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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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輕輕地搖了搖頭。神父的嘴角掛著一絲苦澀,自顧自的呢喃道:「六十一年前,我七歲。那年,我第一次來到教堂接受洗禮,我就是在另一座教堂的聖·菲斯的神像下接受洗禮的。」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激動起來,衰老的臉上漲起一片潮紅,讓孩子看著都不由擔心——那像是中風的前兆。

神父卻只是以激動的步伐繞著神壇疾走起來:「你見過這麼完美的人嗎?他以最後的聖徒名譽升入天國。看看他的臉,他嘴角掛著的慈悲,他眼中閃現的純潔,他肢體張揚的力,與他那世所罕極的和諧與美!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就被他征服了。從那時起我就已經立志要做一個神職人員,侍奉他,供養他,以宣傳他的慈悲與美好為我畢生的事業。他是這世上最完美的水珠,可以毫無瑕疵向人間折射來自天國的光輝。」

「孩子,一個人怎麼可以沒有信仰?尤其是在面對這樣一種和諧與美時,你怎麼可以不受洗?」

神父在祭壇邊張開了雙手,熱情地道:「孩子,你皈依吧,讓我為你施以洗禮。」

孩子後退了一步,望著那神像,低聲道:「我見過他。」

神父發燙的面頰像被一盆冷水兜面潑醒。他衰老的身體裡爆發出來的殘存的熱心如受重擊,它們的火焰無法再虔誠地向上蒸騰向那個高高的天庭。神父的身體抖了一抖,低聲叫道:「是啊,你不願,你已經眼見他的雙手染上了鮮血!」

神父轉過身,用一種卑微者被拋棄後的怯懦的不滿向神像責問道:「聖潔的聖·菲斯,你怎麼可以背誓呢?違揹你親口對天父的誓言。難道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愛情嗎?」

「他是愛上了那個仙女泰蕾絲嗎?」男孩忽以一種無辜的天真問道。

神父卻少有的動怒道:「不!他怎麼會!他承諾以童貞之身侍奉主直到永遠,他要愛一切人,不能愛一個個體。個體的愛總是會帶來私密,由此而難純淨,由此易生嫉妒。何況,他一身裹挾著整個天庭純潔的榮光,怎麼可以愛一個異教者呢!泰蕾絲仙女只是一個自然神,她雖美與仁慈,但她的美與仁慈不可猜測,只有一手建立了天庭的主的仁慈與憤怒、強有立的秩序與軌則,才是人唯一可以皈依可以信賴統領人間的法則。」

「可他怎麼能夠不愛上她呢?」男孩低低地說道:「這兩天,你已經給我講述了太多聖·菲斯的故事。如果我是他,像羔羊一樣的純潔,一生無瑕,直至升入天庭。可天庭是以力量炫耀於世的啊,我不瞭解那些力量,也不習慣擁有權利。天庭有他們一套強有力的法度,我不知道它們的對與錯。我父親曾經對我說過,這個世上能夠形成統治的,常常並不是更對的,而只是更有效率的。但我知道,我註定跟它是無法融洽的。媽媽曾經帶我設法逃離了很多勸我皈依的人,她說,他們的法確實都是強勢的,所有強勢的一切,正面看是光明,可背地裡充滿著殘暴。可這世上,除了主的、安拉的、聖人的法以外,媽媽說,還存在一個無所不在的自然法。它們是最本初的良善與公平——我前些天終於見到媽媽她們的仙女了,我媽媽出身的吉卡利人,信奉的就是自然法。」

「他……怎麼會不愛上她呢?」

男孩的話,似乎最終擊潰了伊堂神父。伊堂神父癱軟在祭壇腳下。他所傾心的神,他所信奉的主,他所侍侯的天庭,已成為構建他靈魂的基石。難道,要讓他在垂暮之年,親眼看到這一切的崩塌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幕就來了,快滿的月召喚起人們心裡的狂熱,外面的暴民呼喊聲越來越高了。他們已不止於憤恨,他們已開始行動,他們抬來巨大的椽木,開始撞擊教堂那鐵條捆釘的厚重的大門。

他們高聲叫著:「放出他來!放出他來!你們這對殺人犯與同謀者!」

可這些話到了神父耳朵裡,只成了他心底基石轟塌那沉重悶響下,四周無意義的背景音。

男孩在劇烈震動的教堂門口坐著。他漠然地聽著四周巨大的聲響,看著那劇烈顫抖的門。這不是他的世界。一切與他不相干。他腦中在回唱著父親教給他的遙遠東方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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