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華年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她的眉目間微現悠遠:「像我第一個夫家的孩子……很多人不知,我其實是有一個親生的孩子的。但江湖傳說,從來為了更近傳說,就會忽略掉好多事實,弄得好像我只是三個兒子的後媽。」

「其實我還有一個女孩兒……」

她的神色更見淡遠了,淡遠得正好去埋那深遠的痛。

「那是山東魏家的。不過女孩兒可能不算孩兒,當時他、第一個死後……第一個不是我自己要嫁的,是指腹的婚約……他們問我是否守志?我說我肯定……肯定還是要‘生活’下去的。」

「他們就讓我走了。」

「可那個孩子,我也就再難一面。」

華年微笑地看著她。

他的微笑中包著苦。

——他的刀法本已破格,生涯中,更是不太關注什麼「守志」的道德了。「守志」?守的誰的志?那萬口一辭強要求你有的「志」?

他微笑地望著她,想:山東「崔巍」那樣的人家,居然肯放一個女人活著出來?她走出那個門,一定走得相當艱苦,是「淨身出戶」?

他微笑地看著,心底卻泛起一絲苦來。

蘇落落已重整歡顏了。

這個女人,雖弱,卻也不全任由生活選擇她,偶爾的、力所能及、她也盡力在選擇生活。

接起了剛才的話頭,「你怎麼可以說自己‘自慚老醜’?」

她一雙眼平靜地看著他。

「其實我覺得、你很美啊。」

華年愣了愣,他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被一個女人稱讚自己很「美」。

華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臉,那張少年時他一直自撼的臉。

窗外的雪籽敲打著屋簷,女人的眼角微微地蜷起來,全不管那會生出皺紋地蜷了起來。像走乏了就蜷了一條腿歇著,這麼辛苦地趕了一年,蜷在炕上,蜷著聽窗外那雪籽噼哩啪拉地落……聽那一場、急景凋年。

不知怎麼,他們似同時想起了那個詞:急景凋年。

——急景是個好詞。

急景凋年,凋出一朵花來。那花向內開,開在年齡深處,是樹心裡的年輪。

樹的花其實是開在年終歲末萬物凋零盡後,剩下的枝椏裸露出一根根瘦筋,迎風陡峭,可心裡的塵灰冷意,不甘與酣痛還是會攢聚成花來,有時攢成一種鬱懣的恣肆,有時凝聚出點暗魅的深豔……但都只成就自我的懷抱。

而這花,是終可——待浮花浪蕊俱盡,伴君幽獨的。

他們聽著窗外的雪。

——急景這兩個字有著音樂樣的意味的。

它是:「悵望浮生急景,淒涼寶瑟餘音」。那些身邊的急景急急掠去,速度太快了,後者追前者,像箭追著箭,風拍打著風,後來的雪敲打著前面的雪,直到敲打出冰來,直要敲打出聲音來,終究敲打出音韻了。

戲臺上的鑼鼓急急慌慌地往前趕還是一種戲劇化。可這急景之音,疾去得太快了,人在走,風在向相反的放向走,下一聲的傳出遠比上一聲慢,所以到來的更晚,聽長了,像越聽越拖拍的調子。

追不上的就總是好的,像今夜,除夕,無數人在生命深處爆響了年輪之花,可終究與誰,可以共數那年輪的深魅?

華年與蘇落落的眼睛忽然碰到了一起,在這急景凋年的晚上,忽然同升起抹調弄歲月的心情。

……那心情色本斑闌,被歲月磕碰得泛白,玩弄心起,蒼涼裡卻又透出抹深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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