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雄關

龍城 小椴 第2頁,共2頁

然後他頓了頓,像是下面那句話左堅吩咐了不能不講,可他卻又不敢講,但不得不講似的,咬了咬牙才回道:「左統領叫我問一下老帥,老帥發出的‘紫塞’敵警是否有誤?」

沒有人敢質疑老帥爺的判斷,以他卓著的料敵先機的聲名。沒有!

他可不是三哥。沒有人敢懷疑老帥爺的判斷,二十多年了,連龍城守尉遲也不敢。但他不得不傳話問哥舒老帥他的警報是否有誤。

因為這是三哥逼著他問的。

因為三哥在等他趕快回去回話。三哥也不信,紫塞已出,可嘉峪關三十五里內,他們細心探察,居然會沒有敵蹤!

哥舒仰著頭半天沒有說話,良久,他才嘆了口氣:「當然是、沒有敵蹤。」胡三愕然抬頭。只聽哥舒道:「我也早知道沒有敵蹤——到昨天‘紫塞’之令發出為止,嘉峪關口風平浪靜。除關外十五里之外,偶有小股胡人騷擾,或僅是放牧遷徙,一切如常,並無敵蹤。」

胡三更是愣怔得說不出話來。可他心裡的疑惑卻越積越多:沒有敵蹤那為什麼還發出‘紫塞’?紫塞可是頂級敵警,是軍中最最重要的事!哪怕只是尋常攻城,照說這個命令都不會發出。

卻聽哥舒老帥忽哼了一聲道:「可是,我不發又能怎樣?昨晚,你和你三哥在野羊灘的酒店那兒鬧得可夠兇的啊?嘿嘿,譁變、譁變,我哥舒帳下,只怕已有二十多年沒有發生過譁變了!」

林治中在旁邊小聲補話道:「是二十七年。」

哥舒老帥長聲而笑道:「不錯,是二十七年。沒想到我這個一向還算體恤將士疾苦的老頭兒手底下,有一天居然也會鬧出譁變!」

胡三的臉色一時慘變:怎麼,昨晚的事老帥都知道了?

想到這裡,他脖子後面就炸出了一層冷汗。那冷汗越炸越多,針扎似的沿著背脊向下炸去,他只覺得腦門子心窩子一時都滾燙滾燙的,可身上的汗水卻其冷如冰。這種又冷又熱的滋味可不好受,有如打擺子似的,折磨得胡三跪也跪得不安寧了。

哥舒老帥卻忽站起身來,徘徊了兩步,走到他的身邊。

胡三只見到哥舒老帥的手已舉起來,眼一閉:他知道有違哥舒將令、在老帥帳下譁變的後果是什麼,他頭一次後悔聽從了三哥,沒有滅火,反而助他放火,就等著聽老帥沖帳外喝一聲「斬」了。

他雖武技在身,卻沒有反抗的勇氣。

可那手卻輕輕落下,讓胡三不可思議地輕輕地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只聽哥舒老帥滿是倦意的聲音道:「你別怕。你雖是個胡亂鬧事的人,但還不敢領頭鬧這麼大的事,這點我知道。都是左堅吧?」

他嘆了口氣:「左堅是個熱血漢子,這點我知道。龍城軍中將士疾苦,已有三五個月沒有吃飽過飯,這點我也知道。」

胡三偷眼看向哥舒老帥的臉色,卻見到他一臉慘淡。那絲慘淡之味不知怎麼卻叫他如此難受,好像看到一個受到內心煎熬的舉家斷炊的老父,心裡為昨晚的事不由也有些真心地懊悔起來。

他雖一向生性油滑,脾氣暴躁,在十七探馬中也一向以心性不定而著名。這時卻眼中一熱,只覺得滿眼都有些燙燙的。

只聽哥舒老帥繼續道:「可是,譁變的結果你們想到過沒有?我知道龍城兵士肚中,早已積了幾個月的飢火,只要再有一點火星點燃,就會立刻引爆。我統兵四十餘年,又有什麼不知道的?我也曾像你們一樣的熱血暴性兒,也像你們一樣的年輕過。如果真的能反回京師,直接衝朝廷要糧,說起來是夠痛快,你以為我不想幹?」一絲豪勇在他臉上升起,好像他一剎那間又回到了那個橫刀立馬的當年。

但他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總還是我這裡沒做好。我在朝中為人掣肘,不能不容忍……」

他頓了下,平復下心境,略去了「高監軍」這三個字……吳承平這條蛀蟲。這次他押糧走前,我本視察各處烽火臺去了,還專門叫人傳話對他說,龍城饑饉已有三月,這次的糧,哪怕不足,但質地一定要保證。剩下的跟龍城將士好好說說,我回頭一定想辦法補足。沒想到,沒想到……」

他已走到案邊,忽然猛地用力一拍大案,只聽他手上的銅戒咯崩一聲,已經拍斷,刺得中指流出血來,「沒想,這蛀蟲居然還敢……!」

他已怒得說不下去:「昨晚,我接到林參軍關於這次押的糧無論量與質,都可能有極大問題的密報後,就已開始擔心,派了人出去打探。沒想,才半夜,就有幾個吳承平的手下逃回,傳來譁變的訊息。我知道軍心憤慨,馬上傳出人勸撫也來不及了。我不是不瞭解龍城將士的疾苦。但我既當此帥責,又怎能容此譁變?你們,真的給我出了好大一個難題!而我們,關內關外,上上下下數萬將士,畢竟是為保國安民來戍邊把守的。豈可如此,又豈容如此!」他目光嚴厲地望向胡三。

「這場譁變一旦傳回龍城,那麼,我舉軍上下,數年苦心皆付流水!所以,我才不得不傳出‘紫塞’!飢火中燒下,非大敵壓境,軍中將士萬難以迴心報國啊!我是不得不爾。」

——那「紫塞」居然是一道假警?

這期待數年,幾乎是龍城將士與十七探馬最恐懼也最渴望一戰的命令居然是一道假警!

而且這條假的警訊居然還是從哥舒老帥手中親手發出的!

胡三驚得張開了嘴,呆呆地望向哥舒,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紫塞一齣,龍城兵士必將於兩日內整裝趕到,否則,尉遲將軍也要軍法從事,就地立斬!可此時紫塞已出,尉遲將軍必將率軍趕至。到時,哥舒老帥又當如何處理?胡三想著頭皮不由都炸出冷汗來。

他愣愣地抬起頭,只見哥舒一雙花白濃眉下,藏得住的是焦躁,藏不住的卻是痛心、無奈與巨慟。而如此軍機,已為自己知曉。所謂「魚察深水而不祥」,胡三不由猛地為自己擔心起來。

就在這時,卻聽帳外守衛就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擅闖帥帳?」

那人卻已裹風而入,只道:「我有緊急軍情,擋我者、殺無赦!」

那是左堅的聲音。

——關內外軍中,當真只有左堅敢這樣在帥帳外出言不遜、勇闖帥帳。

胡三一驚,擔心的同時卻也不由為有主角兒來替自己擔承罪責而欣幸。

卻見帳簾一掀,左堅已經衝入。

他後邊衝進的還有三名守衛。哥舒帥帳下的守衛多是技擊高手,剛才一攔竟未攔住左堅,急怒之下,生怕護衛不力,疾疾跟入帳中。

他們第一眼就望向哥舒老帥,臉上的神色半是愧色半是急怒。他們伸手就要拿左堅,哥舒老帥卻一擺手,止住了他們。

卻見左堅來不及喘氣,一拜即稟道:「帥爺,屬下適才命胡三傳回的訊息不確。匈奴左賢王帳下三萬餘騎一個半時辰前已逼近紅石峽。屬下無從稟報,冒死入營打探,聽聞他們已定於今夜子時過後,偷襲嘉峪關!」

哥舒老帥的濃眉猛地一揚,似怔了怔。

左堅急道:「而屬下見嘉峪關口戰士,並未認真備守!沖帳之罪,還請見恕。」

哥舒老帥還是沒有立即反應。這還是他領兵以來頭一次感到有點失措得近於迷糊。只聽他喃喃地道:「啊?來了,真的來了?竟真的來了!」

接著一抹果敢堅毅夾雜著憂喜兩色同時浮在了他的臉上,讓聰明如左堅一時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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