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戎馬逸 第十三章 兩宮無事安磐石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1頁,共2頁

杜方檸卻已陷身血戰,韓鍔的斑騅風一般馳入了她身邊的戰團。他長劍到處,斬刃傷敵,不一時已與杜方檸湊到了一處。

杜方檸也自渾身浴血,見到了他,猛地眼中一亮,又見到他手中提的首級,不由敞聲一笑,聲震四野。

那圍攻杜方檸的數十人這時才看到韓鍔手中的首級,人人一呆,竟自停了下來。韓鍔已驅馬到了杜方檸身側,杜方檸看了眼他疾驅而至的矯健身姿,臉上微微含笑:「長庚一擊,劍斬天驕,我終於沒有耽誤你的大事。」

身邊雖敵影如潮,兩人已必遭不幸,可杜方檸眼中卻含情凝睇。在這雪野生殺中,竟自漾起了一股別樣的女兒溫情。

她的眼波如風,輕輕一掃身前身後的重重鐵騎,低低一嘆道:「著取戎衣為與誰?……究竟又為與誰呢?」

然後她不看韓鍔,反望向天邊,嬌聲長吟道:「……雙蛾久慣笑鬚眉。忽然旖旎行邊塞,且驅驄馬越斑騅……為什麼我久已淡視天下男子,卻終究無法淡視於你,那是為什麼呢?」

她說時口角微微含著笑。她是一個有著太多心事的女子,可這一刻,她卻似終於迴歸了平靜一般。她又掃了眼四周重重的敵影,低柔一笑道:「這一下,可當真‘行矣關山不需歸’了。」

他們身邊的包圍忽然一陣驚亂,只見有兩匹馬兒突馳出來,馬上的人已紅了眼睛,直向韓鍔與杜方檸殺到。

韓鍔與杜方檸都知道,這接下來的殺局,只是餘韻了,對望一眼,韓鍔忽低聲道:「你我同仇!」接著兩人座於馬上的身影忽翩然而起,一避已避開了那兩騎來者的揮刀一擊。兩人重又落身於馬鞍之上時,那兩騎敵將已奔了出去。韓鍔手中長劍脫手一擲,直釘向其中一人後心。那人聽得後心一片刃芒帶動的風聲,低頭一避,長劍已失去準星,眼看就要落空劃去,杜方檸青索忽出,一帶帶住了那劍柄,索頭微微一抖,長劍準頭已變,筆直地釘入那人後背心口。

四周之人一片驚呼。杜方檸手腕一收,那長劍就已撥出,只見一蓬鮮血登時冒出,韓鍔卻已飛撲而至,一手抄住那把長庚,身子在空中一折,已向另一人刺去。那人回身出刀,可卻快不過韓鍔,韓鍔長劍一擊,已正刺中他喉頭。

那人刀鋒登時軟垂,可韓鍔身影已高懸敵群之中,一落下地,只怕不馬上就萬刃穿身?杜方檸的青索卻在空中一卷,已捲住了他的腳腕,伸手一帶,韓鍔借力而翻,已重落回到斑騅之上。杜方檸低低一笑:「與子攜歸。」

這卻是他們練就的「居延獵」合擊中的最後兩式,卻一直還沒有機會使用。適才韓鍔追殺羌戎王,人人俱在局中,雖極為兇險,卻遠不如這兩式看得清晰明白。四周一時靜得就是一根針落地的聲息也聽得到了。

杜方檸與韓鍔的馬兒緊緊靠在一起,兩人在馬上的身形也依偎在一起,知道可以這麼依偎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兩個人卻都沒有說話,四周也靜靜的。好半晌,杜方檸閉著的眼睛才重又睜開,微愕道:「他們怎麼還沒有攻上來?」

——是呀,那些羌戎人怎麼還沒有攻上來?這時,四周人似乎才回過神來,一迭迭私語爆發起來,杜方檸仔細一聽,卻聽那些人人人叫道:「他們殺了左賢王,他們殺了左賢王了!」

他們重複叫著,最後這話連韓鍔也聽明白了,他與杜方檸對視一眼,兩人忽然俱都臉色慘白——他們苦心積慮,輕生一擊,原來殺的不是羌戎王,而是左賢王?

韓鍔坐在馬上的身影忽然一挺,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

四周人馬卻已燥動起來,一迭聲道:「帶他們去見大汗,帶他們去見大汗!」

杜方檸與韓鍔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四周聚集而來的人馬沒有夾擊而上,而剛才那兩個紅了眼的漢子分明是左賢王的親信,那麼,羌戎王在哪裡?他們正自想著,忽見面前幢幢的人影忽向兩邊閃了開來,一匹中等身材的馬兒緩緩馳至。

那是一匹黑馬,馬上的人也不見得高大,面色黑肅,可他的馬到處,四周羌戎人人人屏息靜氣。那人在韓鍔與杜方檸十丈開外站住,拿起眼來靜靜地望著韓鍔與杜方檸。他與韓鍔與杜方檸之間,人群卻已讓開了一條道。杜方檸的手心忽然出汗,低聲道:「這是個高手。」

韓鍔默然,半晌,才沉凝道:「原來這才是羌戎王。」

沒錯——這才是羌戎王!只憑他這一份默然無語間的氣度,就較剛才那縱騎馳獵、高大雄壯的左賢王不知多出幾許豪邁。

場中空氣一時凝靜下來,再沒有一個人說話。韓鍔的手雖遠離劍柄,卻也在測度著那真正的羌戎王是否在他一擊之距。

杜方檸身子沒動,眼睛卻在四掃。她與韓鍔心意相通,心裡想的是如何給韓鍔製造一線之機。那邊的羌戎王卻忽然開口:「你們是誰?」

他說的是羌戎語,韓鍔卻也聽懂了。他與杜方檸互望一眼,正不知如何回答,場中忽響起了一串拍手之聲,只聽一個童聲笑道:「大汗,這就是我找來的兩個中土棄徒,技擊好手呀!」

「我說那左賢王心存悖亂,大汗親自將他召到青草湖,還不願臣服,有野心要做羌戎王。憑他的德行,他也配?大汗心存大度,把節鋮都交給他,開這一場‘人獵’。讓他帶著羌戎王旗號,追殺這青草湖的百獸之王白熊。如果眾部族首領與左賢王手下人不為難他,或他能在群力角逐中最終射死白熊,這羌戎王的名位就歸與他。」

「那左賢王還只道他真能臣服眾人,在別人殺了他之前殺了那白熊呢!怎麼著,不用大汗親自出手,我陳果子找來的兩個殺手就殺了他。看他還敢狂悖?」

「大汗,大汗,這人獵的規矩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事後不得糾纏的。殺其人者得其位,這左賢王的位置可就是我的了,大汗可不能不依祖訓。」

韓鍔與杜方檸齊齊一驚——原來是這麼回事,怪道一到這獵場自己就已感覺殺氣極重,原來是這麼殘酷的一聲「人獵」!

杜方檸把眼看向那曾與自己惡鬥的使長刀的羌戎人——原來他並不是要救護左賢王,他是不讓自己搶在他前面殺了左賢王,羌戎人居然有這等規矩?

那跳出來說話的卻似一個小孩子,一身倒象是漢家打扮,卻不倫不類,竟似穿的是戲彩斑衣。只見他身形雖不滿四尺,一張臉上卻又生得有皺紋,本來清清秀秀的相貌,看上去卻說不出的油膩與詭異,直如一個小丑一般。

韓鍔心中一驚,這人他認得:就是那夜他在青草湖見過的……那個孩子。

——不,他不是孩子,其實是那個侏儒!

只見他一跳一跳地就跳到了韓鍔與杜方檸馬前,一伸手就抓住了他兩人的手,笑嘻嘻地把他二人扯落馬下,笑道:「好了,你兩個總算不辱使命,快快下來,隨我晉見大汗。」他話說得極自然,但韓鍔與杜方檸卻已覺出他是在幫自己,心中略怔,已隨著他翻身下馬。

羌戎王的面上卻不見喜怒,那個自稱為‘陳果子’的侏儒已把韓鍔與杜方檸扯到羌戎王馬前三丈之距,笑道:「大汗,這可是祖宗的規矩,左賢王的位置從今天起就是我的了,你可不能不認帳的。」

身形離那羌戎王一近,韓鍔的心思已集在劍上。可他與杜方檸都在重創之後,那羌戎王似乎也深淺難測,他也就不敢輕舉妄動。

那邊羌戎王的臉色依舊陰沉,只點了點頭,也沒說話,也不知他在肯定什麼,卻已撥轉馬頭向後退去。一時好多羌戎人齊聲高呼,似是頌讚之詞。大家似乎都對左賢王的死並無芥蒂,除非那些左賢王的那些部下。

那羌戎王走遠了數丈才回頭對陳果子道:「一會兒帶他們到帳中來見我。」說著,一提韁,他人已策馬走了,餘者眾人都齊齊跟上。

直到他們走了好遠,那陳果子才抬袖擦了擦他這時才敢冒出來的汗珠,斜眼打量向韓、杜二人,靜靜道:「你們這兩條命我算揀回了一小半,如果想全揀回來,這命以後可就是我的了。兩位刺客,跟我走吧。」

※※※

兩碗烈酒,就擺在韓鍔與杜方檸面前。這是一個大帳,帳頂很高,羌戎王坐得距離韓鍔與杜方檸也好遠。

韓鍔從一進帳門,心裡就在測算著羌戎王可是在自己的一擊之距內?可惜,那羌戎王坐處距他一劍所及之地卻遠出了數尺,縱有方檸照護兩翼,要想一擊而殺羌戎王,只怕已非易事。更何況,那羌戎王的坐姿沉沉穩穩,隱隱透出的氣勢與咯丹三殺略仿。只要他有哪怕咯丹三殺其中一人一半的功夫,略阻一阻韓鍔的攻勢,他帳內還有好幾個分明是此道中健者相護,帳外又有兵士,聞聲即至,韓鍔想於大帳中刺殺他就已是萬難。

韓鍔坐下時,只見杜方檸正望著自己,韓鍔就輕輕地幾不可為人所見的搖了搖頭。

陳果子卻正侍立在羌戎王身側,他的模樣好象是一個小丑,卻又象一個弄臣,穿扮則象一個俳優。杜方檸看到他與羌戎王之間的暖昧情形,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韓鍔望向陳果子時,眼裡卻忍不住露出一縷痛惜,但那絲神色轉瞬即不見。

陳果子分明也望到了杜方檸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卻嘻嘻然全不在意,反笑得更歡了,似有意噁心杜方檸一般。可看到韓鍔那劃過眼底的一抹痛惜時,他的面色茫然了下,接著卻似乎一怒……

羌戎王至始至終都是寡言之人,只說了一句:「喝酒。」韓鍔與杜方檸互視一眼,只有端起酒碗,喝下了這一碗酒。

一碗酒過後,羌戎王就不再理他們了,處理自己的事情。過了半晌,看見韓鍔與杜方檸二人還在,似頗厭倦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二人退下。韓鍔與杜方檸只有退下。

兩人離席時,眼中卻交換了一下驚疑的眼色:這羌戎王叫他們來,只是為了讓他們喝一碗酒?這算什麼,是賞賜嗎?

他兩人退下後卻被安排在陳果子的帳蓬內。陳果子的這個帳蓬的陳設卻極為古怪,種種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充塞其間,有漢家的,也有羌戎人的。什麼小泥猴兒呀,佩玉呀,酒杯呀,紈扇呀,裝飾精美的佩刀呀……林林總總,說不上一共有多少。有的一看就價值連城,有的卻只是極拙劣的大路貨色。因為東西都小,更顯得這個帳蓬內五彩輝煌,分外零亂。杜方檸也算見多識廣,卻也不由看呆了。

她回眼看向韓鍔,卻見韓鍔正一臉愕然,臉上似有一分憐惜的神情。她用肘捅了捅韓鍔胸口,笑道:「怎麼了?」

韓鍔低聲一嘆道:「這孩子……」

杜方檸蚩聲道:「他不是孩子,他的年紀可比你大多了去。他就是個變態的小侏儒。」她說話時一臉鄙薄神色。

韓鍔卻只靜靜道:「如果我不是另有機緣,也許,我長到現在也就跟他沒什麼不同。」

杜方檸有些怔怔地望著他,沒有摸清他話中是何含意。

韓鍔的眼卻空空的,攸然間想起小計。如果小計在,他會懂得他說的是什麼的。在心底很深很深處,他有時覺得,自己還是那個稚弱無依的孩子……長安城外的冬,空空的曠野,荒涼的墳頭,一個一臉空白的孩子,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如果不是遇到師父,他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呢?

有的人,是用一生也走不完從孩子到一個「成年人」之間那麼迢迢的路程的。因為缺撼,因為錯過,哪怕他以後在這個成人的世界中變得多麼陰險,那也是一個孩子似的報復式的陰險。

他突然記起那天深夜爆發在青草湖深處的煙花,與煙花一明下那孩子一亮的臉。他起身走向帳外,陳果子的帳蓬是單獨的,孤孤獨獨地立在這羌戎人的連帳之內。他想起那煙花一謝之下那孩子瞬間老去的容顏,猛地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摔碎的感覺,一滴淚不知不覺地就在他的頰上滑下,但他自己都沒有覺察。

可他預知了自己可能突然而至的軟弱,所以才會突然抽身走到帳外。而這些,沒有人懂,包括方檸,她也不懂。

他突然聽到身邊有一點聲息,一回頭,只見陳果子正有些怪怪地看著自己。雖然不瞭解關於他的一切,韓鍔卻直覺地覺得他是一個好敏感的孩子——不知怎麼,他總還覺得這個實際年齡可能比他要大上十來歲的人還是個孩子。

見他看向自己,陳果子的臉色忽然板了起來,很不高興似的,冷笑道:「吹冷風醒酒嗎?不用了,那酒是永遠醒不了的。」

說著,他一轉身,一蹶一蹶地就進了帳蓬。轉身之前,他的眼光劃過韓鍔的臉,韓鍔才驚覺自己臉上有一滴淚。他伸袖拭了,跟到帳門口,只聽那陳果子正在對杜方檸道:「兩個刺客傷得不重吧?是還想行刺吧?」

韓鍔與杜方檸一驚,他們本就覺得這陳果子來歷行事極為古怪,更搞不清他到底為什麼要救自己。只聽他冷冷笑道:「你們兩個還是省省吧,你們想刺殺羌戎王?憑你們兩個以為就行?喝了那‘屠酥’酒後,還有力氣殺人也說不定,不過最多隻能殺我這樣先天不足後天也沒補全的人,要想刺殺大汗,你們還是省省吧。」

韓鍔與杜方檸這才大驚,默默一提氣,才驚覺體內氣息大是不對。只聽陳果子冷冷道:「那可是大金巴活佛送給我們大汗的藥。無論什麼人喝下,十天半月之內,要想用力氣殺人,只怕都提不起平日十分之一的勁來。大汗因為左賢王不遜,久想換掉他。但大汗一向倨傲,且以前左賢王父親還是我們大汗的大恩人,大汗也覺殺之不祥,才一直不好動手。加上那左賢王在羌戎之中也有不少長老支援,所以才拖到今日。」

「大汗被迫重開‘人獵’,放話給那左賢王,如果在不失旌旗的情況下獵殺白熊,就以羌戎王之位相讓。沒想那左賢王卻剛巧給你們殺了!我雖謊話連篇,以大汗的聰明,想來也不會全信的。只是現在因為祖規,加上正好要安排接替左賢王的人,一時不便殺你們。但我親眼看到他讓你們飲下了‘屠酥’。你們喝下這酒,無異常人,大汗也就不太用擔心你們了。我見你兩個功夫還不錯。怎麼,願意扶佐我當左賢王嗎?願意的話,我就會全力全你們兩個一條小命。」

他個子雖矮,說話時一雙眼卻上翻,掠過韓鍔與杜方檸的頭頂,有意顯示自己根本看不起他們一般。

只聽他冷冷道:「我跟大汗說,是我讓你們潛伏在李長申部從之中的。大汗也查了,果然你們是路上才投來的。我料得果然不錯,漢家朝廷之人,又哪裡有誰這麼大膽了?所以大汗也還就相信了我一大半,以為你們真的是為我賣命的護衛。怎麼著,跟著我,你們有命,凡事有我罩著。不跟著我,嘿嘿,就等著五馬分屍吧!」

杜方檸看不慣他驕妄自大的樣子,哼了一聲,並不理他。

那陳果子卻直問到韓鍔臉前:「怎麼,不敢承認了,你們其實是來刺殺羌戎王的是不?而不是什麼左賢王!」

韓鍔靜靜地看著他,靜靜道:「不錯。」

那侏儒忽然爆笑起來,指著他們倆,笑得喘不過來氣道:「就憑你們?你們也配?又是兩個傻子漢家豬!」

杜方檸忽然截聲道:「難道你不是漢人?」

那侏儒一愣,跳腳道:「我不是,我才不是什麼奶奶的不值錢的漢人。只有你們這些傻子才是。」

杜方檸冷笑道:「那你當羌戎王是什麼人?他又把你當做什麼人?你頂多也不過就是……一個弄臣。」

她的鼻翼輕輕一哧,顯出說不出的輕視。那陳果子忽然暴怒起來:「他,他起碼還是個英雄,比你們漢家皇帝老兒強多了去了。我情願跟著他當個弄臣,你們能拿我怎樣?」

杜方檸若有深心地盯了他一眼:「不錯,他是比我們皇帝強得多了去了,所以我們皇帝派使者來要與他和親,聽說這次選的是長安韋家的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韋蕊兒。知道他強,我們才來向他臣服的呀。我們還要殺了他,免得讓他再……象糟蹋那些輕薄漢人一樣的去糟蹋別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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