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戎馬逸 第十二章 更驚劍客後歸魂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樂陶陶、且銜杯,

行矣關山不需歸!

戰罷銀河懸青索,

系取長庚與相偎。

……

歌聲柔婉,而又聲氣豪蕩。韓鍔只覺一股溫柔滿心滿肺裡炸了開來。他才才追上方檸,兩人快馬卻已都到了獵場之內。只見前面高揚揚地飄著一竿旗,旗色烏黑,上面繪了一隻象鷹不象鷹的東西,爪翅俱全,極為兇悍。杜方檸一住口,衝韓鍔回臉道:「羌戎王!」

不錯,是羌戎王!那旗幟分明就是傳說中羌戎王的旗號。

滿場之中,參獵之人好有千餘人,各穿戎衣,臉上繪得有油彩,有的如狼,有的如虎,有的如熊羆,那卻是各部族的圖騰之物。只見那羌戎王的大旗還遠在二里開外,旗下有一人身材雄壯,極為氣慨,衣履鮮華,卻是韓鍔那日在青草湖夜刺遇險時見過的人物。韓鍔的目光一凝,如同鎖定了他一般——這一番鎖定,那是不死不休的了。

只聽杜方檸歡顏笑道:「鍔,這會兒你可沒功夫再跟我胡纏了,咱們還是,大事要緊!」

不錯——大事要緊,這事甚或比自己與杜方檸的性命還要重要。杜方檸忽在馬上伸出一支手,韓鍔愕了下,也伸出一支手。兩人伸手一擊,食指間勾了勾,同聲道:「好!居延獵、獵天驕!」

他們彼此頷首一望,眼底隱有沉重,也隱有淺笑。知道這一眼後,再這麼可以認真對視的時間可能就不會再有了。他兩人雙腿一夾,跨下的馬兒咴鳴一聲,潑刺刺地就直向前衝去,直追向羌戎王的騎隊。

「三丈之內,我才會出手!」杜方檸一點頭,她明白韓鍔的意思。他是說,他在三丈之內,才有把握一擊得手。只聽她道:「別人你都不用理。」

她側眼極睥睨極豪邁地看了四周人一眼:「那有我!」韓鍔也一點頭——也只有方檸,與他合作最是無隙了。兩人分工即停當,韓鍔的一雙眼就只望向那羌戎王,只見裡許開外,羌戎王正在追殺一隻熊羆。他的從者有十餘人,人人所乘,俱為好馬,羌戎王的那匹馬更是神駿。四周卻有好多部族在飛追向羌戎王。韓鍔一愣,怎麼象有人要跟他搶獵一般?

但他無暇細思,拍了拍斑騅的脖頸,低聲道:「騅兒,騅兒,就靠你了。你可還從沒讓我失望過,咱們就看你這個雜血兒追不追得上那羌戎王的駿馬了。」

他胯下斑騅也好久沒有這麼縱蹄賓士過了。場中的聲息似乎已刺激起了它的野性,只見它脖頸在韓鍔一拍之下,登時一揚,昂首長嘶。

那前面馬上的羌戎王確實也伸手矯健,那隻被他追著的熊卻是一頭白熊,軀體極大,奔行也快。杜方檸卻在用雙眼死死鎖定所有羌戎王身側的人與她與韓鍔身邊的人。

他們兩人都在看人,卻不知別人也正在看他們。韓鍔的斑騅與杜方檸的驄馬一入獵場,即引起騷動,人人的目光幾乎都被這兩匹馬兒吸引過來。他們二人已追近那羌戎王一里之內,卻斜刺裡突然殺出一隊人馬,也疾追過來,那領頭之人甚是剽悍,鐵塔似的身軀,精亮的雙眼。杜方檸掃了他一眼,卻見那隊人卻與她二人相距數十丈,但同時在追趕羌戎王。那人的眼裡似有緊張的殺氣,一時望著羌戎王,一時死死地盯著韓鍔與杜方檸。

杜方檸一咬牙,知道自己兩人行跡可能已為人發現,衝韓鍔道:「有人驚覺,在趕著前去護駕。你小心,但別管他,一切有我。」韓鍔心無旁鶩,一雙眼直盯著羌戎王,沉聲道:「是!」

他雙腿一夾,只見前面羌戎王馬兒緩了緩,正一箭向那前面白熊射去。他得此之機,已與杜方檸又趕近了數丈。那羌戎王一箭未中,又驅馬疾追,然後追追射射,那前面的白熊已被惹惱,發出困獸一般的吼叫。卻忽聽它痛鳴一聲,已經中箭,韓鍔與杜方檸這時卻已追到那羌戎王十丈之距。

羌戎王屬下忽有人驚覺,那十餘從者中有一人當先回身,反手就是一箭,直向韓鍔射來。韓鍔一驚,反手拉出雕弓,一弓背就把那箭給砸了下來。那羌戎王屬下見他身手高絕,十餘騎已人人回頭。他們個個都是弓馬好手,竟齊齊彎弓搭箭,一箭箭就向韓鍔與杜方檸射至。

杜方檸一聲低吟,手一抖,已抖出了她的成名青索——她果不要韓鍔料理,長索在空中矢矯飛騰,一下下把射來之箭俱都卷落。四野裡響起一片驚呼之聲,那邊羌戎王已經驚覺,卻並不在意,反更加加疾向那白熊追去。韓鍔雙腿用力一夾,他與那羌戎王已不過二十來丈的距離,馬兒可以發力了。那斑騅吃痛之下,已知主人的意思,身子一騰,竟似飛起來了似的,直向那羌戎王捲去。

羌戎王隨從萬沒料到他馬兒一旦發力,居然如此之快!已被他衝入隊中。他們各出刀刃,就向韓鍔砍去。卻聽杜方檸的驄馬嘶鳴一聲,已經趕到,她青索一抖,已把攻向韓鍔的兵刃全都接去。

韓鍔也覺那十餘人人人俱是好手,方檸料理起來只怕大是不易,但他此時已無暇顧她,驅馬疾馳。羌戎王在他隨從前面還有一箭之距,韓鍔擺脫他的隨從,已直向羌戎王追去。杜方檸這邊索刃相接,仗著軟兵器遠近兼攻的長處,也要追到前面,與韓鍔斷後。可她才衝出那隨從包圍,卻見另一撥在一開始也銜尾疾追的人馬已追了上來,當先的就是那個鐵塔一樣的漢子。他一伸手,就是一刀。他的刀卻極長,象是斬草的長刀。這一刀風勢之勁,讓杜方檸也不得不避。那漢子馬兒已要掠過她馬側,向韓鍔追去。杜方檸剛才一閃已險到極點,這時帽子脫落,鬢髮也亂了,長索外蕩,收之無及,一咬牙,左手已掏出一把短刃,一刀就向那漢子攘去。

那漢子也驚她潑悍,仰身一倒,猶欲向前追去。杜方檸青索已回,伸索一卷,已纏向他馬兒的脖頸。她知攻那漢子定難阻敵,所以攻那馬兒。

那馬兒一竄,她套不住它的脖頸,情急生智,手中一抖,竟用青索纏住那馬兒的後腿。那馬兒嘶鳴一聲,已生生被勒得一慢。這就成了兩人座下馬兒的較力。

那漢子大怒,長刀一回,已劈向杜方檸頰面。杜方檸的臉被他刀光一映,瞬息雪白。她無暇收索,竟用短刃一接,只覺虎口一麻,短刃幾乎脫手。可她也就此纏住了那漢子。那漢子一刀刀攻來,杜方檸已貼近他身側,仗著一身小巧功夫,與他在馬上廝戰。

那漢子大聲用羌戎話對他追上來的屬下大叫。情急之下,一直喑熟羌戎語的杜方檸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了。但她不能讓任何一人上前阻擾韓鍔的大事,一咬牙,長索分出,急襲那追上之人,僅憑一把短刃與那漢子糾纏。

刃短刀長,她已吃了大虧,每每那漢子要放馬撥足疾追韓鍔時,她就不顧萬險,猱身貼上,與他肉搏廝纏。最險的還是她還要分心兩用,一條長索把已跟上的數騎纏得緊緊的,不容他們上前,好與韓鍔斷後。

韓鍔已距那羌戎王在十丈之內,他要阻斷那羌戎王繼續狂奔之勢,側身彎弓,一擰腰,卻用嘴從箭囊裡叨出一支鵰翎來,續在弦上,瞄準就射,而他身後,方檸已然遇險!

這一箭風疾,前面羌戎王已聽得風聲,直到此時,他才放棄了對那白熊的追逐,似也才驚覺自己身處的險境。他身子向前一撲,險險躲過了那一箭。韓鍔身子卻忽一撥身影,向前直掠,他座下馬兒身上一輕,也奔行得猛一快,一發足間,已奔得離那羌戎王更近了。

足到三丈開外,韓鍔身子才一落,重又坐回馬上。前面羌戎王已棄了那白熊,放騎岔開路,疾奔逃命,四周那千餘騎似已驚覺情勢,都在向這邊更加亡命的靠攏過來。可他們的神色,卻讓韓鍔覺得說不出的古怪。

韓鍔情知機會不再,身子又一騰,借那馬兒空身奔騰又疾又快之力,數次騰身借力之下,已與那羌戎王拉近到三丈之內。就在到了他一劍可及之處,那羌戎王卻端的驍勇,忽地反身彎弓,一箭就向韓鍔射來。韓鍔伸手按劍,正欲騰空之際,要閃本也閃得它開。可是時機不再。他一咬牙,竟只微微歪了下身子,任由那一箭直釘到他肩上,還是不改撲擊之勢,撥空而起,長庚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蒼白色的光華,直向那羌戎王釘去。

那羌戎王身手卻端的好矯健,只一滾,竟已藏身馬腹之下。韓鍔一擊才發,鵠的卻失,手中劍並不停頓,竟一劍直向那馬首斬去。

羌戎王卻在馬腹之下掏出一柄短刃,一紮就扎向了韓鍔的腰眼之上。韓鍔只覺腰上撕心裂肺地一痛。但他不躲,一扭腰,竟憑著腰勁,夾住了那羌戎王的短刃,硬生生一擰,竟奪之出手,任它釘在腰上,長庚已落,斬馬首落地。

那馬的身子還奔出一丈有餘,才頹然而倒。羌戎王一身是血地從馬腹下爬了出來。旁邊追擊者潮湧而至,已不是方檸可以阻擋。韓鍔一聲長呼,音含痛楚,手下不停,長庚劍再擊而至,羌戎王抱頭一滾,竟又讓開。他躲的極有章法,雖大異中土技擊之道,卻極為有效。

韓鍔目光一掃,見已有人追到數丈之內,似已聚成合圍之勢,數十支羽箭也向他釘來。有的竟似失了準頭,直向那羌戎王飛射而去。羌戎王正自起身向前逃走。韓鍔肩頭箭創與腰上傷口俱都極重,鮮血長流,他知道自己只怕只有一擊之力了。只見他卻並不急,反慢了下來,長吸了一口氣——空中箭雨已至,第一撥、第二撥、第三撥緊密相聯,合在一起怕有百數之多。韓鍔就在一天箭雨中飛身而起,長庚一擊,雪野上劃過一道比雪色更蒼白的光華,一蓬鮮血湧出,四周忽靜了,似是一息之間,呼吸可聞。滿場都是那千餘名圍獵者的重濁的呼吸。羌戎王已倒地而歿,一顆首級滾出老遠,猶自不甘地空瞪著雙眼。韓鍔肩臂上也釘著數支箭羽,長身而立,茫然四顧——他在找著方檸。

因為失血太多,他的眼前猛地一黑,杜方檸似已被困在如潮的人中,看也看不到了。四野都是雪,那雪白的雪是韓鍔此時眼中一黑下,唯一可以看清的事物了,剩下的黑麻麻、影幢幢的都是圍聚而上的人影。

斑騅卻嘶鳴一聲,靠上前來,支撐住韓鍔那雖挺立但其實已無力的身體。韓鍔倚馬而立:百戰功成,一擊斃敵,他的任務完成了!可方檸呢,方檸在哪裡?

韓鍔想起方檸,似乎重又有了力氣,左手一扶鞍子,人已翻身上馬,直向杜方檸剛才陷敵的方向衝去。他驅馬疾行之間,在馬上一彎腰,伸手一抄,已抄住了那滾落於地的羌戎王的首級,便這麼拎著他的辮髮,直衝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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