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須見血方封喉

借紅燈 小椴 第1頁,共2頁

那些黑雲翻翻滾滾地壓過來時,田笑正把身子倒掛在鐘樓的飛簷上。他用兩隻腳絞著簷頂的獸頭,身子倒懸,腰盡力往前探出去。這鐘樓很舊,可相比它腳下的咸陽城來說,已算齊整的了。

鐘樓裡還有人。一共是兩個。看穿著打扮,一個像是縣城裡的典吏,一個卻像是鄉間的里長。今天對於他們彷彿是個重要的日子,都打扮得格外隆重。

但那隆重也只是小地方的隆重。那典吏乾瘦平整得像衙門裡的板子,臉色卻像衙門口敲舊了的鼓皮,唾面自乾加上凜然不可侵犯兩種神色竟如此奇妙地統一在了一起。那個年紀大些的,穿得卻花哨些,一件綢員外衫在他身上開出富貴如意的花來。那富貴也是披在這黃土塬上的富貴,像戲臺上的裝扮,裱糊的儀仗,窮家子的喜事,沒有底氣的架勢。

他們兩個攀爬到這個鐘樓上後,隔上一會兒,那裡長就要抻抻自己綢衫的後襟,口裡喃喃說道:「過先生怎麼還沒來?」

終於那典吏被叨咕煩了,只聽他粗暴地道:「你念了一千八百遍了!你覺得別人是什麼人?別人可是弘文館的來頭!是皇上也信重的文華閣裡聞閣老的私人!你覺得怎麼著?見你我這麼兩個小角色,也值得他老人家先來等我們?」

那鄉紳卻不惱,彷彿倒高興終於跟這個不愛說話的典吏搭上腔一般:「那弘文館究竟是什麼來頭?館裡隨便出來一個什麼人都那麼重要?他又沒有官職。」

典吏有點不耐煩又有點炫耀地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朝廷對凡是江湖中在野的、不入武英殿掌控的人物,就都由弘文館打理。不說別的,就說他們每三年一大考的龍虎榜,就已蒐羅盡了江湖上各大門派與世家。當今江湖,門派紛雜,可除了少林‘水木堂’與武當‘大北倉’還稍微可以自撐門戶外,剩下的有幾個不受弘文館與武英殿轄制的?凡是上了龍虎榜的,那可是平步青雲,可以直接入武英殿執事,那就是江湖中人人羨慕的出身正途了。這過千庭過先生雖沒有官爵,但他可是執掌弘文館的聞閣老最有力的一個幕僚。等閒的在職三品大員,想見他一面可都不那麼容易呢。」

說著他拿眼乜斜了那鄉紳一眼:「古老,要不是敘上家譜,看在你跟那古杉多少有點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的面上,這過先生又如何要見你?」

那鄉紳古老赧顏一笑:「都是那些不長進的子弟,他們都只道摔碑店的古家一向人脈凋零,也從不肯讀書從正途出身,一向還瞧不起他們,不肯親近。現在果依了我說的吧?做人要厚道!他們哪想得到我這姓古的侄兒……居然這麼爭氣,山南海北的大家巨族都對他傾心,何況還有朝廷眷顧呢。」

他說到「姓古的侄兒」幾字時,因見到那典吏微微一笑,口氣裡便有些心虛。想來自己也知兩家雖都姓古,前代似乎有些關係,其實並未聯宗的,就是這輩分也是他估計著年紀虛擬的。

那典吏卻親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氣道:「咱咸陽城出了古少爺,那真是咱咸陽城的福氣。古老,您今後攀上了這門親,可不能富貴即相忘,別忘了提攜下小弟啊。」

外面簷頂的田笑聽到樓內兩人的談話,不由就留了心。他一向都離那富貴權勢遠遠的,這時聽了那兩人的對話,不由感慨:那古杉聲名雖盛,但一天到晚被這些小人算計著,想來也未必怎麼開心。

正想著,他耳朵一豎,隱隱聽見了什麼。身子忽一縮,一隱就隱到簷底,連呼吸都小心起來。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那走來的人行走呼吸間,讓人一聽就知是個斷不可忽視的高手。過千庭——那人想來就是過千庭了,行走氣息間真有千庭信步、瞬息而過的氣度。

田笑不由得調息靜氣,免得被人發現。他撥開瓦縫偷窺,卻見那鐘樓上已走上來一個人。那人年紀有三十餘許,面色青白,衣著潔淨,彷彿一個先生模樣。

就見那典吏已施禮先叫了一聲:「過先生。」旁邊那鄉紳古老也忙不迭地施禮。

卻聽那過先生笑道:「這位就是古老?」一雙細目開合間,精明隱現。

他語氣雖客氣,但自有一種身居高位的人故意裝出的親和之感。田笑暗暗「呸」了聲,可那典吏與鄉紳卻很吃這一套,面上都露出受寵若驚之色。

卻見那過先生伸手往袖子裡一摸,沉吟了下,摸出個封柬來。接著將它遞與那鄉紳道:「兄弟初來咸陽,卻要煩古老代傳個拜帖與古杉兄。說在下是聞名已久,甚渴一見。」說著頓了一頓,「還有就是這比武招親之事,古老想來都知道了吧?」

那鄉紳連忙點頭,才要措詞作答,那過先生已道:「古老就跟古杉兄解釋一下,這也是聞閣老應江湖諸大家所請,上稟朝廷後,給古兄添的一點小小熱鬧。在下也情知古杉兄一向清簡,不愛這些虛熱鬧的,萬望他不要見責為好。這比擂招親的事,還要古老跟古杉兄細細地說說。我們弘文館現參與其事,卻也是下承江湖諸世家厚望,上領朝廷的一番盛意,萬望他不要峻拒。」

樓簷上的田笑聽了不由一愣:怎麼,這鬧得沸反盈天的比擂,來了恨不得有近千餘個江湖角色,那麼多女兒加鞭快馬地趕了過來,而那古杉、居然還不知道?

卻聽過千庭微笑道:「這事兒怎麼說也是上達天聽的。古老如辦不好,只怕就不好說話了。那古杉兄雖說驕傲得緊,怎麼著也要顧念一下族人吧?哪怕是遠支。他年年都要出嘉峪關一行,到新疆草海沙原一放心志,這些事我們都是知道,也從來不曾擾他。前兩天才聽人來報,最近他剛剛回來。古老不要耽誤,現在就去摔碑店為好。」

那鄉紳臉色白了白,他一直根本都沒得空兒說話。卻見那過先生面上分明是談話已經結束的神色。他呆了呆,應了聲,告了個罪,卻也猜不透這裡面的機關,只得先行疑惑地退下了。

他才走,就聽過千庭衝那典吏道:「我叫你查的事怎麼樣了?」

那典吏恭恭敬敬地道:「在下查了。確實,四望鄉郊外那些鄉民都說,這些天來,是聽到四野郊外,時或有一個瘋女子瘋著喉嚨唱歌。唱的什麼聽不清,更看不到她的人,可就出沒在四望鄉那一帶。」

過千庭臉色陰沉,望著樓外黑雲,哼聲自語道:「當年就是她惹出的事,現在,有我弘文館出面,她還想出來搗亂嗎?」

鐘樓中一時一靜。那過千庭的臉色,不只讓那典吏,就是田笑在暗地裡偷偷見了,也不由心底生寒。

只見過千庭踱到視窗邊上,手摸著窗欞,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田笑好奇地看著他——以田笑的出身,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的機會原少,而這人身後,就是那個田笑所一直不能理解的一陣兒看似臃腫無用、一陣又顯得強大無比的朝廷。那些混跡其中的人,個個手眼通天,一想到食利貪贖,他們馬上就可以把那整個系統變得臃腫無用;可一旦想及鎮壓,他們的手又是沉重的,會立刻顯出一種強大無比的力量。

卻見過千庭的面色忽然微微一變,揮手衝那典吏道:「你快走,我約的人要來了。」

田笑不由愣了愣,是什麼人,居然讓過千庭一提起都忍不住駭然色變?

那典吏才向鐘樓下退去,田笑就聽到一聲巨大的「咣」聲,那響聲好大,以至響過了後四下裡突然地一片寂靜。

田笑忙不迭探眼向那鐘樓內望去,卻見鐘樓後面的窗子已被撞開,一塊巨大的黑色的棺蓋樣的事物直衝進鐘樓內來。細一看,那棺材蓋原來並不是木頭做的,其實是個紙鳶。只是它做得太像,顏色也漆得剛好,簡直像一塊沉重無比的檀木棺蓋。

那紙鳶上還坐著個女人。那女人也一身黑衣,身段嬌小玲瓏。只是她的黑衣與座下的紙鳶不同,雖同為黑色,隱隱地卻浮泛著光彩,像鴿子脖子上的羽毛,深深的色澤中潛藏著流動的藍光紫暈。

那紙鳶像撞破了一道時光之門,它的後面,洞開的破口處天光一綻。它突然出現,驀地撞碎窗欞,可接著,時間在它四周似乎忽然變慢,只見那被撞破的窗欞、糊紙在空中竟似頓住了,然後才緩緩地向四下裡散開。

那女人的出現也就由這一聲暴響開始,接著,卻在異樣緩慢的碎紙、斷木的飄落之間出場。只見她的面上黑紗飄蕩,黑紗裡織著金的、銀的、五彩的線,但合在一起,它居然還是黑的。

而四周,那碎紙破欞,輕輕散落,幾近無聲,卻像一隊靈棺經過時那飄落在荒野裡的紙錢。

只聽過千庭輕輕嘆了口氣:「你每次露面,都要搞出這麼大的聲響嗎?」

他微微蹙著眉尖,有一點裝模作樣的架勢,又有一點討好的語氣。

田笑卻感覺出,他這架勢下面,卻透著說不出的謹慎與防戒。

以過千庭的身份,一個人能讓他不得不以開玩笑的方式顯出討好神色,還暗地裡叫他如此謹慎的戒備。這究竟是什麼人?

田笑登時對那女人好奇起來。

卻聽那女人咯咯地笑了。那笑聲像一把冰糖撒落,落的地方一朵朵罌栗花鮮豔地開放出來,她的笑聲是有顏色的。她笑得身上都輕輕地顫動著,連帶著座下的紙棺都一陣輕擺。

——這女人是誰?

只聽她咯咯笑道:「我只覺得這樣才好玩兒。」

過千庭微笑道:「你說好玩兒就好玩兒好了。」他語氣裡有一種他這樣的男人面對一個他也不得不尊重的尊貴的女人時一種放縱與討好交雜的神色。

只見他微笑著:「可是,面對我這樣一個無趣的老男人,不解風情,也相當煞風景吧?」那女人皺皺鼻子,她的鼻子尖而翹,隱隱地貼著面紗,皺得那面紗一陣輕顫。

只聽她道:「你少給我扯淡。說吧,你不惜出動聞老頭兒、坑殺六士,連黜天師那老天閹都給你發動了,逼我出來有什麼事?」

田笑聽說,心頭不由已微微一陣扯動,她語氣雖然不恭,提到的可都是些頂尖兒的人物了。

過千庭微笑道:「沒別的,只是想給你做個媒。」那女子嘻嘻一笑。

過千庭笑道:「阿姑娘想來還是小姑獨處吧?雖說,據傳你也結過好多次婚了,每每見著可眼的少年郎時,就把他們殺了,好讓他們跟你睡同一個棺。可據說,你回回把他們一放進棺裡,就倒盡了胃口,再不想進去同睡了。生不同衾死同穴,阿姑娘特立獨行,卻奈這滿天下的鬚眉濁物盡倒人胃口何?」

他玩笑著,接著卻半正經半玩笑地道:「可這次,我介紹的這個人卻決不會讓你倒胃口的。」

「誰?」那女子眉毛一挑,挑得面上薄紗也微微上翹。她這舉止讓人心癢癢的,田笑都要恨不得揭開她的面紗來看一看,看上個通透才罷。

過千庭故意沉吟不語。好半晌,他輕吐了兩個字:「古杉。」

田笑情知,直到此時,他才說到正題。

見那女子不說話,過千庭笑道:「我們知道阿姑娘視錢財如糞土,只怕不耐煩料理那些妝奩雜物,所以我們聞閣老這次願敬送珍珠十擔,楠棺千口,錦緞九千匹,外加上滇邊一年的翡翠如何?」

田笑在屋簷上已聽得下巴都快要落下來。他早知這不是普通的說媒拉縴,而是一場交易,卻沒想到弘文館肯出的價錢如此之高。分明是過千庭見那女子不說話,在以財貨動其心呢。

那女子猶不說話。

過千庭嘆了口氣:「阿姑娘還嫌少……這樣吧,我虛答應一聲,負責說服武英殿,把川中豐都還給你們如何?」

那女子眼神微動,卻還是不說話。

過千庭喃喃道:「這可就不好說了。阿姑娘也知,我們聞閣老為操心阿姑娘這親事,也算傾家了。何況,附送的還有那號稱‘咸陽玦’的古杉那一身玉色。他這樣的人,保證生前死後,就是放在楠木棺木中,也強過世上男子千百倍。那一身肌骨,據說人人見了都會動心的。我知道阿姑娘不是不想答應,只是明知,那古杉哪怕知道阿姑娘有這些陪嫁,加上阿姑娘的身世家門,以及如此聲名麗色,還是不見得會動心的。所以才會沉默以拒吧?」

他口氣裡微涉調笑,卻已用上了請將不如激將的法子。無奈那女子還是全然不為其所動。過千庭只有拿一隻腳的腳尖在地上直畫,畫來畫去,都再也不肯說話,似乎他這邊底牌已盡一般。

忍了有一刻,那「阿姑娘」才笑道:「少給我扯你孃的屁。這點點東西就想讓我動心?別給我玩心眼兒,我問你,巫、仙那裡怎麼辦,你們給我什麼條件?」

兩人這時算話已入港。田笑聽了一愣,什麼「巫」、「仙」?難道是……

卻聽過千庭笑道:「巴人重鬼、楚人重巫、蜀人重仙。你們這世外三門相互之間的爭端可不比那濁世裡的世家門派,我們弘文館怎好插手?」

阿姑娘冷笑道:「你們一向插手還少了?一句話,我不管你們聞老頭子用什麼辦法,起碼一年之內,要叫坑殺六士與黜天師那些王八蛋不再監視我的北邙山,我要回到豐都,以後,我跟那些楚巫蜀仙之間的事,你們通通都不許管。」

過千庭好一時都不說話,沉吟著用腳尖兒畫地,好半晌,才吐出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展顏笑道:「我這已是越權。不過為阿姑娘喜事著想,傾了力也該。這樣,阿姑娘就肯嫁了吧?」

阿姑娘冷笑一聲:「嫁個屁!」然後一雙眼睛冷厲一掃,怒聲道:「你別跟我花言巧語,以為我不知你們打的什麼算盤。他古家自當年駱、易之後,屹立江湖數百載,都沒人敢打擾。你們這次是不得已而為之了。旁人只道你們是為他看上了遲慕晴那小丫頭,怕他跟邪帝扯上關聯,以後你們的麻煩就大了,所以搞出這麼個荒唐的擂臺來。讓我來揭你的皮,你別以為我久已脫墮民之籍就不知道這其中的底細了。你們怕的是劇秦!當今江湖,劇秦被你們逼得有如垓上項羽,四面楚歌,滿江湖的人都聞之色變,沒有人敢跟他們打交道。可讓我看得上古杉這小子的就是:我知道、他敢!這幾年,正是有他的支援,劇秦才得以一直不倒。你以為我是傻子?光邪帝那老兒,功夫是高,但門下太雜,他也不耐庶務,組織極爛,你們怕他何來?你們怕的是劇秦!更怕的是你們一直最視為眼中釘的劇秦與邪帝通過古杉聯成一脈,所以,少給我扯你媽的淡!」

她那裡還在說著,田笑在簷上,卻已如雷轟電掣一般,被震了個呆!

——江湖!

不為別的,就為那女子口中所說的,才是真正的江湖!

田笑自幼顛沛流離,也算很早就進入這所謂的「江湖」之中了。但只有他知道,這世上滿世界的人吵吵嚷嚷,用以吹噓,用以幻想的江湖其實又何嘗是真正的江湖?

少林的「水木堂」?武當的「大北倉」?「晉祠」三家?汝陽王府?綠靶子山……

他們這些所謂的「江湖人」個個稱頌的地方又何嘗是真正的江湖?他們早已融入朝廷的體制,三年一大考,一個龍虎榜早已延攬盡當世人物。連他們的考題都不出他們上面欽定的「武八股」範疇。

不過是一些門派磨磨打打、削削砍砍、再細細打光,折盡天性,弄出些所謂的人才來,再交由那個制度齊備的地方,讓他們腐爛耗盡罷了。

這是一個老朽的世界,老朽的世界裡唯一的規則就是利益與安穩,所謂「五十可以食肉」矣,這世上人人敬慕渴望的社會,不過是一個「五十可以食肉」的社會罷了。所以他們最懼怕的無過青春與活力,他們先用各門派的師承教授延攬少年子弟,來砍折它,再用一整個的朝廷制度恩養來耗散它。這就是過千庭所謂的朝廷大事了。

而劇秦,是不同的!

劇秦,那是在江湖中唯一讓田笑仰慕的人。他出身墮民,揭竿而起,屢敗屢戰。彷彿來自原始洪荒,有著野外巨人一樣強悍的力量。怎麼,古杉跟他還有交道?

一時,田笑心目中,頭一次有些羨慕起古杉來。

——裝在一個罐子裡的英雄還叫什麼英雄,在一個小小黃湯罐子裡折騰的江湖還叫什麼江湖,田笑一向鄙視著這個江湖的。

只有,只有那不入其中的巴鬼、楚巫、蜀仙……劇秦、邪帝……甚至聞閣老、黜天師、坑殺六士……現在甚至不能不包括進古杉那小子,他們這些可以憑一己之力一肆自由的少少的人,才能構成田笑心目中真正的江湖!

而這來自「江湖」的衝擊如此之大,以至田笑再呀不能控制住自己,身子竟像一個十四五歲孩子一樣抖了起來。

鐘樓裡是什麼人,就只是這極力控制的輕輕一抖,他們已經發覺。

「轟」的一聲,那女子所坐的紙棺忽衝簷而出,過千庭的大袖一擺,「袖手談局」之功已發,同向屋簷上的田笑擊去。

這兩個都可謂是當世絕無僅有的高手了。田笑大驚,好在他還有他師父傳給他的「五遁」。只見他人輕輕一退,有如蟬兒脫蛻,人已從自己的衣服裡鑽了出來。

可那夾擊之力如此之大,以致他還是給那餘勢傷得一個趔趄,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田笑留下了一身蟬皮樣的假人迷惑敵手,轉身就亡命似的逃了!

咸陽城外的春荒荒的,廣闊的黃土塬上,到處都有雨水衝出的深溝。

深溝旁邊,一個個土塬就那麼孤絕地壁立著。崖岸陡峭,那崖上的樹也是孤獨的。而點點塵灰覆蓋的綠,擋不住那一望無盡的蒼黃。

田笑跟著幾個人影,就在這一片蒼黃間疾奔著。

——他之所以疾疾地跟著那十幾個人,是因為他們是弘文館的過先生派出的「犬牙」。過千庭這人的聲名田笑早有耳聞。這世上,不是越能含笑殺人於無形的人聲名越盛嗎?

而「犬牙」這兩個字在江湖上可是令人人驚懼的,他們是弘文館的殺手。得名之由是因為他們使用的兵器名為「犬牙銼」。那可不是一般的利器,而是承聞閣老的情面,由「歲寒」韓家拿出他們的壓箱底的技藝與「鑄恨樓」樓主的鑄造之術結合在一起,在「貫一爐」中鍛就的一代奇兵。

田笑知道他們在追蹤瘋喉女。因為過千庭命令他們剪除掉那個惹厭的女人。

「犬牙」中人用的是獵狗搜兔之術。田笑綴上他們,又不能為他們發現,卻也大是費神。好在他學藝的第一個師父精擅五遁之術,一路上田笑藉著黃土掩身,也算勉勉強強地跟蹤了下來。

這是四望鄉一帶的郊野,「犬牙」之人就縱橫隳突在這數里方圓內細搜著。他們追蹤之術大是高明,田笑只見到他們隊內時時有一兩人出列,站在一個高處,聳著鼻子細聞。

——他知道那就是他們的「聞風」之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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