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嘉峪關北三十里,有一道紅石峽。那道峽谷是從北面通往嘉峪關口必經的路。匈奴人如果來犯,也多半是走這條路。
這道峽谷全是由石英岩構就,平日裡塵沙蒙面,全看不清它的顏色。只是偶爾在老天爺終於睜眼下大雨時,那峽谷才會被沖刷去表面的浮塵,露出裡面炫目的紅色。
左堅甩開了一路上偶然遇見的胡人遊騎和己方兵士,首先直奔的就是紅石峽。
黎明前,他路過嘉峪關腳下時,吃驚地發現那裡並沒有大股敵蹤。所以他直抄近路,徑取紅石峽,要當先遠望,一探敵情。
他和胡三已賓士了整整一夜,四周巡弋又費了不少工夫。到達紅石峽谷口時,已是上午。
他歇了會兒馬,呆了有大半個時辰,一直警醒地遠眺著,不肯放過一丁點兒風吹草動。
太陽已高高地掛在了天上,時值九月,天上偶爾傳來蒼鷹的鳴聲。那鷹鳴極為嘹厲,讓左堅有一種雄壯的感覺。
極目望去,眼前除了一塊塊斑駁裸露的紅土岩石,就是一望無垠、坦蕩無遮的大漠了。左堅伸手扯開了胸前的衣服,任風吹打在上面,側臉對胡三笑道:「媽的,要不是參軍有大仗打,老子也真想當他一名馬匪,縱橫邊塞,劫掠商旅,醒操殺人劍、醉臥女人膝,那才是男兒本色。」
胡三也應聲朗笑。在十七探馬中,甚至在整個軍中,他一向最佩服的也就是這個出口由心、全無避忌的左堅。
卻聽左堅接著道:「但,參軍戍邊、殺敵立功,畢竟才是大丈夫出身所由的正路。可惜呀可惜!」他臉上一臉喟嘆,卻掩不住心中的熱情。
——身後三十里,就是那道朝廷倚為西北天險的雄關、嘉峪關了。左堅想起那關口厚達數丈的青磚牆上那鐵青色的堂堂正正的色澤,如他一個男人最愛的冰冷而強悍的法度,只覺得渾身都舒爽起來。
當此大戰,他只覺得平日雖冤枉受挫,屈居下僚,但即有了這些東西,那、忍了也值了!
而此時左堅腦海中的天下雄關、嘉峪關口上駐守的兵士卻並沒什麼特別緊張的神色。
嘉峪關也只是無語地在一片關山中靜默著。
而雄關之內,哥舒老帥的帥帳內,這時一個老者正與一個斯文中年人一起踞地而坐。他們伏在大案邊上,正在盤算著賬目。他們面前的案上擺滿了賬本與計算數碼的籌子。
那個老者一頭花白頭髮,身軀看上去頗為壯偉,但已為衰老耗盡了身上的精肉。他的眼瞼上腫著兩個很大的眼袋,有一種讓人不忍逼視的威嚴的憔悴——他就是老帥哥舒。
可如今,他其實已看不清一百丈內的事物。
而當初,他確實是名副其實百步穿楊的高手。
——將軍百戰身名裂!
可那種慘淡,又何如將軍垂朽近龍鍾?
他身邊坐的卻是他的助手林中郎林治中。林治中位居參軍。
此時已近申時,帳外的太陽餘火好像冶銅的爐子在極力傾倒著最後的殘汁,灑落下點點碎金。有一種充滿假象的寧和之味,可人也情願相信這虛假的寧和。
哥舒老帥忽伸展了一下身子:「看來就算再算,咱們也算不出足以過冬的糧草了。」他輕輕一嘆,「而就算再遲,明日一早、尉遲手下的龍城將士也就該到了。此時,他們該已在行進途中。」
可這伸腰並沒給他臉上帶來一點舒展之意,只聽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無論是尉遲,還是冷丁兒,包括左堅,只怕都萬萬不會想到:紫塞已升,可哥舒老帥這時盤算的居然不是對敵之策,卻是什麼糧草賬目!
只聽他對林冶中道:「你先跟我說說,龍城萬餘將士來了後,我們這裡的糧草傾量供應,到底一共能支撐多少日子。」
林治中靜靜道:「最多半個月。」
哥舒老帥的眉毛不由皺得更緊了。他沉默了下,鬱郁地道:「要是抄了吳承平的家呢?」
他這句話說得極為肅殺。這句話一齣,林治中才重又在哥舒老帥那龍鍾的外表下重見到他當日的殺伐決斷之氣。
——誰都知道吳承平這廝剋扣下來的糧米一定不少,但哥舒老帥為了大局,一向不肯動他。如今,看來他是真的沒轍了。為了軍糧,哪怕得罪朝中軍中的諸多掣肘勢力,他也已在所不惜。
林治中是個儒將,也是個參謀,他只能平和地說:「最多也不過再加半個月。他剋扣的糧草雖多,但大部分未出京師,就已被他和高監軍轉賣成銀子了。」他嘆了口氣,「他們,也一樣有他們的煩惱,畢竟上上下下那麼多人要打點。朝中達官們那麼奢華的日子,畢竟有不少是靠著軍中的供應。」
哥舒老帥臉上的憂色不由更重。林治中的臉色雖一片平靜,可平靜下面,分明也隱藏著極重的不安。
哥舒老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京師距離這裡又是如此遙遠。看來就算傾力催促,朝廷的糧也不可能在月內送達了。何況,誰知道他們臨時支不支應得出?而且就算支應得出,立即就送,最少也要一個半月,最少也要一個半月呀……」他的口吻裡大半是一種絕望與無奈,但不止於絕望和無奈,還有絕望後必須找路來走的堅定。
林治中望著哥舒老帥的眼神半是擔心半是難過:一代沙場名將,卻不得不終日把精神糾纏在這樣的糧草庶務中,怎麼也算一種悲哀吧?
只聽哥舒老帥接著道:「昨夜吳承平手下逃回的幾個兵士你真的都看好了?這事我交給你親辦,就是不能洩漏訊息的。關外接糧兵士譁變的事可一絲毫都不能傳出!不可以讓人知道。尤其……」
他頓了下:「……不可讓高監軍知道。」
林治中點了點頭。他對老帥爺的疲憊再也看不下去了,開口勸道:「帥爺,您還是先歇歇吧。就算再怎麼算,那糧草咱們一時也算計不出的。從昨晚收到吳承平手下他們幾個兵士傳回來的訊息,直到現在您還沒睡過。」
哥舒老帥搖頭嘆了口氣:「我哪裡睡得著?蒼天呀蒼天,難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苦心佈置的‘紫塞’一令,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發出!」
他們這裡正說著,忽聽帳外有人高聲稟道:「帥爺,龍城守尉遲將軍屬下十七探馬號牌十三的胡三求見,說有軍情要務稟報。」
哥舒老帥愣了愣,一揮手道:「進來!」
他與林治中互視一眼,似是在說:來得真快!
「快斬」胡三本已候立在帳外,這時聞聲立刻揭簾而入。
面對這名震邊陲的哥舒老帥時,哪怕胡三在外面多麼跳蕩不羈的性子,面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一點怯色。
哥舒老帥望向胡三:「你們倒快,這麼快就打探來訊息了?嘿嘿,小尉遲手下的訊息探馬倒比我這兒的管用。有什麼訊息,快稟上來吧。」
胡三單膝跪地回稟道:「十七探馬銀階副統領左堅命小的回報:關外三十五里之內,包括紅石峽口附近,都沒有發現大股敵蹤。」
說這句話時,他一臉疑惑:是呀,紫塞已升,可嘉峪關前,為何沒有敵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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