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戲

隙中駒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這麼說說笑笑,人已溜下臺來。說來奇怪,臺下的人一番好奇就被他這兩句冷言冷語打住了。還有饒舌要問的,已聽後面樓上有一片嬌聲叱語道:「別打岔、別打岔,要問你們出去問去,殷小哥兒要上場了,誤了場,你們誰擔待?」

那些好奇的不由就伸了伸舌頭,後頭樓上俱是貴人,得罪不起的。要知大家本是為看戲而來,要是別人的戲也就罷了,這可是名噪一時的「二十五郎」殷商殷小哥兒的戲,再好奇的人也不由割捨了那好奇之心先聽了戲文再說。

臺下靠門口的柱子邊,這時卻斜倚了個穿青衫的年輕人。門口的燈光照進些來,映得他的長相大是不惡。——那人心頭正奇怪:是什麼人的戲文,一提之下,就可以澆湯沃雪般讓這滿場鼎沸化為冰沉雪寂?更奇的是頭頂的樓上本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的那些官府富戶的小姐太太們這時也像啞了口,只有一兩聲低嗽偶爾傳來,雜著幾個人的耳語:「……殷小哥兒真要出來了嗎?……‘二十五郎’要出來了!……他今天是串‘兩世姻緣’?……」

門口那年輕人身材甚是削秀,可能他頗為自傲,來到這戲園時因見下面戲臺前已滿了,他不肯屈坐人叢中,也不屑於上樓與那些揚州脂粉並列,倒自悄悄倚在門口處的柱頭站著。他長相清俊,雖沒抬頭,一直也覺得樓上有些婦人女子在悄悄地把他看著。他心裡暗笑,卻並不回眼去看。這時,戲要開始了,那些女子卻忽似眼中就沒了他這麼個人一般,人人只盯向臺上。那青衫人一愕,不由也注目臺上,倒要看看是什麼人可以如此這般搶盡他的風頭。

一時只聽臺側幾聲胡琴響,然後是幾聲慢板,像放緩了的《商調·集賢樂》——這曲子實是太熟,時時都有人歌來的,那年輕人雖不通音律,聽來也不覺耳生。一時,只見臺左側簾兒一動,角兒上場了,扮的是個穿了一身繡衣的旦角女子,卻正是「兩世姻緣」裡的韓玉簫,那年輕人就知臺上就是所謂「二十五郎」了。他明知那人是一個少年男子,可那角兒幾步走下來,嫋嫋婷婷,那年輕人就愣了,只覺就自己所見一等一的女子也沒有他這幾步走得那麼嫋娜婉弱。他眼尖,已看出那角兒身材修長,分明沒有踩蹺——戲中旦角兒為了步履嫋娜,是多半踩蹺的——可他一步一步,搖曳生姿,就是女子走來也沒有這等輕盈步態。那角兒一亮相,臺下就是一片彩。只見他的妝倒不像一般戲子化得那樣濃,卻眉眼清楚,韻致獨異。只見他等了一會絃索,才開口唱道:

「……隔窗紗日高花弄影,聽何處囀流鶯。虛飄飄半衾幽夢,困騰騰一枕春醒。趁著那遊絲恰飛過竹塢桃溪,隨著這蝴蝶又來到月榭風亭。覺來時倚著這翠雲十二屏,恍惚似墜露飛螢。多咱是寸腸千萬結,只落得長嘆三兩聲……」

聲聲嬌軟,字字分明,他邊唱邊做,把一個憶郎佳人的心態表露無遺,卻又毫不做作。只見他唱做俱佳,那青衫年輕人更愣了,說起來他一向最不耐聽戲文,而且最瞧不起的就是男子反串扮那旦角,可今日,臺上那角兒幾聲下來,卻把他聽了進去。只聽那胡琴拍板隨著那角兒的聲音漸高漸低,時遏行雲,時入沉水,唱得人心裡也跟著起起落落。青衫年輕人雖不知那戲情梗概,卻也被那聲音拽入了他所扮人物的心境裡,心裡一片恍惚,彷彿在那空空的戲臺上真就是一個春困佳人在低喟淺嘆。

——臺上的人真是所謂二十五郎嗎?他——是一個男子嗎?一個女孩兒也唱不出這樣幽委曲折的心曲呀!

……一齣戲唱罷,眾人掌聲起時,那青衫年輕人才似被從夢中驚醒。臺上人已不見,青衫人只覺心裡那麼一空,像是才明白了什麼叫做「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他眼睛還直愣愣地盯著臺上,場內的人已是一片交相稱讚,意猶不足,迭聲催場。卻見臺上轉出個打諢的,笑向眾人拱手道:「殷小哥兒今日嗓子不好,下面且聽場咱本地名角兒‘壓簾秀’的‘牆頭馬上’吧。」

臺下人人失望,連那一向倨傲的青衫年輕人似也失了意——這「二十五郎」究竟是什麼人,其才其藝,倒也不枉他悶來在這揚州城看的這一場戲了。

說起那青衫年輕人,卻是琅琊人士,姓魏,名喚青蕪。他初到揚州,只為家門之事。琅琊魏氏本籍山東,是當地大姓,也是一個武林世家。他這次來揚州,本是奉家門密令,追查一件秘事。他到戲園聽戲倒也不是純粹為無聊,實是已打聽得「矮軲轆」卜虎訊息靈通的聲名,要向他問一些事。戲開場後,先他還注意到卜虎的動靜——只見那「矮軲轆」收了錢也沒走,就在臺側,豎著耳朵聽那「二十五郎」的戲文,一顆大大的腦袋先開始還不停地搖晃,漸漸漸漸,一雙眼卻閉上了,似是已不在意臺上那人驚鴻度影般的身形,只一身心地沉浸入那歌詞裡。不知怎麼,魏青蕪就覺得,臺下人數雖有數百,但真不為了那唱戲人的虛名或是容貌,而是全身心地聽戲的,只有自己和「矮軲轆」兩個。良久,二十五郎一折唱罷,魏青蕪回過神,才見「矮軲轆」也似才回過神來,輕輕吐了一口氣,倒似品了一盞絕世好茶後的神情,那種滿心快意的神情卻是裝也裝不出來的。魏青蕪心中一嘆:怪不得大爺讓自己到了揚州一定要先找到此人——山東人稱呼伯父為大爺——他大爺一向不輕易贊人的,看來這「矮軲轆」也確實「八怪」。

二十五郎戲文完時,魏青蕪與卜虎雖不如滿場看客的大聲叫好,但那種猶陷餘味的心態其實才是對唱作者最好的讚賞。魏青蕪只覺「二十五郎」下場前,似有意若無意地看了自己和那「矮軲轆」一眼——在他眼裡,眾人的叫好想來已聽慣了,只有「矮軲轆」那種鑑賞家專業的姿態還有自己這分明不解戲文的人卻為之沉入的神情才是他所在意的吧?

戲沒散場,魏青蕪就隨著那卜虎走出了戲場,他們俱不耐再聽下面的戲文了。卜虎腿短,跟來倒是容易。魏青蕪直跟著他到了個偏僻小巷,那「矮軲轆」卻忽然猛地停步,轉身衝魏青蕪笑道:「到了。」

魏青蕪一愕:「什麼到了?」只聽卜虎笑道:「公子跟我已跟了半天了,不就是想請我‘矮軲轆’喝上一壺嗎?別處不好,只是這裡的醬驢肉‘矮軲轆’可是好久沒吃過了,想想都流涎,咱們進去吧。」

魏青蕪一笑,覺得這矮子果然機靈上路。巷中確是有一家小店,原來他早已注意到自己在跟著他了。那店中甚暗,桌椅油膩,魏青蕪眉頭不由一皺,只見卜虎似已猜透他心意般道:「少爺你別皺眉,別看這許老兒髒,他的驢肉可都是乾淨的,也最好吃。」

他大搖大擺地先挑了個席位坐下來,又大聲叫了一大盤肉與一壺小酒,魏青蕪只有與他對面坐下。「矮軲轆」先不說話,抓起肉來就吃,看他滿臉香甜的樣子,魏青蕪不由也動了食慾,一嘗之下,果覺好吃。一時,只見卜虎似已吃飽,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笑道:「少爺,我沒說錯吧。——你有什麼話就問吧,山東世家‘崔巍’魏門的傳人怎麼跑到這揚州來了,還專找上我?我矮軲轆也算三生有幸,你問什麼,我矮子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魏青蕪臉色一變,再沒想到一面之下自己來歷就已為對方看破,難道這矮子竟是隱身市井的奇人?要知山東琅琊魏家名列江湖三大世家之一,與山西太原趙家、江蘇通州韓家齊名。三家同出一源,先世俱為「晉祠」子弟,魏府的大門上匾額為「崔巍」兩字,江湖中人就以「崔巍」二字稱呼魏姓世族。三家互為表裡,世交姻戚,枝蔓即廣,聲名極盛。其餘趙家在江湖人們則以其府上「留照亭」的「留照」兩字稱之;韓家卻人稱「歲寒」,名起之由是他家所藏之「歲寒劍」,號稱天下之兵無出其右。魏青蕪的母親就出自趙姓,名喚修容。趙氏以易容之術名噪宇內,魏青蕪自幼承母親所傳,對於此術也極為精通,所以萬萬沒想到會被一個市井殘廢輕易看破來歷出處。

他沉吟了一下,只聽卜虎已嘆道:「難道江湖傳言不錯,‘脂硯齋’果和三大世家有關嗎?他們才要現身此地,你們魏家的人就先來了。若果那樣,‘脂硯齋’崛起不過三十年,就已名滿江湖,號稱‘天下刺殺,無出其右’也就其來有自了。」

魏青蕪也不知道自己家族是否真的與這什麼赫赫聲名的「脂硯齋」有關聯,他只知道大爺這次派自己前來,只為追查一件事:是什麼人傳出「脂硯齋」這三年以來接的這新一單生意就是暗殺揚州府的林老侍郎的?大爺交待自己這件事時面色極為凝重,如果不是家中實無可派之人,也不會派他魏青蕪前來。

只聽卜虎已又先嘆道:「你是要問我關於‘脂硯齋’這次刺殺物件為什麼會事先傳聞江湖吧?這訊息又是誰先傳出來的?」

魏青蕪苦笑了下,他連自己的問題也先點明瞭,只有一點頭。「矮軲轆」已喝了口酒,嘻嘻笑道:「唉,‘五葉齋’近來房子年久失修,漏風漏雨,那老闆娘的老闆也沒錢修,我矮子看不過呀看不過。」

魏青蕪先一愕,然後才明白,笑著從懷裡掏出了一錠金元寶,那「矮軲轆」並不推辭,接過就收了,卻用手指蘸酒在桌上寫下了三個字。魏青蕪神色一愣,卜虎卻拍拍肚皮起身就去。魏青蕪回過神,叫道:「等等,我還要問你一下那戲……」

矮子卻不等他說完,已自顧自走近門口,口裡笑道:「什麼戲?戲即人生,人生即戲,你面上易容,雖然高明,也不過是高明之一戲耳,你就敢說,你串的就不是戲嗎?」說著,他順著酒意,掏出懷裡鐵板,撲撲落落地敲著,人已在巷中去遠了。

那晚,魏青蕪宿在客棧,睡夢中,他還在想著「矮軲轆」的那句話,又不斷夢到臺上的二十五郎——真不知臺上的妍姿巧笑到了臺下又是何等模樣?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迷亂地夢起一個人。夢中的二十五郎一時是男、一時是女,自己也一時是男、一時是女,到最後,魏青蕪只覺自己胸中有什麼地方深深一嘆,連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男是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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