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氓山冷靜悽清。適才那五人一去無蹤,韓鍔驚愕之下,也不知他們口裡所謂的主人是誰。難道,難道……?他心裡遲疑著,猶不甘心,放步向那山上奔去。兜了好幾轉,猶沒找到那五人身影,他心底廢然一嘆,立身在一個小山凹中,停住了腳步。
那山凹中碑墳累累,如此深夜獨處,韓鍔心中也升起一分人世淒涼之感。他信步在那墳碑之間轉著,心裡在回想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洛陽王,北氓鬼,御史臺,衛尉寺,輪迴巷……,這其中到底有些什麼關聯?
他忽隱隱聽得似有什麼輕輕磨擦的聲音,開始沒在意,然後才發覺:那象一個人磨牙切齒的聲音。如此荒墳暗夜,他也不由一驚。那聲音空空洞洞,絕不象生人發出的。難道:真的是鬼?
韓鍔心裡雖哂笑了下,卻也不由暗暗發毛,四處尋眼望去,卻一無所見。原地轉了一圈又轉回原地後,那聲音卻已停了。他不由鬆了口氣。忽然那聲音又起,竟就在自己身後。他一轉身,身後不足二尺之處竟就有一個人影,那人影蹲在地上,伸著一手在摸那墳頭的石碑,另一手在碑上輕輕鑿著。韓鍔第一個感覺就是:鬼!他不自主地退後一步,喝道:「誰!」
那人不答,只管用手中斧鑿向那碑上刻著什麼——原來適才那聲音卻是那空心鑿子敲在石碑上的回聲。
韓鍔心頭一鬆——是人,可能是個碑匠。
他低喝道:「你在幹什麼?半夜三更的,還裝神弄鬼!」
只見那人頭也不回,輕輕道:「我沒幹什麼,也沒裝神弄鬼。」
他後退一步,似在鑑賞自己刻字的成績:「我只是被迫無奈地出來做一點兒活兒。」
然後他又鑿了兩下,似才滿意:「總算改過來了,要怪,也要怪他們。他們刻錯了我的名字。」
※※※
一股輕煙似從他身上升起——韓鍔耳邊一炸,當真是妖言鬼語!連膽識如他,也不由聞聲嚇得退後了一步。
——什麼叫「他們刻錯了我的名字」——那碑上刻的該是死者的名字!難道他就是墳裡的死者?
他一驚之下,好奇之心大起,伸手一搬那人肩膀。那人卻忽然一倒,似立時死去了般。那人披了件鬥蓬,鬥蓬上的頭兜蓋住了他的頭臉。韓鍔輕輕一掀那那鬥蓬,只見那布一翻,露出裡面來,韓鍔卻更驚得說不出話來:那人腔子的上面居然沒有頭,而只是一具有身無頭的身子!
韓鍔一個倒旋身子已然騰起,直翻飛了兩轉才遠遠立在兩丈外的地上,這時他才來得及看得清碑上的字,只見那名字的第一個字已改,上面已劃了個叉,在旁邊另填了個「餘」字。
那被改掉的字分明是「於」。
那三個字原文就是「於自望」!
——已經身死、慘遭割頭的於自望?
韓鍔出了一身冷汗,心頭更升起一股涼氣!
那地上無頭之人這時卻象從腔中發出了聲音:「他們不只要急急埋我,還不肯找回頭來給我。就算我生前害過人,但死了真的就連頭也不還給我嗎?沒有面目的人在陰間也無法投胎的呀!他們是想埋掉積壓了這麼多年的一件冤案。可惜,他們忙亂之下,還刻錯了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忽轉慘厲:「我要找回我的名字!」
韓鍔心頭一驚,要知他人雖自恃,但從小也最是怕鬼。如今雖心膽成熟,但當此暗夜,遇此詭事,也不由不汗毛一豎。
那個無頭人卻忽又坐起。韓鍔勉強定住心神,那人卻忽用鑿子在自己手臂上一敲,自己在自己臂上鑿出了一個洞,洞裡冒出了一蓬血。然後只聽他腹中出聲道:「你不知道我出身大荒山嗎?大荒山的人,頭可以沒有,人並不見得就死的。」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懺》《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卜》《江湖墟》《刺》《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