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輕輕叫道:「陽起於一,雙分何物?三才定變,四象焉處?五龍飲水,尾藏於陸……」
說著,手裡的樹枝卻被她當做劍,擊刺輕舞,竟練起一套劍法來。洞中火光溫暖,洞外寒風凜冽,小苦兒先還沒在意,只見那劍招使了三四式——他雖說不上是高手,但從小耳聞目睹,不說他姥爺,就是他姥爺身邊的高手就有不知凡幾,加上在晏家跟晏銜枚接觸日久,各家呼派的招法路數可說得上見得多了。他就如一個身邊多有奇珍異寶的富家子弟,反不太將那些江湖人物夢寐以求的武功太當回事。可一個綺麗妙女手中舞出的劍術卻不由他不仔細一看,看了幾眼後,不由太為吸引。只見海刪刪手中,那劍招極為簡淡,卻枯中藏綺,似癯實腴,平平淡淡中後面隱藏的似別有豐美無數。這路子可大合小苦兒癖好,他不由就看了進去。只見那劍招卻不似平常劍法,一般劍法總是越舞越快,海刪刪手中的劍術卻淡淡然,綿綿然,若有意,若無意,極為自然。底子裡雖為冰宮的披冰歷雪、飲風呼霧的凜冽之氣,脈絡卻似又已全換。
那海刪刪雖為一個女孩,但幼生冰雪之地,生性極為簡潔爽利,那一枝樹枝雖無鋒芒,在她手裡使來,數招過後,當真是「簡約可通神」,如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處,肌膚如處子,容顏如冰雪。甘苦兒看了幾招,領會得她招中妙悟。那海刪刪因為這套劍法所承別傳,並不用顧及家門之忌,又要小苦兒代為索解,所以並不避諱,一邊使,一邊念,唸的居然是那劍法中的口訣心法。這一下,小苦兒原本聰慧,不由不獲益良多。他也算自幼習武,可好多道理在他姥爺口中、在小晏兒口中,都是繁複無比,他一向不奈,偏這劍法的路子大合他脾性,一見難忘。看到忘情處,不由將手用力一拍大腿,大叫一聲道:「好!」
他叫好的雖是劍法,並不是海刪刪,海刪刪聽了卻也依舊大為高興。她已使到第十七招,接著轉入第一招時,果然不暢。甘苦兒望到她使到第二遍時,卻已不在意她手裡的招術,卻凝目看向她足下。只見她進一退二,左三右四,似有規律。那步法似簡似繁,可求存挫敵之術俱在這步法之內。小苦兒若有所悟,他撓了撓頭,半晌不解,海刪刪本已使罷兩道,正要歇手,甘苦兒叫道:「別停,繼續。」
海刪刪依言繼續練了下去。甘苦兒忽一撓頭,站起身學樣走了幾步,口裡「咦」了一聲,然後不信,又走了幾步,忽似恍然大悟——怎麼海刪刪這步法跟他自幼所承別傳、不是得之於他姥爺的「隙中駒」步法如此相近?只是那步法還沒有「隙中駒」的諸神皆備。但雖簡單,卻似刪節過的精華,好多小苦兒一直沒想通的道理在這刪繁就簡中似有好多處一下就通了。他忽一聲大叫:「原來如此——我要是早明白了,別說董半飄,就是那姓龔的老瞎子,他又怎麼抓得住我!」
他跟董半飄打鬥躲藏中,本存有玩鬧之心,否則董半飄多半抓不住他的。但龔長春出手就不同了。甘苦兒一向最愛的功夫就是這門「隙中駒」,所以施為這套步法之下,還為龔長春抓住,心中一直以為大辱,不能釋懷,總覺得是自己沒有練到家,糟蹋了這門步法的精華。這時他忽有所悟,只見抬手一抓,左足進一,右足卻向左一偏,手裡使了招小擒拿的「落枝折梅」,已一把就拿過了海刪刪手裡的樹枝。海刪刪一愕,她雖沒防備,卻也沒想到會這麼輕易被甘苦兒奪了自己手裡之「劍」。她「咦」了一聲,只聽小苦兒叫道:「看好了。」
說著,他出聲叫道:「陽起於一,雙分何物?三才定變,四象焉處?五龍飲水,尾藏於陸……」口裡叫的卻正是海刪刪適才所叫的劍招。他出手卻快,因為人聰明,有好多招術相聯互貫的楔合之處雖一時想不明白,被他以意略指,極快地一帶,旁人一眼下卻也分不清明。他轉眼已用到第十七招,只見他喝了聲:「看好了!」
他第十七招使罷,樹枝尖梢蕩入外路,這時劍尖向外,本極難帶入第一招。他身子卻忽一翻,手裡樹枝不動,人卻已翻到了那樹枝尖端所向的正前。說著慢,使時快,他右手一抖,已自然帶入了第一招起式。只聽他道:「這一招轉折,要記住‘懷抱’二字!」
說罷,他已不是講解,而是全身心浸入那套劍法之中。他使得極快,不比海刪刪般邯鄲學步似的拙稚,要領會的主要是劍中之意。只見把那劍招又使了一遍,轉瞬已至第十七招,這次他卻不轉回頭,而是向第十六招倒使起來,看得海刪刪在旁邊瞠目結舌。她雖本身劍術有限,但畢竟眼界還是高的,一見之下,已覺甘苦兒所使招術妙處無窮,那甘苦兒這時已練到興起,劍招倒使完畢後,並不停下,而是隨手而出,那十七招劍法被他拆了開來,隨意相聯,他練的已不是劍招,而是要觀那「刪繁就簡」之術。他身法輕便,一套套使下來,當真如嬌龍游蛇、匹霞長練,隨意夭矯,連海刪刪也不知他下一招會用什麼、其意之所欲之了。
甘苦兒這一生怕還是頭一次這麼沉湎入武術,只見他足練了有小半個時辰才停下,額上只出了些微汗水,笑向海刪刪道:「你得了嗎?」
海刪刪似明白似糊塗地點了點頭,半晌才一笑道:「你搶了我的寶貝!我怎麼覺得,你得的象是比我還多?」
甘苦兒難得地覺得佩服一個人,這時卻對那指點海刪刪的高手生起絲由衷的敬意,只聽他笑道:「我這樣哪敢就說到‘得’了。我只是舞得好看,其間招術身段細微之處,沒有三幾個月,我怕還摸它不透的。」
海刪刪想起那人對自己說過的話:「你資質不錯,再苦練個三年,這套劍法你也能習得個十之七八了。以後,就算有一流高手欺負你,你也可以用來嚇他一嚇了。」聽小苦兒語意,似乎再有幾個月就可以參悟,心下不由一時又是微嫉又是欣羨,不由笑道:「好了,你聰明,行了吧?」
甘苦兒已追問道:「到底給你改這套劍法的是誰?他可是連步法與內息串連之處一併給你改了,這可當真……是個高手。——他叫什麼?」
海刪刪從心底的失落中一時清醒了過來,奇怪的是她臉上的神色——聽了小苦兒的問話後,她臉上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落之色。只聽她喃喃道:「他?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和尚呀,也就是我哥哥一意要追殺,為此不惜進入遼東,跟胡半田打架的‘孤僧’釋九么了!」
小苦兒神色不由一變:「是他?」
「孤僧」釋九么——怎麼又是這個孤僧釋九么?他到底是誰?為什麼一句口訣「土、返其宅,水、歸其壑,昆蟲、勿做,草木、歸其澤」就已掀得遼東之地沸亂如許?又為什麼,鐵券雙使會為他復出,他們要平這「孤僧」的什麼冤案?為什麼,海東青會找他復仇?而且……為什麼他小時老早就聽得綺蘭姐姐對他偷偷說過:「你要想找到你的媽媽只有一個辦法,那是必須先找到‘孤僧’釋九么」……?
小苦兒收枝佇立,那枝頭的殘紅猶未全熄,只見他臉上一時神情極為複雜:「他在哪裡?你又怎麼認得他的?」
海刪刪的神情一時也變得微妙:「我是無意中遇到他的。但、他的藏身之所,我卻不能說,跟誰也不能說。」
甘苦兒盯著她,眼裡露出一絲堅決:「可是你一定要告訴我。」
海刪刪道:「為什麼?」
她奇怪這個一向沒心沒肺、似乎天底下什麼事也打動不了他的小子,怎麼會突然對一個和尚這麼關注起來。
甘苦兒知道:海刪刪雖只是個少女,但觀其為人已可知,她是個極爽利的女孩兒,她不想說的事,你就是再怎麼逼她也沒用的。但他還知道,這時怕只能動之以情了。他嘆了口氣,輕輕道:「我找他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媽媽。他好象是唯一能告訴我媽媽在哪裡的人了。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媽媽是我在這世上最想的人了。你,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海刪刪已聽過他夢中的話,猜他所言不虛,一時不由大是躊躕。只聽她低下頭道:「你媽媽又是誰,她、她怎麼不見了?」
她似是也想及自己的孃親,看到小苦兒臉上孤苦的表情,由已度人,心裡已在代小苦兒覺得悲涼。
甘苦兒默默地坐在了火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說:「你也坐下吧。」
海刪刪知他有話要說,依言坐下。過了好一刻,才聽小苦兒悠悠道:「你知道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出身來歷的痛苦嗎?十六年前,在我才出生沒三個月,我媽媽就走了。我知道她一定有著什麼不尋常的事,因為綺蘭姐姐說,她那時已記事,媽媽走時,是哭著走的,抱著我流了好多好多淚。但綺蘭姐姐也不敢跟我多說,因為她是我姥爺的人。我從小在姥爺身邊長大,我不知他為什麼要給我身邊的人下那麼森嚴的禁令——他沒有兒子,我是他唯一的外孫,可他不許任何人告訴我父母的事,包括,我母親的名字。」
「所以,我十二歲就逃出了家來。」他臉上幸福地一笑:「好在,我流浪了差不多一年後,就碰到了小晏兒。」
他說到小晏兒忍不住心口就透出絲暖意:「你沒見過他,他好優秀的——所有的女孩子看到他都會愛上他的。他是我的朋友。」
「小時,我費了好大力,才打聽出我媽媽的名字。她叫:遇回甘。那還是綺蘭姐姐看我傷心,才指著我姥爺房中的一副條幅說:你媽媽的名字就在那十四個字裡面了。」
「我為此才讀的書,那十四個字,我想就是媽媽寫的,因為那筆力很象女子的筆力。她寫那字時……」小苦兒眼圈一紅,「……心裡一定很傷心很傷心……」
海刪刪也被他拐帶得心傷,沒想這沒心沒肺的小子惹起人傷心來比誰都歷害。只聽小苦兒繼續道:「那十四個字是: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
洞外的風聲忽然一抖,宛如哽咽——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那是什麼意思,真的要歷盡尋思才能微微回甘嗎?
「所以我的姓也是自己取的,我不要姓遇,我姓甘,叫甘苦兒。我用我媽媽的名字做為了姓。那十四個字從我認得起,就一直在回味,想了快十年了。我想,我媽媽,一定是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子,可她這樣的人,為什麼還會‘人生多少傷心事’呢?……我每次想起這十四個字,心裡老會很……」
他說不下去了。海刪刪悄悄抽了下鼻子。她雖年幼,可沉吟細想,把那十四個字在心底磨折上幾遍,不由就有一種人生底處的悲哀湧上心來。她想起的是那個和尚,那個……好……用什麼詞也形容不出他風神的和尚。這一生,遇上他,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女孩兒的心原本就比男孩敏感些,雖不知甘苦兒母親是誰、遭遇為何,但已可想知她心裡那摧折壓磨她的不幸與甘苦了。
甘苦兒忽一側頭,輕輕用一隻手握住海刪刪的手:「所以,你告訴我好嗎?我發誓不告訴別人,發誓,如果我洩露出去……一定……一定:讓我永生永世見不到媽媽。今天,我和小晏兒在一起時,已碰到我姥爺派出的人來找我了。我躲不過他們的,他們一找到我一定要抓我回家的。那時,我就不知再逃不逃得出來了。可我一定要先找到媽媽呀。」
海刪刪難得看到他這麼正容,她心中感動心起,忽拉著小苦兒的手抬了起來,指向上空,輕輕道:「你發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就算嚴刑苦逼,你也不能洩露。他呀他——雖舉世皆謗,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所以我連哥哥也不告訴他的住處的。你發誓……」
甘苦兒難得的正容道:「我發誓!」
海刪刪鬆了口氣,輕輕道:「那好,我帶你去。其實並不遠。我這麼大雪天出來,就是為了找到他告訴他好多人要追襲殺他的。他就在……」
她伸手拉起小苦兒,走向洞的盡處。路本已到頭了,可海刪刪還向本已無路的地方走去。小苦兒一驚,這不是要撞到牆上了?可那洞盡處的壁上卻有一塊看似萬難挪動的大石頭,只聽海刪刪輕輕道:「本來我今天吃了肉了,不該進去的,現在只好違心一次了。他就在這洞後呀——這洞的後面,還有一個洞呀。」
原來海刪刪不是要搬開那塊大石,她的手在那塊石上敲了敲。那塊石塊也當真奇特,裡而竟象空的似的,落指於不同的地方,就會發出不同的聲音。海刪刪輕輕敲了幾下,竟似敲出了一首曲子。那曲子空空靈靈,有如梵唱,聽得小苦兒心中一清。他正自納罕,欲要發問,誰想,那曲子一響起後,他的眼前忽然變了。只見那石洞本陰陰沉沉的洞尾裡,這時所有的阻礙似都不見,那剛才還橫在眼前的洞壁一下子沒了,後面還延伸出一個好長的一個內洞——原來這裡並不是洞底。小苦兒不由大覺驚愕,又覺得好玩兒,口裡喃喃道:「奇門循甲,奇門循甲?」——看來那「孤僧」釋九么原來還是個數術高手,居然能用洞中天然格局,以幻術封住了進入內洞的路。
海刪刪手裡拿了一支火把,帶著小苦兒在洞內的大石間輕輕旋繞。火光映在她的臉上,顯出一種非同尋常的潔淨,似乎她心底的某種思慮一瞬間潔淨了她所有的雜念。路很長,只聽她邊走邊說道:「我也好久沒來了,不知道他可還好嗎?」
甘苦兒看著一路上被火把映出的鐘乳怪石,暗影裡猶有石鐘乳偶爾滴落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人凡念頓消。這簡直是個萬載空青的世界。這條路卻越走越曖和,讓穿著羊皮襖的甘苦兒都微微出了些汗。只聽他問道:「你是怎麼碰上他的?」
海刪刪道:「那年,我也是經過這裡,腿乏力倦,就找到這個山洞歇息。」她的眼裡朦朧的幻發出一種光彩:「我因為餓了,就打了一支獐子。那是一隻還好小的獐子,沒想那獐子卻會裝死,我把它拖到這洞裡,正在想著怎麼剝洗,等我打了水來,它卻忽一躍而起,直向那洞內跑去。我眼看著它鑽入內洞,心中大奇,因為這洞裡象是一條死路呀。我用手在石頭上亂敲亂碰,無意中碰到了那個五音石,然後奇景忽開,發現這洞居然還有內洞。我沒想到那內洞裡的石鐘乳石筍竟是個天然迷陣,闖了進去後,越走路越長,轉也轉不出來了。我心裡一急,以為這輩子是走不出這石洞了,忍不住就哭了出來。」
她是個生性剛硬的女孩兒,雖事過兩年,提起當時的哭相,不由還有些不好意思:「沒想,我哭了一會兒後,就聽到一個溫溫和和的聲音說:‘不要哭了,這路也不是出不去的。’我抬頭一看,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衣的身影。他的頭上光光的,象是個和尚,卻沒有戒疤。這內洞在白天裡不知從哪兒透的有些光,映得四周都空青青的顏色。他的容面,在那透青的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剔透。說著,他就道:‘你跟我來!’我那時在洞裡轉了好有幾個時辰了,又餓又累,就跟著他走去。」
她的臉上忽似浮起一絲好幸福的神色:「藉著那洞裡的光,我看到,他長得象還好年輕,並不比我大。但一注視下,又象不那麼年輕了,說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紀。我平生對男子很少有好感的,但一見他,就覺得,他象是個好人。他把我引出內洞。後面居然是個小山谷。那頭受了傷的獐子原來就躲在那個谷內了。只聽那和尚道:‘姑娘,你看我薄面,饒了這獐子一回如何?你想來餓了,我給你做些吃的吧。’」
她那次遭遇想來是她畢生未歷之奇境,至今說來語意中還有恍惚之感。只聽她接著道:「他做的素菜可真好吃呀,黃精茯苓,都是好多我沒吃過的東西,卻有好難得的一種清味。」海刪刪嘆了口氣:「我就是這麼和他相識的。」
口裡說著,忽見前面光亮隱現,看來就要走到海刪刪口裡說的內洞後的那個山谷了。只聽海刪刪道:「他說:這個山洞內石塊暗藏迷陣,以前想來迷誤過不少行人。所以他才借用五音之石布了個隔障,封住了後洞,以免閒人誤入。」
她話音未落,只聽甘苦兒歡呼一聲,已到了出口。甘苦兒早已好奇要看那洞外的小山谷是個什麼樣子,他一步跳出,然後,只見,天上風雪已寂,冷青青地捧出了一輪皎月。那月光撒在這四周環山、只有數畝大小的內谷四周高聳的崖壁積雪上,清光皎澈,一谷幽明。甘苦兒似被那當頭的月光砸蒙了,只見那麼愛笑愛跳的他這時張著口也說不出話。順他目光望去,只見那小谷內這時卻溫暖如春。好多不知明的花樹幽幽寂寂地在這谷內開著,全不管一洞之隔的外界冰封雪冷。那些樹上的花紅得如此幽麗,幾脈溫泉在谷內或噴或汨,有的成池,有的流出成溪,想來這泉水就是造化成此谷溫潤如春的原因。天上的月亮映入水中,東一片,西半片,竟不知天上的是真的,還是這水中的是真的,這奇景當真如幻如夢。甘苦兒輕輕用手向面前的空氣裡抓去,口裡夢囈般地道:「這是真的嗎?這些都是真的嗎?」
說完他忽興奮起來:「好個‘孤僧’,你倒可真會享福呀。這麼好的地方,我回頭一定要帶小晏兒來看。」
他興奮之下,幾已忘了剛才對海刪刪立的誓言。海刪刪也在感受著他的快樂——快樂是這樣的一樣東西,有知己在側,在彼此間交蕩,那快樂會變得更深更濃。只見小苦兒蹦蹦跳跳地在那小谷中一隻小猴子似的竄著,口裡不時發出驚訝地「咿呀」。他高起興來,竟翻翻滾滾,一連翻了一串的跟頭。他身子本靈活,又加上高興,那跟頭翻得就格外好看,或騰或轉,團身跳躍。海刪刪也被他逗得臉上露出笑影來。只見小苦兒已興奮得翻到谷底處,那裡還有個小洞擴就的天然石室,室內只有草床石榻,精潔清致。海刪刪臉上浮起一絲失望之色:「啊,他不在。」
甘苦兒卻沒理她的話,口裡還在笑笑:「來客了。好個會享福的和尚,你知道外面現在多冷嗎?當真是——」他忽想掉文,當此奇境,真真只有掉文才能一抒他的感慨了。好在他跟小晏兒相處日久,多少記得些成句,只見他一拍頭:「……洞裡不知有人事,世外遙望空神仙。」
他話一說完,已一個立定,止了那翻翻騰騰地跟頭在那看來是釋九么時常眠臥的石室門口站住。這時,月光皎徹已極地照下,他正好看到了那石室門口的三個大字。忽然,他揣摸猜測的「孤僧」釋九么所有快樂如神仙的感想忽似散了,一種悲涼——本一向不知悲涼為何物,連周餛飩的大悲咒都不能感動他一絲的小苦兒心裡——忽第一次那麼深那麼空地升起一抹悲涼。
只見那石室側書著的三個古隸大字竟是:
「空外空」。
正是:旖旎春光洞中洞,冷落生平空外空。而這空——那孤僧所書的「空」又究竟是怎樣一種「空」外之「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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