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倒抽菸的女人

星砂箋 小椴 第1頁,共2頁

那個女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最不喜歡的地方就是醫院。」

她說著就掏出了一支菸。她把煙噙在了嘴裡,那是一支細長的煙,跟她的手指很相配。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象是一種風度。

砂怔怔地望著她,看著她墨綠色的套裝,嫻雅的舉止——如果、媽媽也能象她這樣就好了。

這樣的女子,該不會在發起氣時把一盆剛煮好不久的麵條淋到爸爸的頭上吧?

想起那盆麵條,砂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他倒並不替父親感到痛,可那熱乎乎、粘糊糊的感覺卻讓他感到恐懼。父親其實該算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很勤快,也很好看,媽媽為什麼總對他感到不滿意呢?他們半夜裡起來,究竟又在吵些什麼呢……

這裡是醫院門前。說是醫院,這裡其實更象個幼兒園。

這個醫院是特殊的,它還有一個特殊的名字,叫做「星星索」。

砂在這裡等桉桉。每個星期六星期天,桉桉都會到這兒來接受治療。只要砂來等她,她就會變得很乖。

這裡,是專門給孤獨症孩子開的一家醫院。

砂喜歡到這兒來,他還喜歡那個院長。那個院長是個已不再年輕的女人,臉上一臉細細的皺紋,她也有一個得了孤獨症的孩子。雖然她不懂那孤獨症真正的原因,可她已與它奮鬥抗爭了近二十年。

不知怎麼,看到她,砂總有一個感覺,象想到了一個詞:母親。

——無力而又有力的,掙扎著而又平靜著的母親。

她們在灰塵的積埋與精靈的誘惑中、在雙重壓力下掙扎著,想給自己的孩子一個現世平安。

他坐在園門口對面的街角。奇怪的是那裡他坐慣的地方已有了一個女人在。

那女人的風度真好,墨綠色的一身套裝,很合她的身材。可砂看著她時,不知怎麼有一種怪怪的聯想:覺得墨綠色的不該是她的套裝,而該是她的頭髮。

她的髮色與套裝的顏色應該對換個個兒才更熨貼……

砂還在傻傻地想著,那女人卻開始跟他說話了。砂看了眼她點著的煙,一點淡淡的薄荷味飄出,很好聞,這該是支女士香菸。

他不想說,可還是忍不住不能不說:

「可是,你把煙點反了。」

那女人一低頭,果見自己把煙叼倒了,叼的是菸頭,點著的卻是過濾嘴那一邊。

只見她的眼色裡一片迷茫,只聽她道:「那一天,好多好多年前,我的第一個孩子得了孤獨症,後來、她突然自殺後,我就決定抽菸了。」

「我抽的第一根菸,也是在抽完後才發現,自己原來吸倒了。」

「那一天也象是今天。」

說著,她閉起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臉上有一種麻醉了似的神情。煙的火頭卻在她一口之下,那頭點著的過濾嘴卻熄了,火頭已這在了她的嘴裡,外邊的過濾嘴卻白白的象依舊沒有點燃。

她叼著一截髮燙的菸頭!

這個女人真古怪!

也當真是不簡單。

接著,一點菸氣從那雪白的露在外面的過濾嘴裡洩出,青青的,象是漾起了她所有的前塵夢幻。

砂怔怔地望著她,不知說什麼好。

她、失去過一個孩子?

那個女人又長長地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灰紅在她的嘴唇裡一明一滅著,那火頭似被她的唇膏點燃的似的,唇上的紅渡到菸頭上來,她的嘴唇卻失了色,現出一點灰白來,還越來越白,象是被菸灰浸染的。

而煙的那一頭,過濾嘴那邊,又嫋嫋地浸出了一抹青煙。

「我那個孩子,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了吧?她好喜歡畫畫,她能畫出這世上最好的畫。沒有人看到過那樣的畫。他們說,一個九歲的孩子,畫得出這樣的,那一定是天才了。」

「‘她一定受到過精靈的祝福’——所有的人都這麼說。因為,只要是有眼的人,哪怕是被塵灰遮久了什麼也分辨不出、都認不清色彩的人,也在那畫中看到了精靈的痕跡。」

兩行淚從那個女人的眼中流了出來。她的眼緊閉上了,睫毛象兩把汽車玻璃上的雨刷,抖抖地刷著那浸出的淚。可怎麼刷,再刷得勻細也刷不清玻璃上雨霧的痕跡。

「可他們不會想到我一個當母親的苦:我那孩子,從小就跟我沒有親近感。只要她願意,孤獨就孤獨罷了,我只要她平安。可她幾乎從來不肯說話。就是說話,她老分不清‘你’和‘我’,她指著自己說是‘你’,她指著別人說‘我’,她不會使用代詞。」

「你不會知道我心裡的苦。那時,我想,我真的痛苦得就快瘋掉了。我不要她有什麼才情,我只要她正常平安。但,我終於妥協了。想:只要畫畫能給她另一個世界——她不喜歡這個塵世界,她想造出另一個世界給自己孤獨的住,只要那樣,那我也認了。」

她的聲音變得疲憊與無奈,忽然間象老得失去了所有的風度,象活了三四千年一般。

「但,畫的世界是她臆想中的世界呀!在現實的塵世界之外造個世界是不容易的。她畫得越來越苦,那苦處,我一個當孃的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你想得出一個九歲的女孩兒手裡因為握畫筆握久了都長出了繭的樣子嗎?」

她的淚又在浸出了。「我有時用自己的手捧著她的手,看著她指上那些我手裡都沒有的老繭,那繭就似長進了我心裡,磨得我心裡沒有一天安寧過。」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我真的寧可她沒有得到過什麼精靈的祝福。我是母親,我不要她有什麼超人的事業,不要她憑著自己的力氣試著在人世之外創造出什麼世界,不要她創造什麼藝術,我只要她平安。」

「可我已退到底線了,她卻還一意進取著。直到十三歲,那個該受到所有最黑暗最陰森的詛咒的日子,那個精靈國該永遠沉入地獄的日子——如果沒有地獄,我也要親手打造一個地獄,然後把精靈國的精靈族們全部按進去,火燒油煎,一次次地把它們放入刀山熔爐上——我的孩子,她掌控不住她的筆,她的夢崩潰了,她……自殺了。」

兩行淚終於蜿蜒完了它們在那女人臉上的路程,在她下頦上一聚,聚成水珠,然後啪嗒啪嗒,落在了地面的街塵上。

砂望著那兩顆淚——

街面是染著微塵的瀝青,可他發現,那淚象是年沉月久的積怨。因為,它是綠色的,墨綠色的……

「聽了這個故事,你的心裡多少覺得有點痛嗎?」

那個女人忽轉眼向砂看來。

砂輕輕地搖了下頭,沒有說話。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得奇怪了:「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小孩兒。你沒有同情心嗎?我跟好多人講過這個故事,告訴他們,精靈是這世界上孩子們的最大的災難。」

「他們,沒有不覺得痛的。」

砂嘆了口氣,半晌低低地說:「其實,我反而很羨慕你的小孩兒。」

那女人更驚訝了。

砂低著聲音說:「她會畫,說明她感覺很敏銳吧。她一定有很強烈的痛感。你可能不知道,沒有痛感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只有麻木的微笑,只有平庸的寂寞,連孤獨也是沒有一個原因的。這樣的日子,那是哪一個孩子都不想要的。」

「也許,痛,會讓她覺得有不同於別人的尊嚴感。」

「她選擇了她自己想要的,那也沒什麼的。悲劇是落在別人眼裡的色彩,說不定,那喜悅反而在她自己心間。」

這還是砂頭一次跟人說出他自己心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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