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雋永刀 小椴 第2頁,共2頁

但井紹飛又跟他不一樣,在三年前井紹飛一戰成名後,他的江湖風光就遠比蒼凝來得喧赫。

可他與蒼凝是朋友,他笑著對蒼凝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老蒼,你太拘謹了。」

那一日他醉後吐真言:「老蒼,這一界角逐名器譜的人,我唯一不嫉的就是你。」

「為什麼?因為我跟你一樣,都是出身寒門。這人生就像一場盛宴,可你我都沒踩準點兒,從一出生就失了與會的資格。只有格外努力,追啊追,苦追才能追上那得預盛宴的機會。我們都一樣出身,所以格外理解你練刀的苦。這一戰如若成名,那就真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了。如果你得勝,你要什麼?」

蒼凝話短,有心事少向人袒露,可不願負了朋友。

掙了好久,他才道:「華穠。」

井紹飛大笑:「當然是華穠。我要贏了我也要娶她,誰贏了誰都會娶的!可你敗了呢……」

他望著蒼凝的眼,然後有些吃驚道:「難道一樣……也是要娶華穠?」

蒼凝沒有說話。

井紹飛是個乖覺的人,也沒再說。

可他眼中的疑問已觸動了蒼凝。

蒼凝不滿,很不滿,他覺得井紹飛怎麼可以……把華穠當成一個獎品?誰勝了誰就一定能娶到手似的!華穠不是……這世上什麼都可以是,但華穠不是!

可接著,他卻不由檢討起自己的心來。他自己之欣賞華穠,是不是也與井紹飛一樣,因為她像是……像是人生這一場大戲中最好的演員?如果得她搭檔對手,這一場人生的大宴,鋪排起來,會是自己從小就沒有過的豐麗輝煌?

蒼凝就是這一點不好,他老愛檢討自己,老是有疑問。他從小沒有憑仗,所以練刀,所以出手,他要搏就總想搏得一個真真切切確實靠得住的存在。

——可他那樣的年紀,其實不知道,人生是禁不起疑問的。

群玉山頭一會,龍爭虎搏,壯懷激烈。

那是想也想不出的暗算、明爭混合在一起的廝殺場。真的有人流血,有人肢殘;有人忿恚而歿,有人跛足而前。

蒼凝有生以來頭一次經歷這樣的好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最後的。更沒想到,井紹飛也走到了最後。

他將面臨的,是與自己唯一的好友,井紹飛的一戰。

井紹飛用的兵器是「百尺練」,不是蒼凝那樸素尋常的「雋永刀」。

那「百尺練」已為井紹飛已練得出神出化,據敗在他手裡的人講,與他對招,那真是……萬丈高樓失了一腳,楊子江心斷纜崩舟!

蒼凝與井紹飛對立群玉山頭,那一刻,兩人衣襟飄飄。兩人的眼中都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一路走來,終於碰頭。群玉山頂通向的就是「捫天閣」了。站在這裡,遠遠觀戰的諸人都在腳下,都渺小得幾不可見。

蒼凝一刀青盡,井紹飛百尺練沉。蒼凝那一刻突然望向臺下,他找的是華穠的眼。

他要找到她的眼,才能找到一點信心——不是求勝的信心,求勝的信心他這一生從未絕過——是要尋找一點因由。他要知道,自己與唯一的好友井紹飛這一戰,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就是這點不好,老覺得,人生的境遇需要一點人生之外的,真正的可以顛撲不破的理由。

然後,群玉山頭雲湧如堆,人流如織間,他見到了華穠的眼。

那熱切的眼,璀璨的眼,那眼中……像也有強烈壓制的隱隱不安。那不安像是……像是一種狠賭的豪情。她在用豪情激勵他:你知道井紹飛也很在意我,可在這之前,我已把寶全押在你身上了!所以,你要勝……一定要勝!

可蒼凝要的不是這個。

那一刻,蒼凝站在自己人生的顛峰,心裡卻幾乎愁悵地面對著這一場對決。愁悵之中,他幾乎升起了一個孩子般的執拗的興致:他要試一試,自己敗了會如何?是否像井紹飛所暗示的,自己敗了,就會一無所有……包括華穠?

他也在賭——那些虛名他可以不要,他要的,始終是可以填補自己生命的一種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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