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脊骨橋

魔瞳 小椴 第1頁,共2頁

麥田裡的一戰勝得出奇的順利。可脊骨橋前的一戰卻像是永無盡頭的夢魘。

脊骨橋的橋頭堡中,駐紮著十四名死士。他們都是盧多將軍屬下最精銳的兵士。在他們受命回防時,他們的心中都有著近乎絕望的感受。

這一種感受還不全是因為死亡的恐懼,而是因為他們感到,就是拼了一死,他們也無法與強大的呼汗之旅相抗,無法保護住他們所要保護的。

但盧多將軍對他們說:「這是國王的命令。」他嘆了口氣,「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個男孩兒法師的能力。但,起碼有一點:在這一刻挺身而出,說明他身上有著一些讓我們這些軍人不得不佩服的勇氣。」

沒人會反對盧多將軍的話。但在回防的途中,一向為人尖刻的伊法卻冷哼道:「說他勇敢,還不如說他愚蠢。兄弟們,可能這一次要碰到我們這一生碰到過的最愚蠢的魔法師,與最胡鬧的小孩兒了。」

他忽然嘿嘿笑了起來,看了一眼身邊那個傻大個兒列夫:「列夫,這孩子的傻勁兒像你,是不是你前幾年在蘭林郡和那個最傻的不要寶石只知要硬幣的妓女生下的小孩兒?」

旁邊人都鬨笑起來。

列夫是個勇敢且力大的武士,只是一向有些呆呆的。

同伴的笑也不是惡意的,只是在即將到來的兇險前緩解一下內心的壓力。

列夫不知別人是玩笑,他呆滯的眼裡升起了悲哀,淚水就在眼眶裡打晃。他悶著聲音說:「那個孩子,他死了。伊法,你看到過的,在他母親生他時,母子兩個都因難產而死了。」

如此高大、恨不得有別人一個半身高、壯碩得像頭公熊一樣的漢子被一句話惹出淚水,怎麼看都有些滑稽。

但這滑稽中卻有著更深的悽慘。連一向尖刻的伊法都說不出什麼話了。隊長羅亭悶聲道:「別鬧了,前面就是脊骨橋,那個法師說,要在這裡跟我們會面。」說著,他伸手撫慰地拍了拍列夫的肩。

這一切都還發生在兩天前。但從聽到那男孩兒法師讓他們防守的是脊骨橋後,這一隊武士的心中就多少產生了一點兒敬重。

脊骨橋距離西里城只有七里,卻是兇險的伊水河上唯一的險峻所在。伊水河上不止一座脊骨橋,但只有這一座最堅固。其餘的相距稍遠。

見到那男孩兒時,那個男孩兒揹著身子——伊水河流經脊骨橋時,是在一個很深的峽谷,兩邊都是連綿不絕的山。

而山風是如此之大,大得幾乎撕衫裂帛。那男孩兒身上稍嫌寬大的衣衫就在風中振翅欲飛,一對瘦小的肩膀孤零零地橫在那裡,讓列夫一見之下就對他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但那男孩兒的身影只讓旁人覺得詭異。

那男孩兒似乎也自知自己的儀容不足以讓這些歷經兇險、從諾丁漢結界外招募來的武士們信服,所以索性背過臉。

伊法皺了皺眉,他心中起了一個念頭:他要試試這男孩兒魔法師!

他的身形一向輕便靈快,見那男孩兒始終揹著身子,他就偷偷欺向前。在他正打算嚇唬那男孩兒時,猛地,天空中一陣破風之聲,一頭蒼鷹猛地從雲端俯衝下來,鐵羽鋼喙就啄向伊法的臉。

伊法大怒,他腰裡就是快劍。

可以他的輕快,還是被那鷹翅狠狠地搧了一下。

他是個個性促狹的人,手一抖,腰間的軟劍就掣了出來,一劍長擊,那鷹哀鳴一聲,已被傷了翅膀,歪歪斜斜地受創而去。

隊長羅亭悶聲道:「伊法,你要幹什麼?」他看出伊法剛才的動向分明想把那男孩兒推落到山崖下。

伊法臉上這時紅腫地墳起一片。他心下憤怒,口裡也就沒有遮攔地道:「我是要試試他!」

「哼,說是漢子,說是愛國,可他們別想光用這兩個詞就套住我。老子可以死,但要死得明明白白。鐵流人可不是好對付的,沒有試過的話,我還不想輕易地就把命交在這該死的孩子手裡。」

「天知道他是不是這天底下最無知的蠢材!」

羅亭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他知道,他的增援小隊正面對著他擔當隊長二十餘年來最艱難的時刻。

因為,敵人太強大了。那種間不容髮施加給戰友們的死亡的壓迫力量也太強大了。這幾天以來,隊裡因為這沉悶的死的窒息感,隊友之間已起過無數次爭吵。

其實,他知道,他的這些戰友都是不怕死的。

可他們怕死得不值!

一個忠實的戰士都不怕執行命令,哪怕是必將蹈死的命令。最可怕的事是:他們懷疑這個命令。

他手下的人這時就在懷疑著盧多將軍下達的這個命令。

甚至,為此都不惜對他們一向還算尊重的自己抗辯。

羅亭感到為難。

這時,那個男孩兒的聲音響起了。

只聽他冷肅地道:「你想要什麼樣的證明?」說著,他一揮手,只見他身邊地上的落葉忽然飛起。那些落葉,那些無論在地上的,還是正飄拂在空中的落葉突然逆轉了方向,它們飄回到它們脫落前的一根根樹枝的葉蒂上,重新黏合,重新生長,重新由黃變綠,慢慢的,像一場時光的倒流。

列夫張大了嘴:這是魔法師們特有的療傷之術,可他,還從沒見過這樣倒轉生機的療傷之術。

只聽那個男孩兒冷肅地道:「這夠不夠?」

然後,他的手突然一揮,只見四周萬物忽然都靜下來,然後,山鳴谷響,只聽到山谷下的急流千萬倍地鳴噪起來。那谷中的激流,突然奔騰咆哮,沸然澎湃,那水流相激,突然炸響,只見空中忽湧起了滔天之河一般。滿山谷的草木同靜中,那水流野馬似的,走獸似的,飛鳥似的,崩雲摧岸,從深達十米的谷底無端地湧了上來。浪起滔流中,無數雪白的水花交激裡,那男孩兒衣袂沾溼,冷肅著喉音道:「這樣夠不夠?」

然後他鏗然一指,那遠較常人長出不知多少的食指忽如一道銀灰色的禪意在空中掠過,像是一把劍。

那劍把山濤風響就此斬斷。

激流已退,剛剛墜向谷底的蒼鷹突然從谷底歪斜地飛了出來。那男孩兒的食指忽揮起一片松針,那松針蝟集向那蒼鷹受傷之翅,那鷹歡鳴一聲,精神猛一抖擻。那男孩兒手指一彈,卻把那鷹定在崖前一棵老松之上,口裡吩咐道:「命你立此,給我觀敵。」

他沒有回過頭,卻如有一道眼風颳向伊法,冷冷地道:「還是要我這樣?」

伊法驚呆了。他不知道那男孩兒所施的是幻術還是例項。但無論如何,都足以讓他驚呆。

那男孩兒沒有更多的話,接下來,他就開始頒佈命令。

他頒佈的第一條命令就是要十四名武士去上游三里遠的去處燒燬另外一座木橋。

這個命令下得很決斷與肯定。

羅亭看了那男孩兒一眼,眼中頗有尊重之意。可他問道:「可伊水河上並不止這兩座橋。」

那個男孩兒冷靜地道:「可據我對呼汗旅的判斷,只要是超過十里路程的橋,以呼汗旅的兇悍,他們寧可疾攻也不願繞遠路,決不肯那麼麻煩。」

「何況,我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兩天,兩天後的晚上,你們必須回守在這裡,做好全部的佈防,準備好體力。」

「脊骨橋,這裡,才是我們必將面對的最艱難的決戰。」

去上游燒橋的路上,一向對什麼都表示不滿的伊法還在大發牢騷:「他怎麼不索性燒了西里城?那樣,鐵流人也許就真的會失去了興致,不再前來。」

可抱怨歸抱怨,動起手來,他比誰都快。他又是個肯動腦子的人,比誰都更先看得出如何才能更迅速地毀掉這座橋的主架構,架起火藥來也比誰都更快一點。

羅亭看著他奔忙的身影,唇角露出了一抹笑。

只有他明白,對於伊法這樣的手下,不要聽他嘴中說的話,而要看他執行命令時的熱情與速度。

現在,他可以確信的是:這小子,心裡對這命令的服膺只怕比隊中任何一個人都來得衷心。

如今,他們就防守在秋汛之後奔騰澎湃的伊水河上。

脊骨橋,這是方圓二十里內通往西里城最近的路。

橋頭堡裡,一共十四個人。

那個男孩兒似乎對數字特別敏感,他只要十四個人。讓羅亭感覺:那男孩兒法師所修,似乎近於古老東方的「術數」一道。

他是要他們布就一個陣勢。

這陣勢與他早布就在脊骨橋上的結界互成犄角,相互依賴。

風很大,水聲似乎助長了風勢。那風,吹得人心裡空空的。連人嘴裡的味蕾似乎都要被吹乾了。

列夫張大了嘴貪戀地看著橋對面樹枝上的綠葉。那是一株苦榆樹,就是咬一口那苦森森的葉子,味道也遠比這寡淡的口中沒滋沒味的好吧?

這樣的感覺,只有久經沙場的戰士們才會感覺到。他們都是僱傭兵,是富裕的薩森古國從大陸上別的土地上的遊俠、騎士、刺客中招募而來的。

也只有血,只有血的味道才可以刺激到現下已如此乾枯的味蕾了吧?

脊骨橋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橋的另一端,橋頭堡內,已被大力的列夫在羅亭的安排下在兩天之內布就了堅實的掩體與土木工事。

他們十四人中有力士列夫、快捷的刺客伊法、指揮全域性的羅亭,還有九個火槍手、兩匹快馬。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要在呼汗旅主力到來後,堅守到子夜。

近暮時分,十四人終於搶在敵人到來前把工事都建造好了。

可接下來的卻是那份難耐的空。

那是一種空蕩蕩的空。好像時針分針都膠著在鐘錶上,鐘錶已成為一個荒誕的象徵,它彎曲著圓面萎落在地平線上,四周廣大的空間毛細血管樣地吸盡了天邊那一點陽光的血。他們甚至盼望著敵人早一點到來,而不給他們一點兒喘息的機會。因為,在這種窒息的死亡面前喘息,讓人反而平生一種生不如死之感。

瞭望哨中,羅亭青銅雕塑一樣地站著。

他這麼站在這兒,已超過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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