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少年名叫小招。
『5、魚藏』
阿家公看著現場,現場裡簡樸笨重,一間斗室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椅子。
床,樓生前時曾睡過。
椅,樓此刻正坐著。
讓阿家公驚詫的還不在這裡。
而在於:樓已出刀!
樓已出刀,可兇手卻跑了!
這不可能,沒有人能從樓手下的刀口逃走。
沒有!
因為阿家公見過樓暗殺九城總管莫過竽的場面。
當時,大堂沉沉,空氣裡是一種十代積結的厚重。
十代總管,十代大堂裡累積的堂威,十代歌舞留下的垢膩,十代暗晦,十代陰詐,在這大堂裡幾乎已沉積出一種不可刺穿的空氣。
這種空氣名叫:威權。
莫過竽就生活在這威權裡。所以他不怕。他怕什麼?他有他的父、祖、曾祖、高祖一代一代積累下來的資歷與威壓,他不怕。
樓那天是裝作一個挑著一擔活魚的賣魚人。
他這一「殺計」名為「魚藏」。
他走到大廳底下。
因為莫過竽聽說這個年輕魚人打到了一條真正的四隻眼睛的魚,他想看看。他也有平常人一樣的好奇,而且很好奇,好奇到這個城裡所有奇怪的事物他都情願第一個知道——可見生活在這城裡,位置越高的人活得越是沉悶。
樓撿魚。魚是銀鱗。然後樓一抖手,那條魚就飛入大堂。
——有沒有人見過一條脫水的魚在空中掙扎的姿態?
——那是一種殘忍的鮮活與壯烈!
——那魚飛入大堂。在空氣中窒息地扭動。
——莫過竽一驚。大堂中空氣一陣抖動。樓用一條濱死的魚破了莫家十代大堂的垢沉之氣!
然後他出手。
刀藏在魚腹之下。
——大堂中垢沉之氣已破,雖只一線。
——但樓就抓住了這一線之機。
——一線之機已夠。
然後、莫過竽死。
樓不見了。
——那魚,魚也不見了。
這一殺計名為「魚藏」。
這一暗殺在江湖中渲染極烈。
——試問一個這樣的殺手怎會輕易折在別人劍下?
——尤其在他已出手之後,已擲出了他那把買於十年前的雖只值三錢七分銀子的刀。
雖然那刀子的柄只是次等的象牙。
阿家公不懂!
『6、絕案』
樓死在一劍之下。
那一劍很利。阿家公雖已不動刀劍三十七年。但他識貨,他看得出那一劍之利。
但那一劍還是有些偏。
在心口偏左。
所以樓應在中劍後一盞荼的功夫才死。
那一盞荼間樓在想些什麼?
那一盞荼間生命該怎樣的從他的軀體間洞穿而過?
那一盞荼間他該是相當的痛苦,從他扭結的手上就可以知道。
但他、沒有想說什麼嗎?
樓的腳下有一灘褐色的血跡。那是他自己的。
血已乾涸。
看血乾的程度,阿家公知道,樓該死於三天之前。
樓死在他的小樓內。
讓阿家公最不懂的是:他來時,門插著。他叫門、樓不應;他踢門、樓沒有發脾氣;然後他才撞了進來。
撞進來後他就見到樓已死了,然後他就檢查了整間屋子,這是他的職業素質。他熟悉這間屋子,因為這屋子本來就是他的。他租給樓住,樓是一個不置業的人。
門是從內栓的,窗子也從內栓的,這間房在二樓,只有一門一窗,窗門也都結實。
窗門都沒壞。天花、地板、牆壁都完好。阿家公再次確定了門窗是從內緊閉的後,又做了第三次確認。他需要再一次確定的原因是:他要知道,如果真有一個比樓還高的高手來過——那有可能,強中更有強中手——那他殺了樓之後,他是怎麼離開的?
——或是,他殺樓前,他是怎麼進來的?
一個人不可能被殺死在一個從內密閉的斗室!
這不可能!
不可思議!
『7、紅』
三天後,阿家公開始白頭。
阿家公想:樓是不可能自殺的。一是他不會;二是他死於劍,可房內並沒有一把劍,而且阿家公知道、樓的刀風與他所中的那一劍劍意之間的差異。
這是一個絕案。
阿家公後來為了這個絕案斷斷續續想了一生,也苦惱一生。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並不瞭解這個曾經在十年中每三天最少都要見到一面的年輕人。不瞭解他的生活,也就不瞭解他的死亡。生與死之間總該有著一些因果。所以古書上說:未知生,焉知死?
沒有人知道樓是怎樣活的。
所以也沒有人知道樓是怎樣死的。
這個絕案在江湖上炸開。樓生非常人,死為異鬼,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阿家公最後記得的一件事就是,他最後在樓身邊從跪的姿態中站起時,鼻中忽聞到了一抹香氣。
當時他還沒覺得,好久以後再經回味時才開始覺得怪異。
那香氣很紅、很輕軟、很柔膩——這麼說是不是會讓人想到一些花紅柳媚的事?
可樓是一個沒有氣味的年輕人,頂多有一些年輕男子的體味,而連這氣味他都一直想要洗去。
他說:殺手該是無色無嗅的人。
那他的身上怎麼會有香氣?
暗沉沉的夜中,阿家公站起身。窗外是如此暖昧的、厚滯滯、暗沉沉的夜。
樓的血色早已凝結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在阿家公的眼前蓬開,卻蓬出了一抹悽豔的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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