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能讓人更加快樂——對於田笑來說——除了一塊長滿了青草的、平緩的山坡。
……清明之後,渴望穀雨。
這個世界總還有一些如此美麗的詞語,比如「清明」,比如「穀雨」。
天正是薄陰的天,淺淺淡淡的灰藍。坡上的草也終於長出來了,把那稀薄的綠意連成了片。遠遠的城池把人世間所有的垃圾都收拾在了一起,灰黑的有如反襯,把這郊野襯得越發清明爽淨了。
天沒下雨,可嗅到鼻子裡的空氣卻溼溼的;一眼望出去、那灰灰的藍與淺淺的綠潤在一起,把整個春都浸透了……把人的睫毛都要打溼了呢。
草坡外有兩個人。一個人衣襟飄飄的,可神氣卻整肅如石;一個人衣著簡陋,可神氣卻輕飄飄的……那正是鐵萼瑛與田笑。
這麼兩個人湊到一起可有些出奇。不只是旁人看到會好奇,連田笑自己也覺得怪異。
可今兒他心裡高興——因為,今日、卻是鐵萼瑛約他一起出城來的。他們出城已有好幾裡,田笑眼尖,一眼就盯上了這片平緩的山坡。他一見之下,那份快活的勁頭,就算比鐵萼瑛再嚴肅十倍的人見了,也會忍不住笑出來。
只見田笑張開雙臂奔到坡上,快意之下,竟翻起跟頭來。他的隙駒步不覺間施展開來,昂首挺胸,風吹髮飄,讓他看著像一匹在時光的間隙中疾走、得空溜到這春野草坡上撒歡的野馬兒。露水浸浸中,他還吸著鼻子。只聽他忽然大叫了一聲:「我要念詩!」
鐵萼瑛詫然一笑。
田笑似乎早料到她會笑:「你別以為我粗人就不會念詩。我真個念起來,怕比古杉還要好!他們那些古舊詩詞只合拿線裝了,給蟲子咬,讓書蠹來唸,看一眼就覺得古板可厭。我會的他可就未見得會了。就是會,也斷沒有我體會得深。」
說著,他竟真個唸了起來:「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念罷他大聲一笑:「你聽過哪首詩會像這首一樣,每一個字眼都這麼美的?」
那卻是首二十四節氣歌。鐵萼瑛自然也聽過,可她還真從來沒有感受這麼深過。
……立春以後,便是雨水,此後驚蟄,此後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連綿而至……一直到白露、大寒……真真的,真是每個詞語都美得如此合洽,寒涼暑熱,都讓人一念開心,且絕無哀愁。
田笑看著遠遠的那個咸陽城,他們那個世界是荒涼的。
他抱著頭,在草坡上躺了下來。鐵萼瑛沒有說話,自縱目去看那綠野風煙。
好一時,田笑道:「你不躺躺嗎?」鐵萼瑛搖搖頭。
田笑盯了她會兒:「多新鮮的草啊。你聞聞,都聞得出草的香味來,它可比花兒好聞多了。真好笑,到了這麼個地兒,你怎麼還繃著?」
鐵萼瑛搖搖頭:「我不敢,我怕一靜下來,就會悲哀。」
田笑怔了怔——不管怎麼說,鐵萼瑛現在對他說話真可謂全無避忌了,她對別人想來不會這樣的吧?他靜靜地望著她,心裡忽隱隱浮起絲哀愁。
他自幼流離江湖,經行世路既多,往往別人所不能理解的,他卻能理解——大家不肯理解別人往往也不過是因為自私罷了。
頓了一下,田笑道:「你是說悲哀嗎?」
她好像還是不太習慣這世上居然有人關心自己的心思,然後搖搖頭:「以前不是。」
田笑就等著她說。
鐵萼瑛自己也覺得奇怪,她一向訥言,怎麼竟會跟這個偷馬小子說了如此之多?但是現在,她似乎也覺得凡他所問的,自己都可以向他傾訴的。
只聽她緩緩地,字斟句酌地,彷彿從來都少表達而對錶達不太自信,唯恐難盡其意地道:「悲傷……好多時是我也不明其所以的,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只是怕靜下來。人一動起來,做事,練功,灌溉菜園子,教導師妹,出門辦事……因為人總在動著,好像可以忘了自己的存在。可一靜下來,做什麼呢?……怎麼說呢,身體靜了,心裡就老不由會去想,這一想,就會想出煩惱來。就會常常讓人感到自己的種種不妥、種種不合意、種種自我懷疑、自我鄙視的地方,會發現自己種種的不努力,當然、虛榮心泛起來時,又會發現自己種種不如別人處,種種惱天恨地處,那時,就忍不住會……心裡空茫茫的,會不知為什麼就有悲哀。
「……我不習慣靜,不習慣沒有自我保護的姿態。那樣,我會被逼得發瘋的。那時,我就只有發瘋地練功。」
田笑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在努力理解,理解鐵萼瑛所說的靜……那感覺,就像整個世界的塵埃忽然一下落地,所有可以遮蔽的帷幕一朝落盡,生命袒露出它所有的挫折與不如意……鐵萼瑛說的就是那樣的安靜吧?
鐵萼瑛望著田笑的目光很蒼涼,但蒼涼盡處,卻露出一點微笑來:「但現在,卻是為,怕一靜時……會想起他了。」
只聽她輕輕道:「我從來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人。他好像很完美,起碼在這麼長時間裡在我心裡還能儲存一個完美的假象。那種感覺,就像是遭遇了……一場真實。」
田笑看著鐵萼瑛,看得自己心裡也寂寞起來——這麼說,她是庶幾……接近於……「愛」了?
他在聽著她心裡的聲音,也是頭一次看到一場愛的波瀾如何在一個女孩子心頭響起。
田笑靜靜地望著鐵萼瑛,想象著她的愛情,如在這不完美的世界中遭遇到一場完美,他還是感覺到一種如臨名山大瀑的快樂。
有這些就夠了。又幹什麼,要嫉妒呢?
靜了靜,田笑道:「所以,你約我來也不是為了約我,只是想聽我、或和我講講古杉吧?」
鐵萼瑛打量了一下他,發現他的口氣裡並沒有嫉妒,於是點了點頭。
田笑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就算想要什麼,也不要直接說出口。多少虛假一點,給我點安慰不行嗎?」
鐵萼瑛聽出他大半佯裝的口氣,也就把笑漾到嘴邊了:「因為你不需要。」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就不屑問你了。她的潛臺詞是不是這個?田笑不由笑道:「那你找對人了,我可以講給你一件我親眼所見,且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古杉的事。」
天上的雲變厚了,雨意也越來越濃。只聽田笑道:「你還記不記得前天夜裡的那場雨?那一場‘伐柯’行動,你也曾參加的。」
他臉上笑意漸斂,神色竟難得莊重起來:「你不用否認——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孩兒,人家看中個男人,都是悄悄託人暗地裡查訪的,哪像你,竟真刀實槍地自己跑了去檢驗……」
他的目光漸漸轉向遠處:「……那天,發現你也在後,不知怎麼,我一下子全沒了湊熱鬧的心,不想跟‘伐柯’那幫小子混在一起開古杉的玩笑了。所以走開了,一會兒,居然就碰到了邪帝。」
鐵萼瑛神色微動。田笑見到她的神色,接著便道:「你別問我遲慕晴的事,對於她,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發現,邪帝那老兒江湖聲名雖如此兇惡,為人倒大是有趣。後來,他和古杉還小動了下手……」
他撓撓頭:「……可這些只在傳說中的高手具體怎麼比試的我也沒鬧清楚,誰贏誰輸最後都沒看出來。這些都不是我要講的重點——嗯,岔遠了——我要講的是那之後……」
他眯起一雙眼睛:「和邪帝那老小子分開後,我最好奇的仍是古杉,想看看你們那幫‘伐柯’的人對他還有沒有新舉動?我追不上他,就悄悄跟著雨水中他的腳蹤往前走。他的足跡留得可真淺,似有還無,好在我還有一個獵狗也不如的鼻子。」
「我重又追蹤那腳印到了那片密林裡。那兒還是我們一開始跟古杉對打的那片林子。我發現,一路上‘伐柯’中人蹤跡不見,想來都已被他一一打發了。那時雨還很大,可雲已變薄了,隱隱地透出光來。我發現自己又到了第一次見他的那片林中空地裡。」
「古杉居然又站在那裡——在‘伐柯’行動時,其實我見到他就比你們誰都早,那時,我藉著閃電看到了他,就感覺他其實是出來練功的。這時,見他又來了這兒,不由就暗地裡佩服:這小子可真叫一個固執!中間經過了這麼些變故,又是‘伐柯’,又是‘邪帝’的,任誰只怕都會亂了心思,可他,居然又跑回來練功了!
「可我接著看下去,卻覺得,他的情形像很不安。那種不安我還真沒在別人身上見過。只覺得,他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又像是一鍋燒了好久、可怎麼也燒不開的開水,叫人心裡沒來由地發焦。他就站在那兒,焦慮得都像是灶裡的溼柴了,著又著不起來、熄又熄不下去……總之,我也形容不出他那時的樣子;總之,那樣子很怪,套句文詞,該叫做‘冰炭交煎’吧?
「我覺得他好像練功受到了什麼阻礙,要麼是要新創一套什麼劍法卻創不出來……」
他嘆了口氣:「……我也不知為什麼,就覺得他好像是在試圖獨創一套什麼劍法,但卡殼卡在那裡。我當時只覺他這樣的人好怪,你說這世上的劍法還少了嗎?只愁多了!相互間競爭才會那麼多!怎麼還有人沒事吃飽了撐著,非要獨創一套才開心似的?
「我分明感到,他先出來是為練劍,但先為‘伐柯’所擾,後來又經邪帝一攔,本來一心連貫的劍思被這一阻礙,又一催逼,竟都壅塞在懷裡,逼得他無路可走,所以才這麼不安的。
「我從來沒耐心呆那麼久偷窺別人,可這次不一樣。因為我還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麼認真於劍道的人,也不知這樣的人是怎麼練劍的。我只覺得那不安催逼得他越來越烈,那心情甚至連像他這樣的人都掩飾不住。
「我本來不見得喜歡這小子,但那時……」他呆了呆,「不知怎麼,竟覺得有些為他難過。只覺得……哪怕就拿整個世界來換,我也不要像他這樣度過這短短的一刻。」
說著,田笑的臉色忽然怪異起來。
「雨下得越來越大,傾盆倒甕的,大得幾乎迷住了我的眼。我一遍一遍地抬手往臉上抹著,心頭一邊罵自己的蠢——真沒見過這麼蠢的練功!也沒見過這麼蠢的練功還有這麼蠢的人在旁邊這麼蠢的不惜淋雨地蠢極了的看!
「我盯著他足有小半個時辰,小半個時辰裡,他淋得跟一隻落湯的雞似的……」
他掃了鐵萼瑛一眼:「當然,你看到的話,可能會說是落毛的鳳凰……不管怎麼說,他那樣子很奇怪,又有點狼狽又有點驕傲。而且你要是見到了他那樣兒,會只覺得他除了骨頭,像什麼都被雨淋走了,什麼都不剩……」
「可我還在那兒傻傻地看著……」
他像完全陷進自己的陳述裡,全沒感到落下的零星雨點。那雨點很疏,但好大,都打得人覺得疼似的。
但這疼田笑全忽略了:「我終於按捺不住,想要走。就在這時,卻看到一直定定的古杉像是也撐不住了。他無力地揮了一下劍,那劍勢虛飄無力,他忽低低叫了聲‘不’,然後,就跟瘋了似的。我看到他一把扯斜了自己戴的冠,就那麼披頭散髮地在那兒站著,忽然呻吟了一聲……接下來我沒看到,因為一道閃電劈下來,然後天地猛地一暗,四周雨密瀑似的下,像一齣戲唱到高處,所有的鑼鼓沒天沒地沒節沒拍地連在一起地響……
「然後又一道閃電來了,我看到……古杉已倒在泥地裡。他渾身痙攣,在那泥地裡打滾……我只見到一地的泥水都翻在他衣服上了,雜草、泥漿、碎石頭、大雨……他就那麼掙扎著在裡面……」
他忽然收聲,不知是說不下去了還是神思已飄得不見首尾。呆了好一會兒,他一側頭,才見鐵萼瑛的臉上,不知怎麼,竟一大顆一大顆地滾下淚水來。
田笑回過臉,像一時不忍再見。他想起自己那一天,在一天大雨中,不知過了多久,自己一直就這麼呆呆地站著,看著古杉在泥濘中打著滾。
最後竟發現,自己原來也……淚流滿面。
過了好久,田笑才勉強掙出一個笑臉,強笑道:「媽媽的,我本來跟你講這麼段故事,是要好好貶損貶損你心目中的那個小白臉的,怎麼倒把你講感動了。」
鐵萼瑛像是看透了他笑謔嘲罵下的心,也不搭話。
過了有一時,田笑嘆道:「不管怎麼說,這小子讓我看到了他風光之外的另一面,也突然明白了好多從前沒想通過的道理。他在外面的樣子,像你說的,真的很完美,總讓你覺得……好像是在這不完美的世界裡遇見的一場完美,所以才會有那麼痴痴傻傻的暗戀吧?可背地裡,你哪知,你的那場完美卻原來在泥地裡打滾……
「……一天飛灰,一世泥沼……所有超拔,都是沉陷……媽媽的,他居然會讓我想到這些……所以,這樣的小子,你最好還是一世都不要去碰的。」
鐵萼瑛心頭有如一片針戳,她聽得出他是真心實意地在勸自己。這麼想著,卻忍也忍不住心口痠痛,所以沒說什麼,就自悄悄地轉身而退了。
田笑卻沒有發現她已走,只是獨自在那裡說著:「你要是聰明人,就該趕快承認我的好,我會哄得你一輩子開開心心,再無他媽的哀愁。你看,遠遠的那片麥子也出茬了……」
他雙手抱頭,仰望著天上。
「你別光覺得只有他那樣的人才有詩意,其實,我只是沒跟你說過,我也是個畫家的。」
說到這兒,他一轉頭,才發現鐵萼瑛已經不見了。
田笑苦笑了下,那已走遠的鐵萼瑛,卻不知有朝一日,還會不會迴轉來?
這一整天時間田笑就在那片青草坡上消磨過去。
中午沒東西吃,他也不在意,就嚼著草根玩。他知道,像自己這樣練過功夫的小夥兒,稍微餓一餓,精神只有更加健旺。
向暮時分,他遙遙地聽到一陣吹打,耳朵動了動,細辨之下,才聽出那是《喜事近》——啊!田笑猛地想起來,古杉的擂臺之爭好像就在明天了。喜事近呀喜事近,看來真的是很近了。
田笑順著吹打聲望去,遙遙地只見到咸陽城門洞開,門裡面黑壓壓地擁出好一片人來。離得太遠,田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他好奇心起,不由疾跑上坡頂,想看個明白。卻見到那些人似抬著什麼正向城外走來。
天近暮了,田笑運足眼力,還是分辨不明白。他這麼個人,心裡受不了一點疑惑。當下再不停頓,眼見那批人去的方向卻是自己所在山坡的偏西北面,當下就下了坡,向那邊奔去。
讓他奇怪的是,遠遠那批人所行卻並不依道路,只揀荒野裡行去。
田笑見他們走得慢,也就不著急,慢慢地跟著。前面一時有一座小土塬遮住了他的視線,也就再見不到那批人了,但吹打聲還是隱隱傳來。
有好一會兒,他翻上了那片土塬,縱目一看,卻見那些人已走至兩三里開外了。這批人約有上百人,個個肩上都抬著長長的、方方的東西,在土塬間的小路里時隱時現。天更灰了,看不清那抬的是什麼東西。
不一時,只見那批人遠遠地在一面土塬下停了下來。田笑只見他們一下子消失了,被土塬遮住。好一時,他們出來了,仍依原路而返,只是人人肩上都空了。
田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快步就往他們撂下東西的地方趕。
兩三里的地界,以他的腳力舉步即到。他不耐煩再繞路,遇有障礙,都催動身法,直接攀爬而上。猛地他來到一個高地,視野突然開闊——只見這一帶都是水衝出的溝塬地貌,黃土的溝壑縱橫交錯,中間岸然立著一些高塬。
蒼老的黃土塬展開它皮膚上的褶皺,頂上的天灰蒼蒼的,四周的田野,一打眼之下,滿眼乾黃。去遠了的吹打手已大半停了下來,偶有年輕好事的把只嗩吶孤單單地吹起,聲韻更加嘹亮,脫離了嘈雜的伴音,反得以孤銳起嘶啞,鑽出了黃土地,興奮地直往天上奔著。
田笑一低頭,卻見腳下是一道寬達數十丈的黃土溝。
——那黃土溝裡,竟散亂地放著不下一百幾十口棺材。
他驚得合不攏嘴來,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棺材!
那些棺材散亂地放著,質地優劣不齊,有露著白茬的楊木的,有顏色沉重、一看就覺得貴重的硬木的,還有奇怪的水曲柳的、上面的花紋還露著它曲紋的本色……
它們都沒上漆,就這麼被亂七八糟地拋在這裡。這些棺材明顯是空的。棺材之間,正有一個老頭兒和一個年輕人一口口地數著數。
那老人數完一遍,往一口棺材上一坐,掏出杆旱菸來,抽了一口,對那年輕人嘆道:「呵,棺材棺材。這裝裹人終了的東西,名兒也叫得這麼好聽,又是官又是財的。」
那年輕人笑應道:「全咸陽城的木料現在只怕都搜光了,好容易趕出這麼個數兒。這訂貨的人,可要把滿天下的官和財都發盡了吧?只是這幾日,誰家可都別死人,要是死了,一時只怕都找不出棺材來,只好草蓆裹了。」說罷,他疑惑地抬起眼,「陳爺爺,你說怎麼會有人這麼沒事幹,一下子訂下這麼多口棺材?」
那老頭兒抬眼四處望了望,彷彿提防著什麼似的,然後才壓低聲音緊著喉嚨道:「誰知道?哪有一下要用這麼多棺材的!這幾天我老思量著,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呀。也猜著,這可能,跟那個……古杉有關。」
那年輕人眼睛一亮:「古杉?那姓古的傳到他這一代全家只剩獨枝兒了啊,怎麼會用得上這麼多口?」
那老人眼一翻:「你別口裡沒尊沒重的——誰說是姓古的要用?他才用不著呢!我也是白思量,猜著可能跟他有關。那古少爺,別人不知,我可知道他對咱們咸陽城是有大恩的。」
眼見他肚裡有故事,那年輕人不由湊了過來,一屁股在那老頭坐的棺材邊坐了下來,期望地問:「什麼大恩?您說說,您快說說……」
那老頭兒似乎也愛說話,磕了磕旱菸管兒。
「那還是十年前的事兒了。那時我還沒現在這麼老,腿也還有勁兒,走得動。我常在甘涼道上收些木材,耳朵裡那時聽得最多的是江湖中的事——人在外面跑,耳朵不靈哪能成呢?所以才聽說了這麼一段兒……」
他抬起眼看看天色,估量著有沒有說這些閒話的空兒:「你可聽說過祁連鐵騎?」
那年輕人脫口道:「就是那些馬匪?」
老頭兒一伸手就捂向那年輕人的嘴,口裡叱道:「小孩兒家,口裡別沒輕沒重的!總之,就是他們那些大爺了。
「我那年就在甘涼道上聽說,他們在塞上打家劫舍膩了,不知怎麼打主意打到咱們這兒來。他們遠窺上咸陽,準備在咱們這兒好好幹上一票。你小,不知道,那幾年朝廷有些亂,顧不上咱們這兒。所以,真要給他們得手,咱們這小老百姓只怕有難了。那時,我聽了訊息,沒心思再去收木頭,打定主意就往家裡跑。那回,我卻是頭一次聽人說起古杉的名字。
「那時他還沒成名,只聽那些江湖中人紛紛傳說,說是知道了祁連鐵騎們的打算,咸陽城裡卻有一個人坐不住了。鏢行的人都散了,那人卻迎頭趕來。這人好像是世家子弟,還只十六七歲,帶著一把鏽劍,騎著一匹瘦馬,就這麼向西直向祁連鐵騎的大寨趕去。」
田笑遠遠地聽見他二人說話。因見那老頭謹慎防人,故把身形放低,溜到土塬背光處,伸了耳朵偷聽。這時聽了那老者講起古杉少年初入江湖的情形:一把鏽劍,一匹瘦馬……不知怎麼,想象中那個單薄伶仃的少年形象就像在自己眼面前似的,心中悄悄一樂——原來那傢伙也還有過那麼青澀的時光。
棺材邊那年輕人早聽上了,見老頭兒停口吐痰,忍不住插口就問:「怎麼著,他這一仗打贏了?就此保住了咱們咸陽城一方平安,也由此名動江湖?」
他的臉上,卻全是一個等閒少年對江湖的嚮往。
那老頭兒卻淡淡道:「輸了。」
這陡然的一霎不只讓那年輕人,連遠處的田笑都不由聽得一怔。
那年輕人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啊……」
那老頭兒微笑道:「那時他還初入江湖,你以為他天生就多厲害呀?你還真不知道祁連鐵騎的聲名。據說他們那幫大爺中,在江湖上叫得出字號,能讓人記住的就有二十多個。古杉鏽劍瘦馬,貿貿然趕去,怎能不輸?
「可他雖輸了,卻燒了祁連鐵騎藏得極秘的存糧,削去了鐵騎老大最心愛的小妾楚七娘的半邊頭髮,聽說還廢了鐵騎中硬打硬的孿生兄弟耿老二的‘督郵’二脈……我也不懂那是什麼;總之,惹得祁連鐵騎中人人大怒了。
「一時,祁連鐵騎們的蒼鷹獵犬,就滿天下開始搜捕古杉,這憤意倒把他們覬覦咸陽之心,換成了個人恩怨。聽說,他們那幾年,出動了不知多少人馬,一時追得古杉天上地下,無所不至。古杉就是從那時開始遊歷西域的。你看著古杉現在的風光,斷想不出他當時有多狼狽的。我後來聽說,他被逼得瘦得不成樣子,也不知後來怎麼熬了下來,更不知後來這事兒是怎麼平息的……但我老想著,祁連鐵騎中人是那麼好惹的?總有一天他們會來找古杉算賬。所以我估量,這次有人訂下這麼多的棺材,又把它送到摔碑店方向,多半就是祁連鐵騎的人。你想想,他們聽說了古杉現在奉旨招親,鬧得這麼風光,還有不來搗亂的?」
田笑在旁邊把那老頭說的字字聽進耳朵裡,別的一時都不關心,只笑得暗地裡直要打跌——古杉啊古杉,好小子,你現下風頭如此之盛,原來當初……不知怎麼,他一想起古杉被追得亡命天涯的樣子,不由就大大解恨開心似的,覺得那個一想來總有些遙遠的影子一下被拉到近前。
那年輕小夥子張口還待要問,那老頭抬眼看了下天色,反先問了句:「你數清楚沒有,數目到底對不對得上?」
小夥子忙點點頭。
一見他點頭,那老頭兒倒急道:「那還等什麼?年輕人就是不知輕重!你還想等在這裡,等那訂棺材的人把你塞進去當瓤子啊?」
那年輕小夥兒被那老頭兒罵得又是不服又有點害怕,嘟嘟囔囔地,只有跟著他走了,剩下田笑一個人望著那堆棺材還忍不住樂。
他想象到有趣處,恨不得時光能回溯到當日,好在西域關外碰到那個正被追得倉皇四竄的古杉,戳著手指對著他鼻子尖大叫上一句:「原來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身子縮在一個土縫裡,沒事兒偷著樂,一樂就樂上好半天。等醒過神來,才發現:有人來了!
田笑已為那老頭兒的話引起警覺,這時本能地把身子一縮,運起他獨家的「五遁」之術,把身體藏在土縫裡,化為土色,只偷送出一雙眼珠子來窺探。
卻見那土塬四周,深溝裡,也沒什麼聲息,呼啦啦地,一下就冒出幾十個人來。
那幾十人行動無聲,也不說話,俱著深色之衣,相互之間似極默契,先兜兜轉轉地把附近蒐羅了一圈,然後就有一人去數那棺材。數完之後,那人點了點頭,剩下幾十個人更不開口,個個從身上掏出一把白骨制的刷子來,各找一個棺材,就在那棺材上面開始刷了起來。
暮已拉深,灰重如布,相隔十數丈就只能見到人影了。
田笑只覺那暮色沉重得好像一場皮影戲的大幕,而那突然冒出來的幾十人,個個姿態僵硬,像那塊深灰的布上一個個沒有顏色的皮影兒。
眼見那天跟口鍋似的倒扣著,扣出的空間裡滿是鍋灰樣的暗光,那些人影魍魎一樣的薄,田笑一時只覺得汗毛都豎了起來。
——鬼氣森森!他最直接的感覺就是這四個字了。
他們原來是在給那些棺材上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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