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壺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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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壺已碎成無數片。他就這麼撿著,撿一片臉上傷心之色就重上一分,漸漸地,都涕淚縱橫起來,如喪考妣地哭了出來:「我的壺啊!你傳了我家八九代,跟了我一輩子。兩三百年的紫砂壺啊!居然,居然就這麼被個笨夥計給撞碎了!」

那老人突地一怒跳起,打了那夥計一巴掌,然後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杯搖盤響,那摞得三層高的盤子再度遭劫,被震得亂成一片。

重響聲中,卻夾雜著那老頭兒的一聲低哼,原來他手裡還沾著紫砂碎片,想是拍桌時割著了自個兒。卻見他眼冒怒火,瞪向那小二,口裡大罵道:「你知道我這是什麼壺嗎?賣了這小店加上你和掌櫃的兩個也賠不起!這壺可是紫砂極品,三百年前大宋年間的,我用它喝茶也喝了六十多年了!放水一年都不會餿。我心疼得從來就沒洗過,每天一壺上好鐵觀音——不洗它是為了養這壺啊!那一撮鐵觀音可比你這整桌菜都要貴。養了這麼些年,壺裡面的茶垢結得總有好幾分厚了,那可都是茶精!偶爾缺了那極品鐵觀音,我不愛喝別的茶,就是倒上一壺白開水,也沏得出勝過別人家千百倍的好茶來。你個混蛋,居然、居然這麼著就給我撞碎了,我一輩子的心血啊!」

那小二一時滿臉惶然,後面掌櫃的也給嚇住了。小二哆嗦著,想要道歉,可他小門小戶的,一輩子沒見過稀奇玩意兒,一輩子也沒闖過這麼大的禍,掙了半天,都掙不出一個字來。

那老頭兒神情大悲,連這邊的環子看過去,都不由心底愀然。

那小二與掌櫃的正惶愧無地時,田笑本也迷濛著,正替那老者惋惜,可眼光一轉,卻見那老兒滄桑悲痛的眼中忽滑過一絲狡獪的得意。

田笑是什麼人?江湖他走得多了,這些下五門的伎倆有什麼沒見過!一時心下了然。又盯了那老者一眼,更加覺得自己判斷不錯。那老頭兒年老成精,此時既做戲子又做看客,欣賞著自己的表演在別人心中帶來的效果。

他鼻子裡一笑,眼珠子一轉,衝環子嘆了口氣,就題發揮道:「唉,說起這壺的事,看看只平常,其實平常的壺裡確實藏著好多寶貝的。這老丈的茶壺且不說了,原來我家裡也有一個寶壺。」

環子突然聽他打岔,不由大奇。卻聽田笑嘆道:「我那個卻是個尿壺。」

環子「撲哧」一下,差點沒樂出來。

只聽田笑繼續道:「……我家原在開平府那塊地兒。那裡本是個貧瘠之地,原來也曾膏腴過,可惜耕作太勤,傷了地力。說起我家那尿壺,可是從我爺爺的爺爺的太爺爺的祖爺爺的不知哪輩子的爺爺就用起了。那裡面尿繭結得那叫一個厚啊!一壺清水倒進去,都能泡出比壯勞力的尿濃上一千百萬倍的尿來。偏那年開平府大澇,澇後大旱,旱後缺肥,這樣下去四鄉里只怕要餓死人了,還是我爺爺把那壺借了出去,一家一家捧著拿它接了清水輪流澆地。你猜怎麼著,那壺裡的肥力那叫個壯!那一年莊稼長得那才叫個旺!本來是個災年,沒成想最後卻成了個豐年。多少人過得了那個年,沒有賣兒賣女,出門討飯,就全靠了它!那壺由此被鄉人供著,年年燒香舞獅子地拜。可惜太出名了,後來不知被哪個不成材的偷了去,偷去也不知派了什麼用場。我想,不會是做了茶壺吧?」

他這裡一邊廂講,一邊廂冷眼促狹地看向那邊。

環子也是個機靈的,這一年來隨田笑行走江湖,也見多了騙詐之道,聽著聽著不由就笑了起來。

田笑本是要點醒那店夥兒。這時往那邊望去,卻發現剛開頭那話聲似乎還傳了過去,店夥計像是聽到了。可接下來,那老頭子往這邊望了一眼後,自己聲音說得再大,不知怎麼那掌櫃的和小二都像沒聽到似的。

田笑一驚,口唇一撮,已用上功力。他凝氣開聲,那聲音雖凝成一束,若是在曠野,怕不數里俱聞,照說那掌櫃的和夥計一聽到只怕要嚇得一驚,可還全無反應。他聲音到了那邊,就像消失不見了一般。

田笑一驚,這是什麼功夫,只覺背後都出了一陣冷汗。

卻見那老頭兒猛地一蹦而起,怒極而叫道:「完了、完了!我老人家不要活了!現放著渭水河,反正也沒有蓋兒。壺啊壺啊,我就陪著你葬進去吧!」

說著,他捧著那碎片,失心瘋似的就向門外跌跌撞撞地衝去。

掌櫃、小二驚慌欲攔,卻沒有攔住。田笑卻悄悄一扯環子,趁那小二與店主驚慌失措之際,抬步就走。

他們無聲息地走出門外,環子張嘴要問,卻被田笑禁著,走出好遠,轉出了街口,環子才終於得空怒氣衝衝地道:「田哥哥,你怎麼也越來越下作,那老頭兒逃賬,你也跟著學會逃賬了?」田笑嘿嘿一笑,忽然轉身:「你別急,咱們再悄悄回去看。他們有賺的,不差咱們這一點。」

他倆步履悄悄,又繞回那小店的後面。離得遠遠的,田笑就用手指往唇上一「噓」,抬頦一示意。

環子一抬頭,隔了後窗卻看見,那掌櫃的正伸手在那老頭走後的座位上撿起好大一錠銀子。那銀子真是誇張的大,無論官府還是錢行鑄的銀子本都有一定的尺度,偏那錠銀子竟比常見的大了足有一倍不止,猛漢子的拳頭似的,握在手裡想必沉甸甸的。

那銀子看來是那老頭兒遺落的。只見那店主人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表情尷尬,既有塞翁得馬的狂喜,又雜夾著一點擔心——還是擔心那碎了壺的老頭萬一真的沉河去了,自己只怕從此良心不安。

他一臉尷尬,臉上說不出什麼神情。那小二卻早已驚呆。

田笑忽拉著環子一縮頭。環子縮頭時,已極快地瞥見,原來那店門口隱隱還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那腦袋上頭髮花白,綰了個鬏兒,鬏兒上還插了根危墜墜的筷子,不是那才要跑去跳河的老頭兒是誰?

只見那老頭臉上笑眯眯的,像是得意已極,正悄悄地欣賞著店裡那一掌櫃一夥計臉上那複雜已極、喜憂難辨、最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個才卸了妝的戲子,躲在帷後偷看驚呆了的觀眾,又像個剛安排好一齣惡作劇的小孩兒。

田笑忍不住低聲一笑:「這老傢伙,原來還是個妙人兒!」

一時他拉了環子就走。環子還多有不解,搞不清他們在搞什麼古怪,還在纏著田笑只管問。剛好走到個街角,正要拐彎。猛可裡,田笑身子向前一跌,似乎就要摔倒。

好在這小子身腰便利,下盤功夫狠練過的,只見他單腿支地,猛地一旋,就此穩住。可才站住,竟似又被莫名一絆,眼見就要摔倒,田笑腿又一彈,憑空躍起。

然後只見田笑一個人咬牙切齒地在那街拐角處就盤旋了開來,練沾衣十八跌似的,又像醉八仙,才站穩,就又要跌倒,好容易又穩住,卻馬上被絆。把身邊的環子看了個目瞪口呆,口裡直道:「田哥哥,你瘋了嗎?」

田笑漲紅了臉,全神貫注,只是不答。

有一會子,才隱隱聽到有人「咦」了一聲,似驚詫于田笑的始終不倒。

這一聲後,田笑才終於落地,額角見汗。他好容易穩在地上,雙腿站馬,似乎一下子還不敢相信這地是安穩似的,再不敢懈怠。

熬了有一息,他才鬆了一口氣,直起腰來。可還沒等他站直,卻突然腳下失控,撲的一下臉朝下摔倒,硬生生地最先碰地的居然是他的鼻尖。

這下真把田笑摔了個眼前金星直冒!

卻聽暗處一個悶著樂的聲音故意繃著,裝著氣哼哼地道:「嘿,你小子功夫不錯啊。但老子做局,有你攪的嗎?你看那古杉不順眼,找他去呀,居然拿我撒氣。不摔你一摔,你還真不知我壺裡乾坤有幾番的!」

田笑一怒躍起,衝過拐角,怒吼道:「有種你就別走!」環子也跟著疾拐過去,眼見田笑正憤怒地向前疾撲,可前面的人影卻遠較他為快。

那影子跟鬼魅似的,只遠遠看到前面下一個拐角處,那影子一閃已晃得不見。只見得那是個瘦瘦小小的背影,上面是個稀落著花白頭髮的頭,虛虛的,讓人不經意都會以為是自己眼花。

田笑猛覺得那影子眼熟,腦子裡轉了下,猛想起那日沐澤堂前的老頭兒、胡兔子、還有他彎著腰吐出的七顆牙齒!

他一怔停步,那老頭卻已拐過街角,巷子裡仍留著他嘿嘿的笑聲。

不一時,空中卻又嘶嘶啞啞地傳來一串不成調的歌聲,聲音還是那個老頭兒的:

舊時一塊玉,遺落古長安。

烽火干戈地,淒涼寂寞塬。

華彩翻木訥,鏽跡掩斑斕。

價高自不售,孰忍佩襟前。

……

田笑怔怔地聽著,只覺那歌聲搖落,像身邊的時間刷刷地在流,一個字一個字的被時間沖刷掉,四周是咸陽城暗色的街坊,直到那字被衝盡了,彷彿泥沙也被沖掉,衝得河床荒荒的,底下露出的……卻是塊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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