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子這時方從古杉臉上收回眼來,剛才田笑那一段繞口令似的話她分神之下沒有聽清,這時忍不住插口問:「田哥哥,你說什麼他不如你?」
田笑見古杉臉上又漾起笑影,知道自己又被人撞著了尷尬處,怒於環子如此不爭氣,在外人面前淨找他的茬,實在忍無可忍,伸手就往她頸上一拍——這卻是他的獨門手法,比點昏睡穴還來得快且有效。
環子頭一沉,嘟囔了一聲,趴在桌上,乖乖睡著了。
古杉抿著嘴坐在那裡,分明已撿了笑,還要裝得十分厚道。
田笑又氣又惱,忍不住譏刺道:「怎麼,世家子弟也來這樣小攤子上喝酒?」
古杉笑著眨了下眼:「田兄一介平民,還不是守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小老婆大老婆地扯不清?我世家子弟,大魚大肉的吃厭了,附帶著還要來這小攤子喝酒,又有什麼好笑?」
田笑先只見他溫謹平和的氣度,只道他不會鬥嘴,沒想到會被反譏。一時找不出話回他,只有又去喝酒。古杉卻看著趴睡在桌邊的環子:「這小妹妹卻有趣。可惜……田兄這麼誘拐少女,只怕大大的不好。」
田笑一怒:「你知道個甚!」
可接著他見到古杉臉上的神情,像正眨巴著眼等著他說下去,才明白這小子是好奇。他分明想知道箇中情由,又不願直接問,所以故意激自己呢。
田笑心頭著惱:那些女孩子,只怕當他是君子吧?哪知道這小子這麼壞!可他本是藏不住話的人,加之剛被鐵萼瑛誤會,憋了一肚委屈未得申訴,明明知道是上了古杉的當,還是忍不住嘆氣解釋道:「你別看她瘋瘋癲癲的,嚷著什麼要跟我做小,其實肚裡自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
「說起來可又搞怪又好笑。她出身原也不算差……」說著橫了那古杉一眼,「……跟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子弟一樣也算有家世的,只不過沒你們那麼‘清華’,不過出身於山西太平堡。她爹就是太平堡的堡主,算起來,是他正正宗宗的嫡親女兒,家世也傳了那麼十七八代。只不過他們山西土財主,比不上你們那叫什麼‘閥閱之門’了。
「我第一次遇到她,她正被山西好幾路好手們追蹤。我心中不由好奇,心想這些大男人家,成名人物,追這麼個小丫頭片子幹什麼?一時糊塗,竟然援手,把她就撿了回來——為了她,東逃西避的,可沒少吃苦頭。好容易溜出山西,做了些假訊息,引得追她的人以為逃向江蘇了,那時才得知,原來那些人不是追殺她,這小妮子說的都是騙我的,人家只是抓她回去成親的。
「我又好氣又好笑,知道她原來是逃婚逃出來的。她爹要把她嫁給柳林集的柳六兒。我當時大奇,問道:‘可是那人又老又醜?’她搖搖頭,說不是,比我要漂亮得多呢。我就懷疑她爹要她嫁的人是不是有病,她也搖頭說不。最後混熟了,她居然說那柳六兒她其實見過,很有風采的一個年輕小夥兒,在山西一地是出了名的,可她不願。她當時就一個道理:‘要我嫁過去給他做小可以,可當他大老婆,我不幹!’
「我當時就覺得這小丫頭瘋得可以,繞了半天才弄清楚她的道理。原來她是山西太平堡主井泰愚的正房女人的女兒,從小就見她媽媽一天到晚躲在房裡哭,她家裡原來還有個姨娘。那井泰愚想來有些男人的通病,寵妾滅妻。那姨娘不知是何等厲害人物,欺負得環子她媽天天以淚洗面。環子自小見慣了,又老受她家那姨娘的兒子欺負,從小也沒什麼人管教,弄得個小腦子裡想法古古怪怪,瘋瘋癲癲。說她從小就打定主意,要嫁人堅決不做大老婆,否則以後會像她媽媽一樣受氣,要做就做小老婆。
「以後,她就跟著我了。因見她自幼淒涼,難免不縱著她蹬鼻子上臉。她得了意,我可苦頭大了。不知哪一天起,她就開始唸叨起我是好人,等娶了媳婦兒,一定要給我做小。我心想乖乖隆的冬,要是給她爹知道了,不知要把我斬成幾截呢!」
田笑苦笑了一下,臉上卻露出一片溫情來。只聽他嘻嘻笑道:「好在這次她在咸陽城聽說了你。看她平時那份迷狂的樣兒,也許她會不計身價,哪怕當大老婆也情願跟了你呢。阿彌陀佛,要是那樣,我就是祖上積德了。」
他兜了一大圈,最後把話繞回到古杉身上,一雙眼笑眯眯地看著古杉,大舅子看妹夫也沒他那麼親切。
「她早打定了主意,要等明兒擂臺之上,叫我出馬,不顧那些女兒們的反對,三下五除二地把你打下馬來,奪了擂,搶了親,說你要實在不願嫁我的話,就把你交給她。剩下那煙紅柳綠,不正好跟了我瘋跑?」
古杉被他逗得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田笑振起快活的心,拿起杯子和古杉碰了碰,笑道:「怎麼樣,明兒的擂明兒再說。咱們先說好,我是要來打擂的。咱們先在酒上拼個生死如何?」
古杉微嫌落寞的臉上也迸出笑影來,拿杯與他一碰。
這頓酒一時靜靜地喝了下去。田笑自幼流落江湖,可說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什麼樣的場面也算經歷過,跟誰也都拉得上話,可這麼投心投意地和一個人喝酒還是平生第一次。他與古杉,無論身家、經歷、志氣……都實在大相徑庭,可默默中,兩個人竟覺得說不出的投合來。
好一時,兩人都沒說話。田笑也不是安靜不下來的人,人前他儘管胡鬧,但有時,走到田野裡,他可以嚼著草根兒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也可以反屈雙臂枕著頭什麼都不想只看那高天上的流雲看一下午。
可現在,這種兩個人的靜默卻是他平生頭一遭。這靜默讓人覺得,這咸陽城原來並不真的那麼荒涼,哪怕它再老一點兒,再破舊一點兒,灰塵再多一點兒;哪怕僅只是這麼個陋巷,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飯攤兒,有那麼個朋友可以無語相對,聽任時光在身邊嘩啦啦地流,也實在很好。
一個多時辰就這麼默默地流過去了。兩個人雖什麼都沒說,卻覺得越來越熟悉了。破爛爛的咸陽城裡,身邊的土牆屋瓦,蒙灰草木,不可能永遠黑沉的夜,它們一切都是速朽的,又似一切都是長久的。而這一刻的靜默相對與這一頓的舉杯共酒卻是生平所乏有的真實。
良久,田笑慨嘆道:「我說,那個勞什子擂臺,難不成你真的要去?」
古杉輕輕一笑:「弘文館柬傳天下——江湖世家、嶺南閥閱,捧扎而喜、欣然畢至;甚或文淵閣首輔、聞閣老都親自出面,他人在丹墀、心牽西北,手拂御柳、鞭指灞陵;兼承過千庭過先生不辭千里,慨然而降;咸陽地面上的府吏縣令,無不聞風而喜;連武英殿幾大侍衛都被派出,個個威武卓著,目前就在這咸陽土塬之地,暗地裡環戒左右……真所謂‘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連‘邪帝’老都不辭年邁,惠然肯來,我已於摔碑店得晤一面;甚或江湖罕見其行蹤的地藏門主,現在連‘千棺過’都已發動……我身負如此重名,不借機龍門躍鯉,怎麼著也該坦腹東床?不說去雀屏自薦,又豈敢謙‘齊大非偶’……不出面不是給大家好看?」
他說來典雅,把當前情景,江湖勢力,眼前煙塵,世上傾軋,一一列舉個遍。田笑也聽不全懂,眼中卻見到一大片花紅柳綠,文彩輝煌,一時悠然神往,不由大叫道:「好風光,好場面!」
叫得自己心裡都熱望起來,想起了小時「打皇上」的遊戲,誰爬上墳頭不被打下來,就可以居那「九五」之位——只覺人生如此,確實熱鬧得非凡!
可他這時於一心熱鬧中側目向古杉望去,卻只覺得他身上氣勢聳然欲振。
——咸陽城古舊衰朽,可在古杉的一番羅列之下,哪怕他兩人身坐陋巷,一時也覺身外一尺之距,就是花團錦簇、觸眼欲開;玉螭金蝀、橫陳水岸;青樓朱闕、蘭臺高聳;富貴功名、垂手可拾……可那古杉,卻自居崖岸,一身長衫無風自振。看他臉上神氣,直欲高崖垂練、深壑松響,讓田笑於一眼迷狂中,像更深地認清了他。
田笑哈哈一笑:「你小子,我只怕現在全天下的小子都在羨慕著你這位置呢!」
古杉也自覺神情太過整肅了,遂展顏一笑,「我卻羨慕著你的位置。」
田笑滿是不信地看了他一眼。
「田兄無牽無礙,自得一江湖。無論走到哪裡,都把你心中的江湖浸滿身邊。這份自在,叫人怎能不羨慕?」
「而我,無論如何自許超卓,一齣門,就要碰上那泥潭般的江湖的。」
「那你不理他們,偷偷地溜了吧?」田笑眨了下眼睛,「你也別去那擂臺,免得我還要去打擂。你直接跟我私奔去好了。」
古杉也笑了:「這主意好!」
說著他嘆了口氣:「可惜我是俗人啊,在這世上還有好多生意必須打理。比如,我家傳的在這咸陽城外一帶,說起來還真的有千頃良田,不瞞你說,那摔碑店的整個一大片,都算是我家的田。我有心不理,把它直接分給佃戶算了,可惜沒人肯要。他們都說,若分給了他們,到時田租國賦、河工兵役,到時都由誰來料理?那時縣吏催租,國賦三升民一斗,一定會把他們剝得只剩骨頭。有我古家在這裡,多少可以出頭硬頂些,縣上的官一向倒還無法盡力蒐括他們……」
「二來,也是我太過無聊,這些年在西北關外,和田之地,找到個綠洲,碰上幾個野老隱逸,助他們移了過去。沒想這點舉動卻冒犯了聞閣老的大主意,他一向還算給我面子,並不深究,沒有動用敦煌宿衛去毀了我那‘世外洲’。不過他容忍我也容忍得久了,照過千庭傳來的話,這次我要不依他,那無論對這些在咸陽租種我家土地的佃戶小農,還是對那些塞外綠洲不肯入他那‘閏虎榜’的同伴,他可就不會容情至此了。」
田笑輕聲一嘆:「只怕還有‘劇秦’之事……」
古杉面色不由一變,看來他哪怕與田笑投機如許,還是不肯輕易道及這麼重要的隱秘的。他略過不答,只長嘆道:「所以,我怎能不怕?」
田笑只聽得心下鬱悶,破口罵道:「他媽媽的!」古杉看了他一眼,眼神一轉,田笑正不知他打什麼主意,卻聽他也忽粗口叫了句:「他媽媽的!」
他一向風致端謹,猛地學了這麼句,讓田笑也不由一怔。然後,兩人不由齊聲大笑。
那守攤兒的老人羊癲兒本早該收攤了,但心中似珍惜古杉這個朋友,遠遠地守著相陪,一直遙遙地看著他倆。這時忽見他們大笑,雖不知他們笑什麼,卻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
田笑斜眼看向古杉,微笑道:「奇怪,雖說連我也覺得你很好,可武英殿、聞閣老那些老驢們看中你什麼呢?難道跟我一樣看中你這張小白臉兒?」
古杉也不惱:「是看中我家傳的一件東西吧?」
「或者不如說,是怕著我家傳的一樣東西吧……」
「守鑰人」——田笑腦中猛地想起這三個字,他想起當日瘋喉女所言,不由好奇心重被引動。當日他就好奇,壓抑了這麼些天,今日算終於有機會問了:「那是什麼?」
古杉看了他一眼,似在考慮能不能對他說。然後似覺對他倒大可以放心,方坦然道:「也不是什麼,只是從前一個姓駱的和一個姓易的少年手裡傳下的一點舊物。」
——姓駱的、與姓易的?
——駱、易?
「是絡繹!」
只見田笑臉上紅光一燦,原來、那些傳說竟是真的!他握著面前的酒,忽然想起些小時聽到的故事……「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難道那一杯酒、一把劍;一場雪,一段歌;竟不是虛擬,竟終可以這樣千古不絕嗎?
古杉的臉上也忽露神往之色:「沒錯,就是絡繹。」
「雖然,江湖中人大半並不知道這‘絡繹’究竟是什麼,田兄可能也只在意它是一個傳說,可江湖中大多人關心的卻是它是關聯著的寶物。‘永閉武庫’與‘絡繹劍’,只怕是最讓大家上心的了。」
他微微一笑:「這東西也累我古家好久。為了這勞什子,我古家代代都要跟‘封喉’封家結親。這規矩卻也奇怪,可能祖上考慮,人凡是知道一個秘密、且那秘密有天大幹系的話,只怕一個人再也承受不了,總要告訴個什麼人才對頭,所以古家子孫必須結親。那東西當初由我古家與封侯爺封家共同護持,所以,也就定下了這麼個規矩:凡我古家承繼這秘密的子孫,都要娶一個封家的女兒。他的秘密一生只可以跟兩個人說,一個是他的兒子,一個就是他的妻子。但他們想得也真周到,娶了那封家之女後,那封家之女就要被就此‘封喉’的。代代封家之中就總有一個女孩兒被迫服下這神奇的啞藥……」
「可惜,我卻從來沒聽我媽媽說過一句話。」
他面上神氣忽轉傷慘,等了一下才笑道:「你只看到現在弘文館弄了那什麼擂臺,卻不知多少江湖子弟以為我四下裡招鶯兜燕,肚子裡也恨我猖狂。豈知,我其實最早為這個就被退過親的,因為……那封家女孩兒不甘再受那仰藥之苦……如今,居然還要被它累著擺擂招親。」
「呵呵,人間懷璧誰似我,平生詈罵且由之!」他低下眉來微微苦笑,田笑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原來如此落寞自苦。
田笑幾乎脫口說道:「不是的!」
——他認識瘋喉女,知道瘋喉女退親可不是為了這個!她要、只是要古杉可以「飛翔」起來。她最不要見到的不是被「封喉」的自己,而是被「封喉」的他!
可他看著眼下古杉的神色,只覺得他雖面上灑脫,骨子裡卻定是個很持重很容易自責的人,最終還是決定不說,哪怕,那瘋喉女當初說與他時,大半的目的也是為「萬一他有一日見到古杉時,他……也就由此可以知道吧?」
——還是別白讓他徒增內疚吧!
田笑心裡淒涼,口裡打岔道:「這麼多年了,那他們為什麼原來不怕,不打主意,任那東西在你古家手裡儲存如此之久,現在倒突然怕起來了?」
古杉身子微挺:「可能一是因為,那東西在我古家雖代代相傳,但從來只是護持,卻沒有人試圖索解他。到了我這兒,我生性好動,曾細細參詳,從中得益匪淺,而不是像長輩們只視之為文玩,所以才遭忌吧?」
他的語氣忽然遲緩:「二是……也許是因為我認識了……遲慕晴。」
「邪帝無論在人間譭譽如何,我一向還對之深有所敬。但他與湘西‘排教’與‘有苗’之民一向糾纏太深。這兩班人馬,在朝在野,都被朝廷視為禍亂根源。我認識了他的女兒,他們自然千方百計也要阻止我們兩脈合流,別讓那東西間接流傳到邪帝手裡。」
他的語氣突轉森然凜冽:「所以他們不惜動用天下紅粉與名場利祿,與江湖各世家搞出這麼個擂臺來,以阻邪帝,以阻遲慕晴,以控我古門一脈!」
田笑只覺他越說口氣越是凌厲,那種鋒芒殺氣,卻是自己平生僅見。
只聽田笑哈哈大笑道:「那你小子索性就入贅邪帝那一門。哪怕滿江湖中人都反對你,滿武英殿人都要討伐你,滿弘文館人都要羅織你,就再加上聞閣老那頭老驢好了,我也支援你。咱們且跟他們大鬧一場。」
他眼中放光,覺得遇到了最好玩的事兒一般。那架勢簡直有如一個暴民,聞風欲動,馬上要揭竿而起。
古杉笑道:「可眼下,我還是得先應付這脂粉一劫。看他們選中的江湖佳麗,是誰可以一齣手就把我打下馬來?」
兩人一時說笑飲酒。
田笑自知功夫上是定不如這古杉了,打定主意要在喝酒上找回本兒來。只見他們一杯一杯的,田笑只擺出千杯不醉的派頭要擺平古杉。兩人喝得多,說得也雜亂。到後來,古杉說的就都讓田笑半懂不懂了。他居然討論起:這咸陽是什麼呢?
古杉也覺得自己醉了,因為,他腦中的思緒已氾濫開來,開始對著田笑隨口說起自己平日的感慨……「咸陽是什麼?」
田笑卻嘟囔著:「你都在說些什麼?原來到底是你先醉了,要不我怎麼看著你人都穩不住了,看著盡是虛影兒。你架不住,就趕快說了吧。承認你酒量不如我……」
他沒嘟囔完,就一頭倒在那酒桌上,口裡流涎,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
古杉還算好,卻自顧自的,控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路,一路就這麼胡思亂想著。
忽聽到田笑伸了下腰,把胳膊墊到了自己頰下,口裡嘟嘟囔囔道:「你小子不錯。可認識了你,更讓我覺得,還是做我自己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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