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風露裡站了一刻。屋內,雖陳設清寒,可只要是西林春在的地方,讓人想起就會不由得蓬出一片春意。
寧默石站了很久,然後就悄悄躲了出去。
以他的身份,只有儘量逃避得不露痕跡。
可那晚讓他再也沒有想到的是:半夜三更,開王爺居然不顧一己之尊,在酒醉之後竟然也摸到了他的房裡。每想起這件事,寧默石都覺得這是他生命裡最荒唐的一場鬧劇:黑燈瞎火的賬房,為慾念所催的開王爺與西林春就這麼相會在一個賬房師爺的房間裡。西林春故意滅了燈,一開始只認為回來的定是寧默石。她的挑逗無聲而大膽。開王爺先開始還當做是寧師爺偷養的別的女人,他有心促狹,賬房裡於是開始上演起一場好戲。
可這層紙是很容易被捅破的。西林春一開聲,開王爺當場臉就黑了。賬房裡等著的居然是他的王妃!
他暴怒,可這事還不便張揚,胳膊只能折在袖子裡!
開王爺一巴掌打去。
西林春就捂著臉含羞帶愧地逃回了內宅。
開王爺卻在一愣後追了回去。
追到後,他嘿然地對她一笑,就想發怒,西林春卻含譏帶諷地對他道:「沒想到,咱們兩口子的口味卻是一樣的,倒也沒白做一場夫妻。」
寧默石靜靜地吐了一口氣。那件事後,開王爺對王妃的懲罰就是,給她的屋子裡送了一尊石女的雕像。
那暗示他以後對待這個王妃的態度。
而最荒誕的卻是:西林春此前每次私下裡碰到自己時,都愛叫她給自己起的小名,那小名正好是「阿石」。
從那時起,她就已遭到了開承蔭的冷落,他要把她困成一個石女子。
但他後來卻突發奇想,要寧默石每個月必來看她一次——看得著、吃不著,這就是開王爺想出的對這個「淫婦」能想到的最好的懲罰主意。
但慾望,那樣一點點偶然萌發的慾望其實能堅持多久呢?在這個石室冷宮內,開王妃對自己當初的那點興致早已冷卻了吧?剩下的該只有仇恨。
她恨著自己,就如自己也恨著她。
這就是開王爺想要的——所有有權力有「尊嚴」的人不就是喜歡看到別人這樣在憎恨裡無力報復地匍匐苟且地活下去?
……寧默石閉上眼,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這些事他已好多年沒有想起了——他拒絕想起。
他現在是開封府衙的師爺,起碼大半個開封城的人都要仰他的鼻息。
他很會做事,開封城一帶的白道勢力幾乎已盡入他掌握中。現在就連開王爺,名振兩都的開王爺都不敢再怎麼為難自己。
西林春忽然低聲地笑了起來:「你今天來,該不是隻為了問我這麼句話吧?我已經被你害到了這裡,你還不夠?你就真的一定那麼想活活地看我的笑話?」
「我現在已落得很慘,偏你又弄出了斬經堂這一碼子的事兒,只有比當初更慘。開承蔭那王八蛋前月專門來罵我是條拴都撿不住的母狗。沒錯,他說的是‘母狗’。我這麼跟你說,你是不是聽著很滿意?」
她冷睨地看著寧師爺——那幾次省親之機還是寧師爺幫她求得的,有一些外出也是寧師爺默許下才辦到的。只怪自己——誰叫自己在那不多的外出機會中,偏偏深夜經過了榴蓮街。
只要她曾經過,以後,什麼樣的故事,就只有由著別人說了。
開王妃的眼角忽現苦笑,那苦笑帶出了幾道細紋,就是冷宮深殿凍也沒凍住的細紋。
她回顧了一下身邊的菱花鏡。她是美麗的女子,有著照鏡的習慣,一照之下自己都要笑出來。她目前的境遇已經慘得不能再慘了,就算有再多新生的麻煩,也只會讓她覺得可笑而已。
她接著更加輕倩地笑了起來,屏風後的她目光斜睇著:「但是,寧師爺,我並不恨你。因為我知道,你的報復該不會到此為止。我很高興能看到你將怎麼繼續報復下去。你絕對知道榴蓮街裡真正發生的事——哪怕我幽居冷宮,其實我也知道……阿榴現在還好嗎?說的就是你的妻室阿榴。呵呵,斬經堂京展既已惹了你,他們的大麻煩只怕才剛剛開始。至於開承蔭那個王八蛋,他永遠沒有看清你。只有我懂你,畢竟,我們有過一段‘共同’的經歷。」
「至於榴蓮街上……我白擔了個虛名,這一生我都在白擔虛名。而那個真正夜誘的人,她只怕才比我不知要多出多少豔遇!」
『3、密旨』
榴蓮街的夜還是那麼的黑。
黑得恍如隱秘。
黑得會引起人「勾陳」的興趣:要看看那黑下面藏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呆二爺的餛飩挑剛剛離地,就被一隻手按住了。
他茫然地回過臉,看到的卻是一張鐵青的臉。
那人的長相相當猙獰,只見那人的嘴巴嘎巴嘎巴的,像是在大聲說話的樣子。呆二爺茫然地看著他,不知他在說什麼。他不會說話,只有用手比畫起來回應。
可比畫來比畫去,那人像還不懂。最後呆二爺著了急,急急地向自己耳朵指來指去,然後搖著手,意思是說:「你還不明白?我是個聾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人的嘴巴雖然在動,其實他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在急切地做著說話的樣子。
這一幕情形當真詭異——暗暗的街上,午夜時分,一個人裝著大聲說話地嘎巴著嘴,面對的卻是個聾子。
是什麼樣的原因,才會促成這兩人上演起這麼一齣荒唐的啞劇?
那個人做著口形,像在大嚷,偏沒有一點聲音,像是頑皮的孩子對一個聾老兒的調戲。
呆二爺只是茫然地看著他。這麼有一晌,那人忽然大聲道:「我是說,我要五十六碗餛飩!」
這一聲在夜街中猛地一炸,他聲音出口後一雙眼就直直地盯著呆二爺,要看他的反應。
只要有一絲絲聽覺,他都應該會嚇得一驚。
呆二爺卻依舊沒有反應,只是疑惑地望著他。
那人終於頹然一嘆:「王爺,這孫子還真的是個聾子。」
他身後的暗影裡就傳出一聲嘻嘻的笑。
那人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呆二爺的下巴,怒道:「十聾九啞,你這個聾子,多半還是個啞巴了?」
呆二爺痛苦地扭動著下巴,想掙脫出那個凶神樣的人的手,口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他的口水流了出來,滴在那人手上。那人厭惡地一縮手,才放開了呆二爺的下巴。他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回身道:「爺,沒辦法了,這老傢伙真的是個聾子加啞巴。想問他什麼話,看來是難了。」
他身後街邊的暗影裡站了一個富態的中年人。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因為胖,他的臉相顯得有些和氣。他這麼和氣的人忽然上前一步,一齣手,一把就掀開呆二爺剛才收攤時已封好的泥爐蓋兒,用火鉗夾出了一塊有點紅影的炭,一按就按在了呆二爺的頸子上。
「哧啦」,隨著那一聲,青煙一冒,麻油香裡突然摻進些古怪的焦肉氣味。
呆二爺疼得咿呀大叫起來,可就是這樣,他還是沒有吐出任何一個有一點真正意義的字。
那富態中年人笑著就住了手,輕嘆了下,嘆氣時都像帶著笑影似的。似乎他具有這天底下最多的幽默:這老頭兒,還真是個啞巴加聾子!嘻嘻……
那中年人想了會兒,舉動忽然悠閒起來,伸出火鉗,輕輕地用那炭灰在地上布成了幾個字:
「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燙你?」
那猙獰漢子一把按住呆二爺的頸子,就把他的身影按低了,臉直要貼到地上的那字跡上去。
呆二爺的身子蜷縮得像個入鍋的蝦米,混濁的眼中眼屎與淚水齊出,茫然地看著地上的灰跡。
那個胖子卻又在地上用炭灰寫道:「告訴我關於密旨的事。」
說著他把火鉗交到呆二爺手裡。
呆二爺的手顫顫的,握著火鉗,人抖成了一團,懵懂地看著地上的字跡。
那猙獰漢子不由得一聲怒笑道:「王爺,這老東西居然還不認得字!」
那胖子的目光就更尖銳了,一雙小眼睛夾在臉上的肉縫裡,像藏在肉案後的兩把匕首。
他嘿嘿地笑了出來:「天聾地啞,嘿嘿,竟真的是天聾地啞!真難為他們怎麼想出來的,要這麼個人來傳密旨的旨意。就算是真的被逮住了,也再沒有人可以從他口裡問出一丁點訊息。」
猙獰漢子道:「王爺,你相信真有那道密旨?」
那富態中年人橫了他一眼:「京裡莫公公傳出來的訊息,難道會有錯?雖說他也只是存疑,說可能真有一道密旨傳到了開封城,連他也不清楚內容:不知道接旨的是誰,不知道針對的是誰,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旨意。」
富態中年人的聲音忽然暗淡了下來:「可我相信。以朝中那些人對我獨佔巨利的不滿,我也有理由相信。只是咱們府裡的這些人探不清這事,我費了多大力氣,才專門請來了‘貓耳朵’,也終於摸清,如有密旨,那傳旨的一定就是這麼個老頭。」
他伸出腳尖,一腳踏在呆二爺蜷跪在地上的頭上,好像隨便踩住塊石凳歇歇力。
他的一條腿輕輕抖動著,口裡低聲怒道:「本來我還只是有點好奇,皇上好端端地往這裡傳什麼密旨,可是他又動了興致要找什麼不便為百官知道的樂子?或又是看上了開封城裡的什麼奇技巧淫?我一開始只是好奇。」
「但現在你看看,安排得多麼周到!多麼毫無縫隙!」
「一個又聾又啞還不識字的老兒,連你這專會用刑的殺才只怕動遍刑法也逼不出一個字來。這開封城裡,值得人這麼費心思對付的,你說還能有誰?」
這一句問出,那猙獰漢子的心裡才猛地一驚。
他抬眼看向胖子,口裡猶疑道:「難道是……針對王爺你?」
胖子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猙獰漢子的臉色就變了變。
那胖子卻淡淡道:「我為什麼要發動‘封殺’,你現在明白了吧?雖然我不能確定,但起碼也不能排除這嫌疑。不過,嘿嘿,皇上只敢傳密旨,就算這旨意是為了對付我,說明他也不好擺在明面上來硬的對付我。我們畢竟還有姻親關係。只要是這樣,那就還好辦。開封城裡現在誰對我最不聽話?」
猙獰漢子低聲道:「京展!」
胖子低聲一笑:「我就知道他勾引王妃絕對沒有那麼簡單。除了西林春,這城裡,還有誰能更瞭解我王府的秘密?」
他忽然轉身就去,臨去前口裡說道:「吳畢德,你回去告訴鬼楚,我給他十天時間。十天內,他要是再拿不住那叫京展的‘匪精’的人頭來見我,這個‘災星九動’,我也養不起了。養起來也沒用。嘿嘿,那時侯不是災星,而是該摘星了吧?」
猙獰漢子吳畢德的身子就輕輕一抖,叫了聲:「王爺……」
他還想問一下怎麼處理這老頭兒,胖子的口裡卻只嘿了一聲,似惱於他這不知趣的一問。
吳必德的手一緊。他才受了氣,這下氣有了發洩的地方。他殺人的辦法卻不是讓人馬上就死,他緩緩地在暗巷裡折磨著呆二爺,足足折磨了有半個時辰,像兒童們那殘忍的愛活生生折斷蜻蜓四隻翅膀的興致,最後,才擰斷了那呆二爺的脖子。
但這斷也不是讓他就死,起碼還要讓呆二爺趴在地上,痛苦地喘上兩盞茶工夫的氣兒。
吳畢德也走遠了,暗暗的榴蓮街裡,只剩一個蜷縮在地上掙扎都掙扎不動了的呆二爺。
他想來這時一定痛得不行了吧?
只見他渾身都在聳動。想來在他的臉上,不知該是怎樣痛苦的表情!
可如果真有人看到他臉上神情的話,只怕是真的要大驚而倒了——他的臉上居然在笑,滿臉的皺紋都在笑,像一千條蜈蚣跳起了一場狂歡的舞蹈,全身忍也忍不住地聳動著笑,哪怕他離死亡已只有不到一線之地。
他的口裡卻在喃喃著,他居然開始說話,直到嚥氣之前都在喃喃著一句:「嘿嘿,我會說話的,嘿嘿,哪怕我們封家只剩下我這老而沒用的,但其實,我還是會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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