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忽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歌聲。
那歌聲不成調,只是隨意的鼻哼。聽得人正放鬆,彷彿一個人懶懶地起於春日之暮,見了那點點星星的綠意,睡眼惺鬆中隨口而唱。
可接下來,那聲音卻猛地扯心扯肺地起了一個高調,像一道鋼絲往空中拋,彷彿一個人在塵土中擁鼻淺哼之餘,猛地醒過來,突然抑制不住自己,放風箏一樣的要把自己的靈魂放飛出去,放飛出生命中所有的愛恨苦痛、思念糾纏,要把它放到天上去,好讓自己認認真真、離得遠遠的、清晰明澈地把它一看。
她想一撒手,任著那靈魂飛出天際,再也不收回它來,最後讓這一個身子跌進泥土,化為腐泥,心甘情願,寄此生於土中……
看來那綽號起的是真的,哪怕那歌中無字,那歌也是瘋的,不可容於世的,裹挾著生命中如此沉痛的傷心與驚心的美好……
那真是、一場「瘋喉」。
田笑遠遠地見到那「犬牙」中人一驚,他們正憑風而嗅。那歌聲有若無形的鋼絲一樣鑽進了他們的鼻孔,在他們久已麻木的腦中猛地一抽,抽得他們的身子都有若羊癇風似的猛地一抽。
可他們只短短地一愣,接著他們就向那歌聲起處疾撲而去!
田笑一急,他本來就是為了要救助那想象中的女子而來。他身形一沉,極快地要搶在那批「犬牙」之前趕到,但他還要隱住身形,不為「犬牙」中人發現。
只見他頭臉一縮,身子借「五遁」之術化做一片土色,在那黃土塬中向前疾趕。好在「犬牙」中人為那歌聲吸引了全部注意,並沒有留意身後。
那「犬牙」中人見目標即現,立成圍捕。他們圍捕之術極為高明,只見那十幾個人影立時分開,因為那歌聲起處縹緲不定。他們只把方圓兩裡許的一塊地包抄起來,再一點點細搜。
田笑心下焦急,急著搶先發現那歌者的藏身之處。那歌者似乎也查覺到了自己所處的險境,她的歌聲忽然恍惚起來,東西南北,四處亂飄,似乎想借著那歌聲衝破這犬牙交錯的包圍。然後猛地一下,那歌聲忽然停了。
停了歌的曠野像一下子失了最後一點人味,空荒荒地顯出它殘酷的寂靜,那寂靜壓得人心裡都慌了。
可在那歌停的一刻,田笑猛然發覺了那歌者的藏身之處。原來她就在他的身邊。田笑身邊不遠有個很小的土洞。那洞黑黑的,不深,但似可容人。田笑悄悄靠前,猛地,就在那洞中見到了一雙眼睛!
可「犬牙」似乎也發現了,他們相互一聲呼哨,已遠遠地向這邊趕來。田笑身子一動,收了「五遁」之術,以後背一擋,就擋住了那洞口。他無可掩飾,往身上拍了些塵土,扯散頭髮,塗髒了臉,順手摺了片草葉,在口裡吹了起來。
這原是他小時玩慣的把戲,一時,卻有一頭牛誤以為那是它主人的召喚,三步趕兩步湊了過來。田笑的草葉吹得不錯,那頭牛越靠越近,聽著聽著,就在他身前二尺之地臥了下來。
田笑只見那「犬牙」中人越靠越近,四周都是漸漸凝聚起來的殺氣。他剛才雖然擔心,卻多半為的是那歌者的險境,這時卻發覺,連同自己,也一起跌入這險境中了。
以他一個習武之人的本能,分明已感覺到,以那一份殺氣,自己就算逃得出,也萬難再帶著一個人一起逃出。
不大一會兒,那「犬牙」中人都已聚攏到了田笑跟前。他們見到一個鄉下小子在吹草葉,那頭臥倒的牛半好奇地望向他們。「犬牙」中一人問道:「小子,有沒有看見一個瘋著喉嚨唱歌的女子?」
田笑故做驚慌地停下了吹奏。他抬起一張弄髒的臉,把目光也扮呆了,張口結舌地望著那發問的人,好半晌,口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一點聲音來,用一隻手指著自己的耳朵。
那問話的人一見不由就沒好氣,旁邊人已笑道:「原來是個啞巴。」
田笑有意要扮得更像些,手舞足蹈的,口角還無意識地流下一行涎水來。
那些人見了他這樣,就待走,那為首的人卻沉靜,只見他默想了下,忽然一揮手:「不對,剛才那歌聲的尾韻我覺得就是從這兒傳來的!」犬牙中人一靜。
田笑心下一慌,卻見那為首之人目光一熾,直逼向自己:「小子,你少跟我裝瘋賣傻。說,你可見過什麼人來?」
田笑才要答話,正不知該如何欺瞞,卻見那人身子忽然一晃,田笑本能地就要一躲,卻馬上想到若躲的話必露出背後的洞口,那就擺明了要和對方幹上,可他實無把握對付得了這十幾個人手中的「犬牙銼」。
卻見那人影並不是欺向自己,而是晃向了那頭牛。
那頭牛可憐,只見那人極快地出手,一把竟把那牛角給生生地掰了下來。那牛痛得悲鳴一聲,瘋了樣的彈起,頭上血跡殷殷,痛得直在原地打滾。
田笑心中一怒:這人居然對一個不會說話的畜牲下這般狠手!
那首領隨手把那帶血的牛角拋給身側一人,那人會意,一翻手,已掏出一柄怪模怪樣的兵刃,空中只聽到一片刺耳的聒噪聲,那生硬的牛角在那怪兵器中轉眼被絞成粉末!
田笑心中不由大駭:當真是不負盛名的犬牙銼!怪不得一方巨寇耿芽兒在其下逃生後,一提起它還是聲色俱變。
那「犬牙」臉上掛著殘酷的笑:「現在你給我站起來,把褲子脫了。天知道瘋喉女長什麼樣,說不定就是這髒髒的醜小子樣,根本沒有女人相,要不古杉怎麼退她的親呢?我也要看看你身後有沒有藏著什麼。」
田笑一咬牙。他出道以來,因為一向跟人並沒有什麼真正的衝突,所以真還很少跟人直接開戰,今天看來是免不了了。他正在打主意怎麼裝傻先傷他們幾個,然後再伺機帶著那個唱歌的人逃走。就在這時,就在他的正前面,遠遠地,忽傳來一陣歌聲。
「犬牙」中人一愣,這分明還是他們開始聽到的歌聲!
這次的歌聲居然是有字的,而且直向這邊撲過來。歌聲起處卻就像在那些「犬牙」中人立身背後的天空。那歌聲音調極怪,空荒荒的,才一起調就大不平常,直鬧得人心裡茫然不適,又似乎堵得慌。
田笑側耳聽去,卻聽那一個女聲高高低低地唱道:「……藍天灰藍的,白雲蒼白的;咸陽是黑的,土塬焦黃的……」
田笑拿眼向那歌聲起處的天邊望去,只見頭頂那色澤濃重的黑雲泛到天邊已經淡了,那是一抹薄陰的青灰。
那聲音卻突然拔高上去,如渴望,如夢想,如不甘於平淡,如暢想到輝煌:「……而你驕傲著,風骨剔透著,枉自鋒凌著,可覺孤獨麼?」
最後一個問句猛然拔起,把人心抽得老高,又像落到極低處,落入深淵裡一般。
田笑為那歌聲所感,忍不住在那歌聲尾音搖曳處默想著它的歌詞。
她唱的是誰?可是那個古杉嗎?那個與她已退了親的古杉?既已退了親,斷了線,為什麼還這麼焦灼著,渴念著,同時又荒誕淒涼地一次又一次把他唱起念起?
「犬牙」中人人都覺得那聲音就發自自己身後,他們二話不說,身子一撲,已疾向歌起處撲去。只有田笑知道那聲音雖來自外面,歌者其實就在自己背後。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可以瘋著喉嚨唱歌的女人的臉?
——直到「犬牙」中人身形已渺,田笑才回過身,也才看到了那張臉。
她的歌聲很瘋,可她的面容很平靜。她微微張著口,可上唇與下唇都不對碰一下。那歌聲直接從喉嚨裡吟唱出來,彷彿吐自肺腑。她的臉上有一道斜斜而過的傷疤。那傷疤極長,劃過了她整張臉,傷疤的結口處緊緊地收斂著,彷彿永世的緘默與永生的閉口。
她還在奇特地吟唱著,她要迷惑「犬牙」中人,要把他們引得更遠。直到她確信無礙了,才從那個小小的土洞裡鑽出來。洞外面那頭牛猶在悲鳴著。天上是鉛沉沉的雲,壓得那牛的痛叫在烏雲與塵土間的狹小空間裡迴盪,格外刺耳。
田笑只見她走到那牛身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用指捏碎了它,把藥粉撒在了那頭牛的傷口上。
然後就見那牛角斷折處的傷口猛地騰出一片紅色的煙來。那牛痛嚎起來,身子往上直衝,竟蹦起了數尺高,落地後一彈,再落。這麼彈了兩下,才四肢抽搐地倒地,昏死過去。
卻聽那女子對著她腳下的牛輕聲道:「痛吧,痛痛快快地痛吧!這一個惡痛的夢醒來後,傷口就結痂了。然後,麻木了,收口了,你再也不會痛得叫了,也再不會覺得痛了。」
她輕輕捏碎那薄如卵殼的瓷瓶時,手指割出一點血來。那血滴在黃塵裡。她茫然而立,指間就蘸著那血輕輕撫向自己臉上的傷疤,低聲道:「可是,為什麼我已用了這麼多號稱靈驗的‘息紅’,已經結疤的傷口還會撕裂呢,還是會覺得痛呢,還是忍不住唱歌呢?」
她聲音裡有一種自傷的意味。田笑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子。她和古杉是怎麼回事?她的歌、與他的擂;為什麼她的瘋喉、唱著他的驕傲……
田笑對古杉真的是越來越好奇——這個庸碌的人世他早已見慣。人生的煩惱像是樓板上一堆洗也洗不完的髒衣服。可難道,這個庸碌的世界裡,竟真的還有這麼一線傳奇?
田笑望著她,只覺得一場傳奇的影子在自己面前輕啟開一條縫來。
卻聽瘋喉女低聲道:「你也是……江湖人?」
田笑點點頭。他忽想起自己前幾天的名句——「江湖不過洗腳盆」。
瘋喉女詫異地看了一眼他,神色間頗起知音之意:「為什麼救我?」
田笑一怔,是呀,為什麼?
那女子臉上卻忽柔柔淺淺地一笑:「是因為古杉嗎?」
田笑聽她一語間就扯到了古杉,心中本能地升起股鬱悶,可仔細想想,還真有些是的。他心裡太好奇了,忍不住直接問:「我想聽聽你和古杉的故事。」
卻見那女子微微一笑,臉上有一點超逸式的驕傲:「我和他的故事?我和他之間有什麼故事,他連我的面都沒見過。」她揚起頭,想了想,「如果,我們之間還有什麼相同之處的話,那不過是,我們都出身於一個極古老的家族罷了。」
這一語說完,她就陷入長長的沉默。田笑本都要以為她再不會開口了,這時她突然慢慢地說:「他們家,世許清華,在外人看來,如何脫逸有貴氣,其實,這麼一代代傳下來,不過是一個守鑰人罷了。」
「守鑰人?」田笑愣了愣,那是什麼意思?
瘋喉女彷彿好久沒跟人說過話,接下來一說起來,竟說得很長很長。可她言辭之間,生澀得跌跌撞撞,像一顆顆小石子,不停地敲打著她的牙齒。
「這是江湖中的一個秘密。他生來就要守著一個秘密,生下來不過是為了要守住一個秘密,一個對外人來說極大的秘密。」
田笑再也忍不住好奇,眼巴巴地想聽她說下去。
瘋喉女先還看了他一會兒,似在想該不該把這些話告訴給他,接著,卻不由陷入自己的陳述中了:「這個秘密,卻是他們咸陽古家與長安封家一代代人從孃胎裡就帶著,也一向共同保守的。
「我們兩家,一起守護著同一把鑰匙。所以,我們世為姻戚。從我很小很小時就知道,我們封家每一代,都必將有一個女孩兒要嫁入咸陽古家的。也只有她會被視為封家的多餘人。那個嫁出去的女兒,真如潑出去的水一樣,再都很難見到她的。那是個讓人嚮往又讓人害怕的使命。因為,我們私下提起它,總把它叫做‘封喉’。只為那個秘密是絕對不能外洩的,所以,凡是嫁到咸陽古家的那個女孩兒,從她嫁入古家那一天起,就必須封喉。她從此不能說話,除了對她丈夫與孩子外,不能對任何外人說話。所有的悲喜都悶在心裡。嫁入古家的女人,如同嫁入一個古墓。她終生的使命就是永遠緘口……但誰承想,這一代,命定嫁入古家的人卻輪到我了。
「而且,除了這個之外,嫁入古家的女兒近年來還要承擔另一重限制。」
瘋喉女猛地一抬眼,看向天上沉沉之雲,心中也如有壓抑。
「弘文館的聞閣老你聽說過吧?他承襲祖蔭,壯年入仕。他們家掌管弘文館已垂九十餘年了吧?說起來,江湖中,對古家的封喉之秘最為關心的人該就是他家了。這麼多年來,他們一直覬覦的就是這個。古家遠避於野,不與世結交,他們逼迫不了古家。可我們封家,號稱侯門,終是身在朝廷中啊!不知那是從哪一年起,我們就受到他們的逼迫了,頭尾算下來,已接近百年了吧?侯門侯門,說起來好聽,可這麼些年,提心吊膽,滅門之禍始終近在眼前一般的。小時我還不懂,長大了才算明白。古家近百年來一直支脈凋零,人口不興旺,到底為了什麼?」
田笑知道她不需要自己插話,也就不開口。
只見她頓了頓,自顧自地答道:「只為每個嫁入古家的女兒,出嫁前即已承嚴令,只許為古家生一個兒子。有多出的,必須溺斃。這個秘密,只有我們封家知道。因為近百年來,聞閣老一脈對我們封家暗中構陷,掌握著我們的把柄。他們想知道古家守護的秘密,想得到他們掌管之鑰,也有耐心有時間等待。所以他們一不要那秘密失傳,二也不要那古家興盛。我們封家,為了家門存活,也只有答應下來。我實在難以想象,那些當年嫁入古家的長輩,不能對外人說話,可以交談的只有自己的夫與自己的孩子了,可還要保守著一個額外的秘密。她不能把這些告訴他,因為怕他一旦得知,必有反應,聞家的人一直監視於側,那時首先遭殃的必是夫家,這樣的悶痛,她們是怎麼承受下來的?怪不得古杉的媽媽生下他不久就已死去。因為她怎忍心親手溺斃自己的孩子。」
田笑聽得已忍不住心頭驚聳,只聽得瘋喉女的聲音突轉激越。
他見她神情激動,卻忽頓住不語,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既然你們婚配之約是世傳下來的祖訓,那古杉為什麼還敢退你的親?」
瘋喉女愣了愣:「是我退了他的。」
田笑不由一怔——你、退了他的?
瘋喉女的臉色忽變得很奇怪,又像是開心又像是慘痛。那極喜與極悲的神色統一在了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苦痛的尊華。
田笑怔怔地望著她,卻見她那悲喜交集的臉上,底色居然是……一片溫柔。
「就是為了不願受那聞閣老之逼,就是為了不想親手溺斃自己的孩子,就是不想受那封喉之罪,你才叛出家門,退了這門親的嗎?」
瘋喉女卻微微搖了搖頭:「不是的。為了一家上下的老小,按理說,什麼樣的苦處我都能吃。其實我現在的苦處,又何嘗比那樣為輕?」
卻聽她聲音忽轉溫婉,只見她的臉色也一時柔迷:「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封家,而是……為了他。」田笑不由怔住。
卻聽瘋喉女絮叨地道:「自從我知道自己註定要嫁給他,我就開始無限地關注他。那好奇心的折磨,其實對一個正慢慢長大的女孩子來說,也是一件最快樂的事吧?本來,在我及笄之年,我就該嫁給他了。可在那一年之前,我就曾、偷偷地溜出來,跑到咸陽看他……」
瘋喉女的眼中忽閃過一片快樂的光輝。那光輝不只讓她眼睛,甚至讓她的整個人一時都熠熠發光。只聽她帶著笑,低柔地道:「果然,跟父親所說的一樣,他是不同的。他不只跟我從前見過的男人不同,也跟他們古家的祖祖輩輩不同。古家祖祖輩輩的畫像我都見過,個個溫謹得很呢。可他,卻是溫謹中爆出光華來的。我曾暗中打聽他的事,我知道,其實從十六歲起,他就已悄悄地出現在江湖中了,只是這世上沒幾人知道。他一齣江湖,就與當今最大的勢力對抗上。弘文館代朝廷轄制江湖百數十年矣,七十年前,閏虎之年,就開出‘閏虎’榜,檢校江湖名士。以名利二字,招引收納江湖草莽入其彀中。另秘著《大野龍蛇錄》,肯與其合作者為龍,不肯與其勾結者即為蛇。暗裡構陷,明面追殺,七十年來,野逸不朝之士幾為其殺戳盡矣。你知道古杉為什麼每年都要出嘉峪關一行嗎?他是要去新疆。從很多年前起,他就開始收納被追殺的野逸之士及其子弟,將其送至關外沙海綠洲中。這些年,經他送出去的,怕少說也有兩三百家了。他的抱負胸襟,果然與眾不同。
「那時,他做得還沒有現在這麼大。可我已見出他溫潤如玉的氣度,他心中,他骨中,那絲不肯與眾諧和的裂紋。當今江湖,傳名他為‘咸陽玉色’,可我知道,最讓我觸動也最讓他引以自傲的卻是他那玉中之裂!我為什麼還要耽誤他呢?以守鑰之命約束他?以終生緘默封沉他?以溺沉嬰孩來揹負他?那可不是我之所願!哪怕,哪怕陷整個侯門封家於不測之險,哪怕悔婚抗祖,哪怕……枉費了這一生的心,我也要親手脫掉他身上的桎梏,好讓他飛騰起來。
「因為,我情願,他那玉中之裂從他身上爆出,傾覆整個天下!」說著,她忽然滿眼含笑,臉上俱是憧憬,緩緩回眸看向田笑道,「你說,我做錯了嗎?」
田笑簡直受不了她這回眸一笑。他見過的女孩子可謂多了,一向都可以爽朗相處,可眼下這回眸一笑中若嬌俏,若愁煩,若有隱情。這一瞥卻讓他心尖都忍不住一動。
「所以,當我瘋傻近十年後,當聽說,滿世界的紅塵都落向咸陽,都想罩在他的身上,我還是忍不住來了。我要看看那紛紛灑落的紅塵落在這咸陽黃土之塬上的情景。這一次擺擂招親,只怕是弘文館對他最新的構陷吧?所以剛剛才有人來殺我,我知道,當年我既抗命,他們當然也就容不下我……」
說著,她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可我還是見不著他了,我不敢想象那樣的一見,也不知見到他該說些什麼……」
接著,她的語調卻有些熱情起來:「可你,只怕還有機會見到他。你是我這一生少見的率性之人,如果真的見到了他,你會喜歡他的,他想來也會歡喜於你。」
田笑怔了怔,不知她突然說起這些幹什麼,還說著說著就有些開心。卻忽見她臉上極瘋地一笑:「我是不是瘋傻得緊了?」
田笑搖搖頭:「你不瘋。」
「那是你太正常了。」瘋喉女微微一笑,「女人是按照男人的程度來瘋的。」
說著,她一身黑衫飄飄曳曳地就走了。
田笑還怔在那裡。她為什麼忽會對自己說上這麼大一篇話,為什麼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肯講出自己心中的隱秘?她是……愛著他的吧?可是她這樣驕傲的人,怎麼肯跟一個不相干的人說起自己心中的愛呢?
接著,田笑腦中雷轟電掣地一擊,想起她後來說的:「但你,只怕有機會見到他的……」
原來,原來她畢竟渴望著自己所做的一切,還可以有一個或然的機會讓那古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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