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的眉毛厭惡地皺了起來。
狄麗娜驚奇地看著。那是她不瞭解的「大人」的表情。
可每當瞳的臉上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時,她只會覺得因為神秘而更加的……可愛。
首席長老莫休斯的房間是一個裝飾極為簡樸的房子。
整個薩森王國的居民對這一點無不是交口稱讚。
瞳卻知道,他這個房間其實有著整個薩森王國最奢華的裝飾品。
那就是:權力。
狄麗娜把瞳帶到了莫休斯的房間,卻沒有馬上就走,而是偷偷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她很好奇,想聽聽瞳與莫休斯究竟會交談些什麼。
那個跟她同歲的男孩兒,會講些她所不能瞭解的什麼吧?
但讓她驚訝的是,她居然會聽到一場爭吵,一場極為激烈的爭吵。
「我想知道,這些天你與亞述究竟在做些什麼!你們今後的行動,必須要對我們長老會新成立的專門委員會負責。」
瞳看著莫休斯桌上那厚厚的一疊疫情報告,譏笑地說:「難道,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了嗎?」
莫休斯一拍桌子:「不錯,這都是你們惹出來的禍。在沒有跟任何人協商的時候,在沒有徵求長老院的同意的情況下,你們就不告而殺,殺死了那麼多的鐵流人。魔瞳,我知道你擁有著世人所不知的絕大的法力。你擁有力量。但你要知道,這裡是人世,而非魔界,所有的力量都需要受到政治的監督與權衡。本來,在你打贏了第一仗後,我已派人知會你,接下來的事由我來做,我會和鐵流人強大的罕鐵汗媾和,我會請來最好的僧侶為那些亡靈做懺,我們甚至可以送給他們所必需的一點資源。但你居然輕蔑地拒絕了。現在,你看看已變成了什麼局面!那些死去的鐵流人呼汗旅的戰士因為沒有超度,他們的冤魂在作怪了吧?你必須給我記住,在這個人類居住的地方,是政治,也只有政治,才會給這個王國帶來和平。」
瞳唇角的譏刺更尖刻了:「那麼說,鐵流人是在徵得了你們長老院的同意後開始對薩森的侵襲的?」
長老莫休斯的臉色變了:「沒有,但不要以為你是那唯一的拯救者。在你出現以前,我已派秘密使者幾乎完成了與鐵流人首領罕鐵汗的媾和。是你擾亂了我們的大計。你一個孩子,知道屍體留下的怨毒究竟會持續多久嗎?知道屠殺帶來的敵意會持續多久嗎?現在,是不是冥界的使者已摻合進來了?如果只是力與力的對抗,那就會給魔域帶來讓他們欣喜不已的機遇。我們人類的事要靠我們人類自己解決。你難道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政治!鐵流人雖然悍暴,但他們是被教唆著來進攻薩森王國的。他們是一個遊獵的騎士之旅,只要他們得到了他們所想要的,就會離開,也會還我們以和平。」
瞳尖刻地反唇相譏道:「用什麼來換和平?不是用弱者的死亡,如你們的——你們可以躲進那先知摩亞的石頭大宅用結界來庇護生命,你們的計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曾動用了所有的祭師,禱告請求,請求在鐵流人屠城時讓西里城裡所有的富者、王室與精英可以進入摩亞的大宅來苟活性命——而是用弱者的血,用薩森古國的安寧與所有的子女玉帛來交換,這就是你的政治?」
莫休斯長老一怒站了起來:「你無權這麼跟我說話。我是這個國家最有資歷的長者。我知道什麼是必須用痛苦來換得的安寧,什麼是不給魔域裡的神魔以可乘之機的和平,哪怕那必須用生命來交換。在薩森國裡,這就是人性。我們不怕人性間相互較量的苦痛,但我們一定要避免人性與魔性之間的戰爭。」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因為,那才是真正可怕的難以忘記的苦痛。」
接下來,他們的爭吵越來越激烈,以致後來都相互咒罵起來。
狄麗娜在門外嚇得一張小臉兒都發白了。一個是她最最尊重的從不曾開口詈罵的莫休斯長老,一個是剛剛讓他們的國家重新獲得安寧的魔法之童,他們之間的爭吵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最後只聽到莫休斯長老大聲叫道:「住口,從我這兒滾出去!你只是一個剛愎自大、以為力量與你那孩子一樣的稚氣就可以換來安寧的小不點兒!」
魔瞳卻叫道:「你卻是一個安於鼻涕蟲一樣生活、也希望你所有的子民像鼻涕蟲一樣生活的老頑固。
「讓你在你那鼻涕蟲一樣的生活裡滋滋潤潤地見鬼去吧!」
然後門砰地一下開啟了,魔瞳衝了出來。
門內的莫休斯長老氣得臉色通紅,一手捂著他自己的胸口。
衝出門外的瞳臉色卻格外的蒼白,顯露出虛弱而亢奮的情緒。
狄麗娜本要追著魔瞳而去,卻聽門內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是莫休斯長老的心臟病又發作了。狄麗娜只有慌亂地跑了進去。她用手輕輕撫著莫休斯長老的胸口,心裡卻還是不解,他們究竟在爭吵些什麼?
「你不該那麼惹怒我們的莫休斯長老。要知道,他非常公正,他是我們王國裡最最值得尊敬的人。大家對他,比對我父親都更加尊敬。」
瞳淡淡地說:「尊重一個把鼻涕釀成漿糊,四處塗抹漏洞,並美其名為政治的人?」
狄麗娜嚇得睜大了眼,望著這個她不瞭解的、突然說出瀆神般語言的人。
「難道,你對我們王國就是如此的不尊重?」
她有些生氣,踐踏薩森國裡的首席長老無論對薩森國的哪一個人,都是一種極大的冒犯。
瞳在多日瘟疫與法戰的折磨下似乎也失去了他一貫的好耐性。
「你叫我怎麼樣的尊重?用自己的尊重納稅,豢養出你父親那樣除了‘一匹絲綢裹著的一大團豬油’外再也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的國王,還是你那個搗漿糊為生、以鼻涕為榮的長老院中的長老?」
瞳尖刻的語句劃破了狄麗娜心中所有的神聖感,她驚呆了,木然了,然後抽泣了。
瞳是她最喜歡的人,可他怎麼可以這樣!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怎麼可以這麼尖刻!畢竟,他們這麼多年統轄著一個讓我們倍感自豪的國度。對於你的功勞,他們也給予了我們王國從沒有過的褒獎與榮譽。」
她惱怒地看向瞳——他怎麼可以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樣子!
在她心裡,他是最最……可愛的人了。他該是平和的,應該符合自己的理想。哪怕是有衝突時,他也該更有風度。
她看著瞳不說話的樣子,以為自己的話折服了他了,便繼續道:「你可以不尊重人,但你難道連自己都不尊重嗎?不尊重別人就等於不尊重自己!你還叫別人如何尊重你?你真是……枉費了我們王國的人民對你還保持著如此的尊重。」
瞳忽然尖刻地笑了:「不錯,我也不尊重自己。我一點都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我那破碎的無法黏合的品性。你以為我上一次出手是為了拯救你們的國度?我只是為了無事可做,我只是為了一些小小的虛榮。我只是想逃離自己從小陰溼晦暗的生活,以為在一個社會秩序的最高點,起碼可以獲得我從沒有的但也在傻傻嚮往的乾淨。結果,我卻要拼了命地繼續面對那一次比一次更汙穢的戰鬥,還要讓我陷身那永遠像鼻涕一樣黏稠的讓人無法脫身的政治!」
狄麗娜不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她小小的蓓蕾一樣的嘴唇氣得發白,她只知道瞳正在對她的尊嚴、對她的王國發出最惡毒的咒罵。
她顫著嘴唇說:「好,好,好,原來我以前一直都看錯了你。我以前還以為你是一個光明的男子。是我錯了!」
她憤怒地望向瞳:「既然你對所有人都這麼惡毒與刻薄,那麼對我呢?那在你眼裡,我究竟又是什麼?」
瞳看向她,眼中露出了一點難得的溫和。可他控制不住,心中想說的話隨口而出。
「你?你是一個極漂亮的小女孩兒,像這人世中所能有的最漂亮的,但……」
他的眼睛空空的,像已忘記要控制自己所說的話。
「……漂亮得沒有一點兒內容。」
狄麗娜驚呆地看著他,一時都不知做出什麼反應。
她只覺得他、可惡的他在一刻之間把自己心中最看重最神聖的東西都撕破了。
他是在侮辱自己!
更要命的是,他侮辱了他在自己心中那一直良善、一直充滿善意的形象。
接著她哭叫了出來:「原來,你的心理這麼陰暗!」
魔瞳站在水晶窗畔,半邊的臉迎著陽光,顯出天使般明亮的輪廓。另半邊臉揹著光,卻有著魔域才有的猙獰與晦暗。
他倦倦地道:「不錯,你說得不錯,我的心理非常陰暗。」
然後,他猙獰地笑了,他伸手一指,指向窗上:「你看到那個沒有,那個懸掛在杖與劍上隱形的青銅樣的魔神面具?你知道我是如何一次次從殺戮裡走出的嗎?你這漂亮得沒有腦子的小動物,以為整個世界就是由王宮裡的絲絨和杏仁奶糖構成的。」
狄麗娜被他的神色嚇得驚叫了一聲。
「不!」
她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掩著面叫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她還覺得語氣不夠重,用心尋思著能帶給瞳最大傷害的話——既然他讓自己受到了傷害。
她終於找到了。
然後,她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你說要答應我完成三個願望,你已幫我完成了兩個,那我最後一個願望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希望你可以用你的魔法幫我做到,讓我再也不會見到你!」說著,她掩著面跑出去了。
魔瞳的臉上,依舊半邊如天使,半邊如魔鬼。
他怔怔地望著窗下飛跑而去的狄麗娜,心中譏諷地笑道:「果然這樣,果然是不錯,只要小小地讓人認識一下真正的自己,就沒有人願意面對那一丁點顯露出的殘酷,就不會再有任何人愛自己……都是這樣的,這個世界,如果想要得到愛,你就要一直保持欺騙的假面呀!」
窗外的亞述正馳馬而來,他吃驚地看到飛跑而去的狄麗娜,卻沒有時間攔住她。他衝樓上打著啞語:「瞳,快,癸靈鎮!癸靈鎮的魂靈之軍第一次試探著在白天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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