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脊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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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動不動,連脖子上的肌肉都沒動上一動。他一直望著橋頭那邊被男孩兒的魔法凝立在古松巔處的那一隻鷹。

那隻鷹全身都是定的,只有一雙眼還在活動。

那機警的,可以俯瞰全域性的眼。

突然,一聲淒厲的鷹啼響起了。

羅亭一抬頭。

列夫也停下了他正搬運沙袋的手,伊法大腿上精勁的肌肉猛地繃緊,似乎引滿弦似的渴望一躥而出——哪怕再稍加上一丁點兒力,就會繃斷他的身體。

他們同時望向那隻鷹。

只見那鷹掙破束縛,猛然振翅,突然以一種直搏長空的氣概升騰而起。

——呼汗旅的主力到了!

呼汗旅的主力到了。

一共三百七十餘騎。

所有的馬兒都蒙著面。未見人,先見馬。橋頭堡中,一個最年輕的火槍手身子忽然顫抖起來。他的汗一滴一滴地滴下,嘴唇蒼白地哆嗦著。

伊法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隊長羅亭的一隻手卻撫在了那火槍手的肩上:「你怎麼了?」

「我……我……我想尿尿。」

大力士列夫突然咧開大嘴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這乾澀的空間中更讓人覺得不對勁。

伊法的表情更加鄙夷了。

羅亭隊長卻寬厚地笑了。

他敦厚地道:「這不是你真正想說的。」

他目光溫暖地望著那小夥,「說吧,說出你的真實感受,說出你的恐懼來。恐懼就是這樣一種東西,你一旦說出,自己就不怕了。」

那年輕的火槍手似乎好受了一點兒,受到隊長的鼓勵,他艱難地開口道:「隊長,我想,我們十四個人是絕對抵擋不住對方那三四百鐵騎的。」

羅亭微笑了。

他沒有叱責,卻反問了一句:「那麼,你說,為什麼呼汗旅三四百鐵騎就自信可以屠戮西里城,讓整個薩森古國的首都為之顫抖呢?他們為什麼不說:我們三四百人,是絕對無法戰勝擁有十萬民眾的西里城呢?」

他的話給人一種安慰的力量。

只見他揚起頭來,鎮定地自問自答道:「其實,這次侵入薩森的鐵流人也不過八九千人,為什麼他們可以橫掃整個南大陸?那是因為組織。他們有組織,而薩森沒有。他們有鐵一樣的紀律,而薩森沒有。這不只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有強悍的武藝、高超的騎術與堅強的意志力。」

接著,他重重地一拍那個火槍手的肩。

「但我們不同。我們與薩森國中那些安於太平的薩森人不同。要知道,我們雖只十四個,但我們是僱傭兵。我們都是這個大陸上最優秀的射手、刺客與武士。最主要的是,我們擁有先機,擁有天時,擁有地利。這三天來,我們沒有坐等。而且……」

他粗硬的眉毛擰了起來:「我們擁有比他們更強大的信心。擁有比他們更牢固的組織力與紀律。看看你的同伴們。相信我。如果三百七十名呼汗旅自信可以屠戮整個西里城十萬居民的話。那麼,我們十四個人也絕對有自信殲滅掉這一整個呼汗之旅。讓你的勇氣為你年輕的頭顱增添上勇者的冠冕吧。我的話完了,現在,不要再去想結果,而是要仔細地想想我們的計劃,執行命令!」

呼汗旅的旅長就是那木。

如果他站在地上,以他那長期慣於馬上生活的羅圈腿,身高還不足五尺,所以他是個很少下馬的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兇悍。鼻子很尖,有種鷹一樣的飢餓感。

這時,他的先頭部隊已來到脊骨橋上。橋面一片平靜,橋那頭古老的橋頭堡依舊像是個廢棄了的工事。那木看到沿途並沒有示警的標示,覺得他的先鋒旅首領粘兒罕活兒做得還不錯。他掏出懷裡的計時器,已開始算計他挺進西里城的時間。

就在這時,橋頭堡裡的火器突然響了,只見到當先的鐵騎士一個個墜馬的身影。當先的十餘名鐵流人遇到危險,並不慌亂,反而驅馬向前衝去,可對方火器的威力相當大,在他們又拋下幾條人命,知道防守的堅固後,就開始疾退。

那木有些驚詫地抬起頭,這時他才看清了橋對面經過精心偽裝的工事,臉上微微動了一點波紋,沉靜地道:「沒想到薩森原來還是有一些盡職的戰士在。」

他望向身邊的巫師索多。

「我只奇怪,我們的先鋒怎麼還沒掃清這處障礙。粘兒罕真是越來越手軟了。如果他再這樣,我可要換掉他了。」

他口裡噙著笑,明知他的愛將粘兒罕並不像他口裡說的那麼手軟,但他確實也奇怪粘兒罕目下到底在哪裡。是為另一股敵兵引開了嗎?據他的情報,西里城應該沒有可以阻擋他們的兵力呀。

粘兒罕是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先鋒。

可他目前,究竟何在?

那木把眼中的疑問射向索多。他的隨軍巫師索多也就馬上開始閉著眼睛,用他的巫力搜尋著粘兒罕與堂本的方位。作為隨軍的魔法師與巫師,他與堂本有著獨特的聯絡方式。

可讓他吃驚的是:他居然找不到!

索多驚詫地睜開眼,望向那木說:「旅長,我找不到他們。他們,似乎被什麼奇怪的魔法遮蔽了,在這方圓百里的空間裡消失掉了!」

那木的臉上升騰起一點真正的怒意。

他沒說什麼。只是仔細打量著對面的工事。

他到時,天已黑透,脊骨橋當真瘦得像一根夜的脊骨一樣的削薄如紙。

這時他一揮手,只喝了一個字:「攻!」

他命令手下那三百七十名兵士準備好疾攻。他不相信軟弱的西里城真的能在這裡佈下堅固的防衛!

在索多肩膀上的烏鴉騰空而起,去尋找粘兒罕先鋒部隊的去向時,這一場疾攻就真的開始了。

可讓那木沒料到的是,先派上的三十名兵士居然被對方的火力射了下來,還陣亡了兩人。那木發出了狂躁的吼聲。他的吼聲一向不只會讓敵人畏懼,同時也會激起屬下兵士的拼命之感。他憤怒時是真的會殺人的——不只是針對敵人。

但那個脊骨橋上已被人布就了一個結界,在那個結界與羅亭手下九個火槍手的強大攻擊下,那木強悍的攻勢居然被攔阻了下來。

那木望著那個結界,不能不詫異於它的強大。那個結界似乎有著魔力,鐵流人的馬一到了那個結界附近,就嘶鳴著不肯往前走。無論怎樣用皮鞭馬刺催促,那些馬兒似乎都突然對主人感到陌生,生生要把騎者掀下來。

鐵流人被迫下馬,被迫穿著他們沉重的鎧甲徒步向前。

步戰是最不利於他們的交戰方式。而那個結界看似平常而脆弱,卻偏偏可以消磨掉一個人的鬥志。

那木憤怒了,命令他的巫師索多:「快點兒給我破了那個見鬼的結界!天殺的,薩森不是已經沒有魔法師了嗎?只要我一突破結界,今晚我一定要在子夜之後血洗西里城。」

巫師索多的額頭卻流出了越來越多的汗。那是一個看似簡單的結界,卻有著他也說不出的韌勁兒。那不是多強大的法力,並不能全部阻礙那木的鐵流人,可它放過的卻好像故意是要把來敵暴露在己方的火力之下消滅!

他在夜色里望向那個結界。他知道,所有結界的存在都依靠著法師在附近催生的法力。可那個法師分明不在。是以他才佈下了一個看似較弱的結界吧?索多一雙凸眼死死盯著那個結界。身邊那木旅長焦躁地道:「這到底是什麼結界?」

索多顫聲道:「旅長,難道,你看不出,它在夜色裡,好像一個促狹的微笑。」

他怕的不是那個結界,而是他身邊狂躁易怒的旅長。

那木向瘦脊的橋上望去,那橋上,有一塊地段散發著微光,月牙樣的,不錯,是像一個該死的、惱人的、促狹的微笑。

這一仗極為殘酷。鐵流人潮湧一樣地向橋上一波一波地攻去,他們的精力似乎永無止歇。在巫師索多的幫助之下,越來越多的人跨過了結界。他們用投槍與弓箭殺死對方的火槍手。有的甚至已衝到了羅亭指揮的橋頭堡邊。

在近距離火器的威力就沒有遠距離那麼大了。可伊法卻咬著他的劍鞘,來回跳躍著,近距離地一一搏殺著對方的潰圍之兵。

縱躍中,他還不忘了跟列夫開玩笑,口裡邊喘邊罵著:「媽的,頭兒就會吹大氣。難道我們的組織力就真的強過了鐵流人?倒也是,那個孬種火槍手尼可倒真的就信了他的話了,剛才表現得也還像個男人。怪不得他可以當個指揮全域性的頭兒,我們只能做拼命的夥計。」

列夫咧著嘴答不出來,卻不停地用他的大手運來沙包與石塊,修復那被鐵流人與巫師索多毀壞的掩體。

他們的火力越來越弱,九名火槍手已陣亡了三人,重傷了一個,剩下的五個也只一個全身完好的。

兩匹快馬在伊法的帶領下防護著最後一層防線。

這也是西里城最後的一道防線!

他們用長劍與短匕來刺殺。

羅亭的眼睛都紅了。

但他不止要殺敵,他還要不停地調配。

——子夜,子夜怎麼還不到來?

也是直到此刻,他們才意識到了那個看似柔弱的男孩兒法師的強大。如果沒有他的那個結界,他們根本不可能把這個橋頭堅守到一個小時以上。

可現在,已經三個多小時了。他們雖傷亡也重,但畢竟還在堅持著。

一匹快馬在對方的刀劍下發出一聲哀嚎。巫師索多正在祭起他的風暴之錘攻襲著橋頭堡最後的防線。伊法也已受數創。哪怕他再快,但敵人太多了,殺也殺不完。他忽發出一聲狼樣的號叫:「我們已殺了三十多個,我們就算身死,也將名成於今夜。夥計們,別手軟!再殺一個就是賺一個啊!」

那邊那木的臉上卻忽生出了一點異色,然後變成急怒,因為他終於聽到了先鋒部隊逃回來的人的報告:「旅長,粘兒罕死了,我們的先鋒部隊料敵不明,好像一一都被分而殲之了……」

「敵人是誰?」那木截斷暴喝道。

逃回來的人一臉惶然:「只有一名騎士與一個男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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