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鼠輩?」
院子中的楚囚忽然停了下來,按刀而叫。
四院裡就響起了一片「吱吱」聲,有人吃吃而笑,有人猖狂而笑,有人竊竊偷笑……卻有人放肆叫道:「沒錯,你怎麼知道我們就是鼠輩?姓楚的兒子果然有眼光,一語就道出了我們的出處!」
楚囚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更沒想到有人會自認「鼠輩」。
可院子的門已吱吱呀呀地開了,屋樑上似乎有老鼠在咬,油罐裡也有老鼠偷油的聲響,像有很多牙一起在咬,咬屋中的書、木頭、衣服、棉被。
那聲響讓人牙根發酸。
楚囚只錯愕了下,畢竟是少年,很快重新振氣發聲道:「滾!」
屋裡的蘇落落忽然面容迅速地蒼老下去,那些皺紋在她臉上一下加深了,秋菊落英般地紛紛凋落。
她的袖子在抖,因為她的手在抖。她低啞的嗓音也開始抖:「是碩鼠!」
她揚起喉嚨就待喊:「小囚!」
可華年的手罩了上去,罩住了她那隻發抖的手。
她急急地看向華年:「是‘碩鼠門’,你不知道,這孩子他爹當年得罪過他們。如果不是他死了,他們總有一天要咬死他的。他曾對我說過,他一生大敵,最可怕的就是這‘碩鼠門’了。我都不知殺他的兇手倒底是不是他們。只記得,他時常做夢都夢到他們,夢醒後就噁心,因為他會在夢中嘔吐,一枕斑闌地吐。」
那回憶驚起她的恐懼來。
「我們躲出來,一大半也是為了躲他們。你快帶了孩子走。」
「我……」
——我這一生,總該保全下兩個男人吧?
院裡的楚囚忽然驚怒一聲。
因為他未見其人,先看見攻上來的居然是一撥撥老鼠!好像附近九街十八巷的老鼠都被召來了,成百成百的,蠕蠕地向他爬來。
他又懼又怒,手裡的刀卻未揮起來。
——總不成,辛苦練刀,就為了斬這些老鼠?
一隻手輕輕地拍在了他的肩上。那隻手很涼,雖並不抖,可落下來得卻分外蒼涼。
楚囚驚回頭。
華年卻一把捏過了他掛在脖頸下的那枚斷齒,然後,就把它向楚囚的刀上湊了過去。
他用那枚齒划著刀,發出一聲一聲銼響。那響聲激刺入那些老鼠的耳朵裡,然後就見它們開始倉惶的後退。
院裡忽然有人笑了起來:「華年,果真是你。」
「我手下聽說姓楚的兒子落腳在這裡,訊息報給我,我一直也沒在意。後來直到傳說中有個像你的人出了手,救了這小子,我才開始有些擔心起來。我們暗殺了他爹,本想著就算他知道也不足為慮。可你救了他,卻是害了他。我們怎能容這樣一個有著血海深仇的小子碰到你這樣一個當年曾三十招內敗了海內第一名劍的傢伙手裡?」
「可笑的是,大家都擔心,還不敢惹你。」
那人一笑:「我卻猜知,當年你一齣道,就挑了海內第一名劍。以後大散關一戰,更彌足經典。直到你敗帽老人以後,再未現蹤。別人以為你已聲名鼎盛,我卻猜想你銳氣已竭。以你剛才出手之勢。今天……」
說著他哈哈大笑:「今天我一舉兩得,即除了楚家小子這後患,又可得痛敗華年之名嘞!」
倉詰——是倉詰來了。
華年的心裡忽然涼了。
他已有數年未曾出手。
倉詰說得不錯,如是在數年之前,他豈畏「碩鼠」之輩?
但如今,好久已來,他已喪失了當年的銳氣。局外人可能不知,每一戰,其實都是撥刃者的一場創造。這世上沒有兩場相似的戰局,所以,招勢、攻力、經驗……又何足為恃?因為每一戰都是一場全新的。少年時,他以銳氣劈入江湖,那尖銳的、華彩的、讓自己都炫目的生命力啊!怕是少有人知道,很大程度上,無知才是最強的勇力。可他現在「知」了,對這世界瞭解越多,他越覺得,那浮靡腐爛的世界越來越深地鏽進了自己的骨裡。他也曾一次次試著將之痛洗,刮骨療毒——那真不啻於關雲長的刮骨療毒。可和帽老人的最後一戰,帽老人最後的一頂帽子雖虛飄飄的,並沒有擊敗自己,卻用最刻毒的手法,最終腐蝕了那一戰的意義。
「意義」——沒錯,這世間所有的力都來緣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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