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佈雷諾森林

魔瞳 小椴 第1頁,共2頁

古老的佈雷諾森林因為枝葉的茂密而顯得寂靜濃郁,因為濃郁而顯得陰暗。

瞳坐在一棵大樹杈上,他今天,在癸靈鎮,在陽光下第一次面對那樣的血腥與腐臭時,他終於無可選擇地做了一個選擇。

——他逃了。

飛快地逃了。

追也追不及地逃了。

他再也不要看到這些。

面對這些,總讓他想起自己陰溼晦暗的童年:那麼貧窮的村子,那麼髒的路,那麼泥濘的豬圈,與正在被屠殺的在泥濘中打滾的豬……

他以為,憑藉法力,可以讓他永遠遠離那些讓他覺得髒臭的回憶。高居在一個社會高層的位置上,那時,一切都該是光明的吧?

但是,他沒想到,他將會面臨的是更多的腐爛與腥臭。

不只是魂靈之軍噁心的自戮,還有長老院裡讓他生煩的政治。

而這一切,他不要。

一隻火紅的狐狸趴在他的面前,它柔順的臉兒顯得又機智又好玩兒。

它好玩兒地看著瞳,嘿嘿地笑了。

瞳搖搖頭,他要忘去他那些不快的記憶。

憑他的法力,在哪裡不能存活?這個森林裡多好,有那麼多美麗的植物,也有那麼多可愛的動物。

他有些煩地問:「你在笑什麼?」

那隻狐狸笑嘻嘻地道:「我在笑,在不久前的兩個月,你還想把我變成一個人。現在,你卻來到了森林。我看到你飛一樣駕著魔法的光翼逃也似的逃進這裡。怎麼,你不當你那個‘快樂的人’了?不再想著用魔法把所有可愛的生命都變成‘快樂的人’了?你逃進了森林,寧可把自己變成我一樣的動物?」

瞳繃起了臉,可繃了一會兒卻不由自主地笑了——對這樣一隻又聰明又好看的狐狸你是無法保持住自己的怒氣的。

他微笑地道:「沒辦法呀。我終於發現,我愛虛榮,但也愛自由。我不想再為他們戰鬥了。戰鬥時,他們還老拿鼻涕樣的政治來煩我。我討厭細菌,討厭腐爛,討厭瘟疫,討厭大規模的屠殺,討厭他們鼻涕樣的政治,討厭在假面中生活。可那在人世,卻是無可避免、無時不在的。」

狐狸嘻嘻地笑著:「不說這些煩心的了。你知不知道,現在最美的景色在哪裡?是在西邊的格利杉林。那裡有著整個南大陸上最多的水杉,這時,它們針形的葉子都變成棕紅的了,落了一地,鋪成了全世界最最溫暖最最鬆軟的一張床。整個林子都是棕紅色的,在夕陽下,會被鍍上一層金光。」

它嘆了口氣:「那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美景呀。想到那兒,我就想起它旁邊最清潔的山泉、最青色的暮靄與最甜美的睡眠。」

它微微地笑了:「既然一切都被我用狐狸的語言形容成讓你動心的美麗——看到你臉上會心的笑我就知道你的感覺了,你還在等什麼呢?」

癸靈小鎮邊,一堆火噼啪地燃燒著。

火堆邊伏著一匹馬。

馬邊坐著亞述。

他身邊的魂馬已經疲憊了,劍也已因力盡而不再能顯現長矛的樣子,恢復到一把水晶劍暗淡的模樣。

他的身上臉上,到處都是黑煙。此外,還有汙血。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與魂靈之軍之間的大戰。

沒有瞳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一個人在保護著癸靈鎮中的百姓與那條青石板路。

七天了,已經整整七天了。瞳逃走了整整七天。癸靈鎮被瞳不斷鞏固的結界因為瞳的離去,在七天後,終於開始渙散。那淡淡的水銀一樣、每到夜間就抹在街邊屋宇上的色澤已經開始消散,魂靈之軍終於開始嗅到了那些疏漏,它們出襲了。

亞述坐在火邊,感到萬分疲累。他身邊還放著瞳以前為他煉治的草藥,他正用那藥來敷著傷口。

只聽他低聲說:「瞳,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我也理解你的選擇。我知道你不是為了軟弱而逃避。你不怕兇險——在真正的兇險面前,你從來都是比我更勇敢的勇士。可你怕髒,你怕的只是髒,只是陰溼與腐爛,是瘟疫與那治也治不完的瘡癰。我不知道長老院的人跟你說了些什麼,可我知道你心裡的疲倦。我該怎麼跟你說呢?這個人類,這個世界,一向就是在這些髒的臭的東西中腐爛繁榮著。我們不能光看到它的不好,儘量還要看到它的好。只為了那一點好,也還是值得我們挺身將之保護。」

「但我明白,你還只是一個男孩兒,而不是一個男人。在男孩兒的眼中,承受不了汙濁。可事物並不總是以完美狀態呈現的。這個世界,所有的美好細究起來都千瘡百孔。這不是一個母親口中為我們描述過的只有絲絨與杏仁糖的世界,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難道,你看到真即時,就真的只有離我而去嗎?」

「你可以選擇逃避。因為,你失去了戰鬥的理由。但即使,你不再想為這個世界而戰,你能不為自己而戰嗎?是它們,是它們在毀壞著你的清潔感,帶來了比人界那半乾淨半骯髒還可惡的骯髒感。這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戰鬥。在戰鬥中,你只能學會勇敢,你只能!」

他口裡輕輕地呢喃著。風吹了過來,他的鼻中又嗅到了那絲腐爛的味道。

——堂·吉拉德的魂靈之軍又要捲土重來了!

亞述一手支劍,站起了身。他輕輕拍了拍身邊的那匹魂馬,魂馬騰地一下也站了起來,可它騰身的速度遠沒有平時快了。

亞述看了眼自己那崩了口的水晶之劍:瞳,你現在在哪裡呢?逃走後,你就真的能找到快樂嗎?我需要你,我現在真的需要你!

瞳與那隻火狐狸正行走在佈雷諾的森林裡。

他們在行向格利杉林。他的腳步卻顯出了一絲遲疑——他不喜歡那些髒汙的戰鬥,也不喜歡那個莫休斯長老口中的政治。這是一個由無數契約構成的社會,也許莫休斯長老的話真的有他一定的道理,可瞳就是無法喜歡他口中的那個關於人類、關於社會、關於世界的大契約的一切。

那是一場汙濁的媾和。

一個男孩兒所不能容忍的媾和。

可是,他能放棄與亞述之間「杖與劍」的小契約嗎?

想起亞述,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溫暖。畢竟,亞述還是瞭解自己的。他足夠勇敢,只有他能接受真實的自己。

而真正真實的自己,薩森的子民們不能,甚至狄麗娜也不能那麼坦然地接受。

他手指的銀光照亮了佈雷諾森林裡那幽暗的路。然後他輕輕一揚頭:他感到了恐怖,感到了亞述那張決戰前的臉……血,那是亞述的血流了出來……他的血曾滴在自己的杖與他的劍的交結處……

魂靈之軍來了!

亞述一個人還在死守著那個自己已經放棄的結界。那個癸靈小鎮,那血腥的味道,就是遙隔數百里,還是因為那締結過的杖劍之約在心靈一顫之下湧入了瞳的心裡。

亞述看了看敵人的數目,心裡哀嘆一聲。

今晚,就讓我戰死疆場吧!

被堂·吉拉德以冥界的魔法灌注了身體,重新獲得精力的魂靈之軍又來了。他們挾著被殺戮的怨毒,義無反顧地撲向了癸靈小鎮。他們要在那小鎮的青石板路上掘出一條通往冥界的路。

那是冥界重返這個大陸的通路。

它們要重新統治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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