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師爺』
寧默石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洗手。
雖然他如今已位高權重,卻並沒有養成什麼真正奢侈的習慣。他唯一的多餘的習慣還是從幼年帶來的,那就是不停地洗手。
用冷水洗,不管多冷的天。
只是,如今他已換用蘇州產的最好的絲綢來拭手。
寧師爺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子,這一點在整個開封城裡都大有其名。開封城是個古老的城,古老得讓一切事物進入這裡都變得混沌了,包括年輕、包括好看。
但寧師爺的好看,卻在於他的乾淨。乾淨的事物總像有一種能夠劈開別人眼角膜的力量。
好多年以前他剛走入這個城市時,那一份乾淨還多少帶著些讓人不安的味道,會讓人生忌,會因為稚弱而讓人陡生蹂躪踐踏之慾。可如今,好多年過去了,他的乾淨已只給人一種穩定感。似乎無論多牽扯複雜的事到了他這裡,都會一下子變得明白。而在他作什麼決定的時候,那份乾淨會讓他的決定顯得更清晰、更有力。
「開王爺這些天在忙什麼?」
寧師爺向手下的暗探問道。
那個屬下正看著寧師爺的手。寧師爺在這個城裡有著不多的幾個臥底,埋伏在他們該埋伏處,如同寧師爺一貫做事的風格:不該用力的地方絕對不用;該用力的地方,也絕對不多用上哪怕一丁點力。
——那是一雙襯在銀灰色雪紡上面的手……其實那屬下也曾看過很多有權力的人的手。在這個城裡,沒有人會比他們這些幹臥底的觀察得更仔細更明白無誤的了。
……開王爺長了一雙多肉而厚的手,那手有半扇豬肉般的、讓人窒息的飽脹感,如同他的權力……
……京展的手是多毛的、充滿力量的、有疤的,那是暗藏在這個城市底層一直被人忽略的、卻從不曾消失的力……
……而寧師爺的手,只是文雅,只是乾淨。幹靜得像生來就為執掌天平而生的。
這是三種掌控不同權力與不同秩序規則的手。
那屬下眼睛裡看著,嘴裡並沒忘記回答:「他在忙著兩項計劃,一項是‘封殺’,一項是‘勾陳’。一項是忙於封殺掉斬經堂在開封城裡的所有力量,不給京展以一點喘息之機;一項卻是為試圖找出那個傳說中承接了朝廷密旨來開封城接頭的人。這個人,像是很難查。開王爺查了兩個多月都沒有查到,現在已不惜動用重金請來‘貓耳朵’的人來調查了。」
「貓耳朵?」
寧默石揚了揚下頦——那該是河南一地最精明的探子組織了。
他聽著下屬繼續稟道:「前一項,他們表面上已很成功,但‘災星九動’的首領私下裡非常懊惱,京展的那一攤子事不是開王府裡的那些人所能全部瞭解的。哪怕他們也出身江湖。關於京展,他的關係、他的財力、他的秘巢……他們到現在都還摸不清楚。」
「前幾日,巫毒老大曾經親自出手,但結果卻是,巫老大重創,京展也不知下落。現在‘災星九動’的事務就全由‘雙巨頭’中的鬼楚來處理。這件事,開王府的人事先想得太容易了,以為對方不過是個黑幫頭子,可以一舉而定。可真正動起手來,才覺得為難。運河碼頭一戰,京展雖負創而去,不知所終,但重傷巫毒,威風勇概,反而更深刻地留在了開封城百姓心中。好在,‘災星九動’中還有黑道出身的好手,他們還多少了解些黑道規矩。問題是京展盤踞最深的卻是他們這些高手一向不屑領教的下九流。最近,他們也在創立‘振聲社’,打算開始收攏這開封府城裡所有上不得檯面的娼優傭保、混混青皮的勢力了。」
寧師爺沒有說話,在屬下面前,他從來聽得多,說得少、極少。
說起來,他也算得上開承蔭開王爺的一個重要心腹。開王府所有官面上的事,一向都是通過他這個府衙師爺來打點的。但這次,對付京展,開王爺卻繞過了他。
——那是為什麼呢?
其實他早知,隨著他在白道上勢力的一天天坐大,開王爺也已開始忌著他了。
「振聲社」?是用來幹什麼的?只怕除了填補京展缺位以後的真空,再以後就是開王爺牽制自己的一張新牌了。
寧默石不會去主動問開王爺,但這些細情,他卻從來不曾放棄。
他已擦完了手,低低一笑道:「你下去吧。」
——又到了去看開王妃的日子了。
今天開王爺只怕又不在家,更不會在她那兒。
自己也只能去一趟了,誰叫這是開王爺專門交代給他的任務呢!
『2.石屏』
西林春是個美麗的女人,甚至大家都說,她是開封城裡最美的女人。
如果有人說她算在整個天下也算當世極品,只怕也沒人會反對。
讓大家好奇的是,自從十多年前,她猛地銷聲匿跡後,這些年她一直都住在哪裡?
只有開王府家祭時,她才會稍稍露一下面,就是那時也是一晃不見。而其餘的時間,她都在哪裡呢?
但沒人敢問開王府的人。這件事就是在開王府內,似也早成禁忌。大家只有背地裡、私下處一次又一次饒有興味地猜度著。
那是一間石屋。
石屋坐落在開王爺駐蹕街別宅的最空荒處。
石屋裡空蕩蕩的。那被石頭砌成籠就的空間因為過大而有一種奢華的感覺。
但太過奢華,奢華得都冰冷了。
因為空,這裡顯得像是一座傳說中的「冷宮」。
石屋裡,只有一扇石屏。
「原來你還是這麼恨我。」
那個聲音透過石屏,還是親密得像是在你耳邊呵氣。
一呼一吸,癢酥酥的。
寧默石默默地看著雲母屏風上的石紋。那石屏風磨得很細很薄,可以透光。石屏上,映著一個女人的影子。
那女人就坐在屏風背後。屏上的石紋天然生成幾片芭蕉葉子的樣子,在巧手匠人的打磨下,更加惟妙惟肖,像一幅大筆寫意。
女人的影子透過石屏映了出來,在芭蕉葉子下,依舊那麼嬌俏,俏得如有春意。
當此佳麗,寧默石卻並沒有看向她,而是看向自己被燈光映在屏風上的剪影。
屏上的石紋模糊了他臉上歲月的痕跡。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早已成熟,今天,卻又一次驚心地在石屏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當年的痕跡。
這個殿內,差不多所有的東西都是石頭制的。本來不多的幾樣,石墩石床,看著更是硬而且冷。
這裡是開王府的冷殿,專門禁閉那些不貞的女子。
「開王爺讓我來問你一句話——京展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寧師爺揉著自己蒼白的手指,沒答西林春的話,反問了這麼一句。
石屏後的女人忽然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很脆,落在石頭地上,一片片的碎裂,等著人來痛惜的感覺。
她的聲音裡帶著嘲諷:「你問我?寧師爺,姓開的他就算是真的被蒙在了鼓裡,難道你也是?他以為我在榴蓮街勾搭上了什麼斬經堂的子弟,難道你也這麼想?」
「呵呵,哈哈,嘿嘿。難道你敢說,這不是你親手做就的一個局?」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個既陷害於我,又陷害了斬經堂的局?」
她的胸口忽然一陣聳動,好半晌,才勉強平復下來:「你下手可真狠呀,一絲餘地也不給別人留。你變了,變得不再像剛入開王府時那個年輕單純的子弟。我有時甚至懷疑,你還是當年的那個小石頭嗎?」
寧師爺默默地抬起眼:「小石頭?」
——當年的小石頭?
——當年的小石頭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年輕男孩兒,而現在,他已是一個男人了。
他在心裡呵呵地苦笑著:男人……那心裡響起的呵呵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冬天裡倒抽著氣,雖是自己的,卻一口一口的冰冷。
「這些年,我是每月一次看到你這麼慢慢地變了的。」
這麼些年,只有寧默石被開王爺允許每月來看王妃一次。只有他,只有這個男人,才是西林春唯一能接觸到的生人。
她看得不可謂不仔細。寧默石其實並沒有老,他的五官依舊在原來的那些位置,依舊……那麼清拔爽秀。只是,皮膚上的氣色,再不似原來天然的恍如無色琉璃般的色澤,而是一日一日,「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那麼青白下來,變成一面讓人看不透的青瓷。
變了——自己確實是變了。
寧默石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想起些往事。只有在這個冷殿裡,他才允許自己想起那些往事……
……剛入開封時是哪一年?還是十幾年前吧。那一年的鄉舉,直到過了好多年後,他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考取。
那就是為了這個正坐在石屏風後面的女人。
她真的很美,哪怕是在石室冷宮,哪怕隔著屏風,還能讓人感到如坐春風之意。
可當年,讓他怕的就是她這種因為美而產生的自信。
……因為她當時正想替開王府找一個算賬的師爺,用來管內庫的賬本。這個人必須年輕,必須要有點才學,又必須要對得上她的眼。
所以她干涉了鄉試。
她看中了寧默石。她的嘴唇輕輕一碰,寧默石那麼用心作出來的三篇策論便被主考扔進了廢紙簍裡。寧默石窮愁無路之下,也就真的只有入了開王府,成了開王府的一名管賬師爺。
那時的寧默石也真生得年輕爽俊,以至主管家務的開王妃每一次見到他來報賬時的樣子,就忍不住想逗他一逗。
而那時的寧默石,也當真是侷促得可以,甚至從來不敢抬頭看一眼她。開王妃的美在外面震盪出迴音,那回音震盪回來,又敲擊在她身上,越發隔著一層層琉璃房子似的遙不可及。
也許正是這份拘謹才更加撩動起了開王妃的興致。她的挑逗變得越來越大膽了。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可惜,正是因為生得太美麗,她早早地就做了開王爺的王妃,女人的那一些小小的快樂她都來不及嘗試過,比如:風情。
美麗女人的風情就如小貓爪上初長出的尖齒,不時時拿出來磨一下,總不免自己心癢得難受。而拿出來磨,卻可以賞心悅目地看著別人心癢得難受。
但開王妃很少有機會來磨她的這隻爪子。她此生最大的遺憾也許就是:自己枉稱美麗,卻幾乎註定沒有機會做一個可以略施風情的女子。她不懂挑逗時已嫁了人,還不是別人。懂得了時,卻不敢挑逗人,因為,那會有麻煩的。開王爺的脾氣暴戾,只有拘謹如剛入王府的寧默石,才給了她最大的挑逗餘地。
那時候的他,畢竟在外人眼中只是個什麼都還不懂的男孩子。
她那時就喜歡看著寧默石為她的挑逗而苦惱,又不敢惱、不能惱的樣子。那裡面像有一些讓她心動的年輕與稚氣,就好像是貓捉老鼠的一個遊戲。
而那時的寧默石,卻不只為她的挑逗而苦惱。讓他更苦惱的,是來自開王爺的目光。
開王爺生長富貴,對於他來講,人間慾望的遊戲真正是百無禁忌。寧師爺很能幹,作出的賬滴水不露,被他在開王妃的唸叨下,自己的一時興起下提拔起來後,那些涉及公家的賬交到京裡去時,再也不會給他留下一丁點麻煩,無論他怎麼侵佔本屬於朝廷的錢米——這就是他對於寧師爺最初的印象。
然後,他在百忙中見到了這個少年男子,那麼爽俊的風神,漂亮得像是汝窯的瓷器,跟女人絕對不同的爽俊之氣,卻也惹得他不由得微微心動。
讓寧默石當時感覺最苦惱的就在這裡。西林春畢竟是女人,她還比較容易躲避。可開王爺不是個容易讓人拒絕的人,他的那一分關注常常讓他避無可避。
他那時獨宿於賬房,有一天晚上,他從外面回來,剛走到窗下,心裡就有了一絲警惕。他是個很細心的人,這房門的搭鈕搭得不像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然後,他就聽到了屋內低低的聲音。
藉著窗縫,他看清了——是西林春,那個讓他想避卻越來越避不開的西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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