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十年,一夢如是。
虎禪最後一次外出修行,是去年的秋天。很多年前虎禪就說,拳腳厲害不厲害倒是其次,孩子們要是有個能聽故事,能打打鬧鬧,能寄託心靈的地方,那才是功德無量。要是讓孩子們聽著古代那些大武將、大高手的故事長大,他們將來的胸懷與氣魄,定是雄奇。
在李晨、鄭平安、衛峰、大頭、無心與本多英明的攜手經營下,真武道場早已挪了地方,將寺院還給了和尚,再掛牌開業的時候,竟成了「真武書院」。除了作為頂樑柱的武術課程外,衛峰也不知道從哪兒刨出來一個說書先生,專講古代那些個大英雄、大高手的故事,書上的講完了,再提供資料,讓先生編寫。
此外,真武書院裡,琴棋書畫都有高人教授,衛峰獵頭的本事,越發的老辣刁鑽。
真武道場拳師攜手挑戰全城三十餘間武術館的往事,已成為佳話,將青少年刺激得熱血沸騰,都以能入真武書院學習為榮,因此書院生意十分紅火。
常有學生問衛峰,當年真武道場眾拳師,究竟誰最厲害、誰第二、誰第三……衛峰左右望望,看看大頭、無心和本多英明不在,便說:「院長嶽虎禪跟總教習鄭平安最強,我僅次於他們倆。」
「真的嗎?」學生們斜著眼懷疑。
「當然是真的啦,所以我是副院長嘛!哈哈哈!」
「可是好像很少見院長露面呀?」
「這個……他還在繼續努力修煉嘛,所以神龍見首不見尾,少涉塵世啦!」衛峰撓撓頭,看了一眼書院的音樂樓。
「真厲害啊!」學生們景仰萬分。
「噢!副院長,聽說除了南宮阿姨,咱們書院教鋼琴的胤如教授,也愛著院長呢,對不對呀?」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滿臉壞笑。
「呃……嗨!喜歡我那兄弟的人可多了!你說,像嶽院長這樣的人,長得帥,文武全才,你們難道不喜歡?」衛峰對著旁邊站著的幾個女孩子嚷。
「嗯……也是啊!」幾個姑娘想想,覺得真是這個道理。
當年,虎禪讀書的城市,許多事情都在這裡緣起。一場熱鬧散了,留下的人心裡格外的冷清。
穆蘊賢的生意穩當,知足常樂,開設了一間免費教授跤技的場子,忙完了就來場摔跤,每逢週末便去陪黑爺。
今兒早晨,黑爺又在公園裡與一班京劇票友圍成一圈兒唱起來。
「當年曾把董卓討,弟兄們陣前逞英豪;虎牢關前曾把呂布的發冠挑,長坂坡前喝斷了灞橋……」一折《白帝城》唱罷,黑爺眼中神采黯淡下去,每當這時候,穆蘊賢上來亮開嗓子喊聲「師父」,黑爺便又舒展開微皺的眉頭,滿臉和氣。
「師父,今兒是你生日,師孃做好了飯菜,我這還帶了瓶虎禪讓人捎來的酒,今天咱們早些回去吧?」穆蘊賢小心攙著。
黑爺取過倚在桌邊的手杖,慢慢走著。
「哎,聽說老黑以前會武功,很厲害噠!」一個票友跟身邊的人問起。
「嗨,那是以前啦,老了不都一個樣兒!你瞧,用上手杖了,還不如我呢。」另一票友搭腔。
「師父,現在我跟人摔跤,用力越來越少了,跤感是越來越好,這麼些年的火候,我才真正體會到了跤技的細膩。」
「嗯。」黑爺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那熱火朝天的激情,早就隨著歲月流逝了。
穆蘊賢卻是知道,黑爺雖然消磨光了那股子衝勁,但是卻愛聽人家摔跤的經驗下酒,儘管黑爺這時候往往心不在焉,穆蘊賢也不厭其煩地將近來跤場裡的事情娓娓道來。
走到樓下,忽見一個扎眼的情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長得眉清目秀,男生女相,手腕上繫著一根粗繩兒,繩子的另一頭,系在另一個孩子的腰帶上。那孩子穿著空手道服,卻是高大粗壯,跟頭小熊相似,剃著個光頭,旁若無人地在那兒紮了個弓步,打正拳,滿頭大汗,也不知已打了幾千拳。
此情此景,黑爺與穆蘊賢不禁多望幾眼,那眉清目秀的孩子也望著黑爺。
「您好!您長得這般黑,是不是黑爺?」那長得漂亮的孩子忽然叫起來。
「孩子啊,你是?」黑爺皺著眉,奇怪著。
「聽爹說,您的跤術高明得很,俺兄弟倆是來找您學跤的,嗯……我爹說了,讓您在我們兩兄弟間選一個做徒弟!」
「你爹是誰?你叫啥?」黑爺問。
「我爹叫嶽虎禪,我叫嶽武烈,這是我的哥哥嶽淳風。」小武烈扯了把繩子,那長得像小熊般壯實的淳風立刻站得直直的,扛起一個老大的包袱,挺著腰板跟在弟弟身後走過來。
「啊!哈哈!原來是虎禪的兒子……這,小淳風他……」穆蘊賢大笑,忽然覺得這孩子表情、眼神都有些不對,登時沉下面孔。
「噢,我哥哥從來不太愛聽別人的話,醫生說他叫做什麼孤獨症,可能也會特別怕孤獨吧,所以不管到哪我都跟著他。聽說當初二孃知道哥哥的病情時,差點兒暈過去,可是俺爹卻常說哥哥是個天才……不過哥確實非常聰明的,他嘴上不說,別人對他好不好,他都知道的。」小武烈轉過頭,忽見哥哥站著個摔跤中十三太保功的魁星點鬥式,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去照淳風的屁股就一腳。
「不帶這樣的啊!平日看著老實,這時候就懂得表現!給老爺子自己選吧,雖然我也想學學跤……」小武烈邊罵邊踢,可淳風看起來身體遠較同齡孩子結實,武烈也沒使多大勁兒,那腿腳踢在哥哥身上,猶如蜻蜓撼石柱。
「你們回去吧,我教不動了。」黑爺低下頭,嘆口氣,轉身要離去。
「老爺子,等等,我爹還讓咱給您帶了份禮物,說是拜師禮……」
「我不收禮,回去吧。」黑爺揮揮手。
「老頭脾氣真臭!哥!把東西給我!」小武烈的脾氣當真不小,大聲嚷著,一把抱過哥哥揹著的大包裹,掀開上衣,腰帶上拔出一把明晃晃的精鋼短刀,手法極是利落,刀光三閃,割開了捆著包袱的繩子。
「師父!你看!」穆蘊賢大吃一驚,叫住黑爺,黑爺轉身一看,直是呆若木雞。
「嘿嘿,老爹說了,您看見這東西,不教都不行!」小武烈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虎牙。
咣啷。
黑爺一甩手,手杖扔了老遠,挺直了佝僂多年的腰桿,快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