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華年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從此,華年突然難以自禁地不斷苛求與哂笑起關於自己「戰」的意義。

那是最鈍卻最有耐性的銼刀,足以磨折最傲與最堅硬的脊骨。

自從那一戰後,他突然發絕自己已不能「一戰」,因為他尋找不到一點足以自恃的「意義」。

他銳氣忽洩,這幾年一直在養「鈍」,卻時常懷疑,這「鈍」會最終掩埋了自己。

——如果僅是自己,卻也不足惜。

可誰讓他一時心動,關涉到了蘇落落與小囚兒?

他忽然哂然一笑:「廁中鼠食不潔,難道廁中糞肥不夠?你居然爬到了這裡?」

可這一句之後,他突然悲涼地發現:自己竟提不起激憤,所有的只是鄙夷。

——而對高明如「社鼠」倉詰輩,這點鄙夷已遠不足殺傷力。

倉詰似乎也已看明白這一點。

所以他即刻命令進攻。

他自己藏在一眾「鼠人」進攻的間隙裡。倉詰的成名招法,只有兩路,明器「齧齒」與暗器「中傷」。「中傷」細小如發,可傷人於無形;「齧齒」所有的卻是慢慢咬磨的力。倉詰的對局從來都很長,讓對局者絕望的那麼長,被一頭食草動物的牙齒慢慢咬死的那麼長。

華年就已在退,左支右絀地退。

他看到了楚囚眼中的憤怒,心裡悲傷地想:「要等過很久很久,你才會發覺,對這場世事,根本不值得憤怒。」

但那憤怒真好,那憤怒裡藏著一點的熱血,一點的真。那是狐獨地遊走在草原上的食肉的狼的那一種憤怒:被排斥於群外的憤怒,即不容於狼、也不容於羊的憤怒!

很多年前,華年也是那樣的一頭狼啊!

直到有一天,他發覺,那些成群的羊,與同樣成群的狼,都有自己的「不得不」。他以前痛恨著,以為它們就是那些不幸的「因」,可卻終於明白,它們遠遠還不夠資格做那些「因」,它們只是「果」,種下來繼續長成歪脖子樹的那些「果」。

他突然無法憤怒,卻始終未能包容。他一時汗顏,覺得無法面對楚囚眼中那少年式的質疑。他無法說清他不是無力對抗倉詰,無法說清那些造成他乏戰的「力」。那是歲月的年輪裡潛藏著的陰謀;那起初緣於更寬廣更悲涼的同情;那是剝落韶華的鉛粉,看透那撐著油紙傘的少女、坐著油壁車的女郎臉上的神秘與光潔,看到下面藏著的皺紋時的一抹哀憐……

是這些終究讓他不忍。就像他現在看到倉詰,看到他狡獪卑汙的怯懦與殘虐,卻知道:不是這後來的、骯髒的歲月包裹了他從前也曾純稚的童年,而是那些看似單純的童年、看似陽光的少年、看似勇銳的青年,如一張花梢的紙一樣的,包裝了生命中那終於趨同的庸俗委瑣的中年與老年,和同樣庸俗無力的「生」。

他們只不過無力再包裝下去……

可蘇落落那張不施鉛粉的臉驀現腦海,那是一張經行世路後猶努力洗淨風塵的臉,那是一張袒陳著皺紋的臉。

那時,華年的腦海正懸想起「江湖」……他的心中忽然坦然,他的手下也就忽然坦然。

他終於再一次出「輪」。

那他久已藏於袖中的、原來一意銳斬、現在卻蒼梗老健、悲欣圓融的輪。

那是——他的年輪。

華年的心界忽然開闊。那年輪一圈圈地兜出,每一圈都不是他少年時想像的那麼光滑的圓,他像望到了自己的半生。

他剛才正想起江湖,那汗漫得終於要淹沒了他的江湖。可現在……他終於的年輪的傷殘與年輪的成就後,可以以一「輪」收束這個江湖。

這一戰的結果他已不必再看,沒想到多年以後,自己終於可再次出輪,卻是全新的完全不同以往的一種意義。

他心中只是溫溫涼涼地想起:在那場江湖的汗漫倥傯後,如果有一天自己走到了盡頭,也許看到的不是一直強求的「彼岸」,而只是一條街。

那條街裡,有這樣一個小院,而院中、有一張同歷年輪的臉,彼此一起數著這年輪的深魅,而簷下的雪就是那樣的蘇蘇而落。

這一招,足以完勝,卻與前不同:不再傾力孤憤,而是猶有退路。

他看著倉詰那訝然不自勝的、倉惶而退的臉;看著楚囚那興奮得全然茫然的臉;看著那些「鼠輩」凋零而去——他一輪廢掉了倉詰此生的再戰之力。

可他似全沒看到這些,他訝然地看著自己那正平正寬合擊出的,彷彿月輪一樣的、顫扁的圓。

那裡面有一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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