為那清醒的苦已深入骨髓,所以他才這一整天的流離悵惘,一整天的渾想忘卻過去未來的虛浮浮地高興著。他看那些真的、切實的生活底處的爭鬥與粗礪已實在看得厭了,痛了。他只渴望一夢。
哪怕那是假的,只要還有人甘願為你做假,造就一夢,為什麼不呢?
天上沒月,街很黑,密實實地有如帷幕。一點點殘存於洛河兩岸的燈火眨著眨著,似乎並不是想照亮什麼,而是在迷幻著你,遮蔽著什麼。街頭拐角處,聲音久絕,這時忽隱隱傳出一串鈴聲。那鈴聲叮叮噹噹的,細細碎碎的敲打在青石路上,象先在馬兒蹄下、車兒輪下鋪上一層聲響,好讓那馬蹄聲,車輪聲反隱而不見,虛幻如夢。
韓鍔一抬眼,只見一頂碧紗圓頂的七香車正在不遠處一閃而逝。他跨上馬兒,輕輕策了下,斑騅就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黑漆漆的外廓城,歪曲扭八的巷道,一轉一轉,四周都是黑壓壓的簷舍,裡面裝載著人間百姓的悲歡糾纏。韓鍔突發奇想,如果自己未修技擊,未求己道,是否也會這麼平平實實地活著,平平實實地煩惱與快樂?
那車兒奔得雖輕快,如何快得過斑騅的腳力。但韓鍔並不追上,只控著那馬兒跟在車後十餘丈處。他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麼,要跟到哪裡去,更不知真的面見了又會何思何想。但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想,腦子與心都累了倦了,不堪運使,只想纏綿綿地就這麼跟著,因為這「跟」中,也自有一種搖心蕩肺的款款溫柔。
那車兒轉過碑林坊,繞過何池,卻駛向了城東。
一個獨巷獨門的小院門首,那車兒卻停了下來。院中隱隱猶有未落盡的木樨香,那車兒到了門口卻沒有停,門吱的一聲開了,直駛進去。然後,門就掩上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是杜家的別院嗎?院門外再沒有人了,一時,車兒駛出,看它的輕快,卻是一輛空車。要進呢?還是不進?韓鍔心頭猶疑地亂著。這院裡的木樨香得怪異,似乎迷人如幻。而如真如幻的香氣中,這世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巷外的屋舍,身外的是非,朝中的爭鬥……一切一切都遠了渺了,只有那個小院還是一個真實的招人步入的切實存在。
韓鍔從下馬到把韁兒虛拴在門口石鼓邊,鬆開又拴上,拴上又鬆開,足足耗了有小半個更次。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只覺情思愈來愈迷,倒象是當初為龍涎香所迷的時候了。終於,他控制不住的,也忘了拴馬兒,輕輕一翻,已從院牆躍入。
院內諸屋俱黑,只一間後院的閣內隱隱有燈。
可韓鍔一入後院,那燈就無聲的熄了。可窗子卻微微一響,象是窗栓的聲音。韓鍔猶豫了下,院中的木樨更香了,他一步跨到窗邊,輕輕一啟,人已翻了進去。
※※※
窗內,卻象盲人的眼那麼的黑。好象沒有帷幕,又象扯了無數重帷幕。韓鍔一愣,他什麼也看不到了。接著,有一張唇印到了自己的唇上。然後,時間的軼序似乎都亂了,一切都似曾相識,一切又都不識,只有燈燼的煙在輕輕的飄著,如同一場迷迭,一場幻夢……
交頸頡頏,交頸頡頏……韓鍔身不由己,迷迷陷入。只是在最後一刻,他才隱隱有一點清醒,他聽到自己模模糊糊地問:「你到底,是不是阿檸?」
那聲音有著一點驚亂。可他接腦中一昏,人就昏昏地睡去了,沒聽到身邊輕輕的響起一聲嘆息。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懺》《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卜》《江湖墟》《刺》《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