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是回來了。」大門開了條縫,阿生師父探出頭來。
「你太爺爺說跟咱們沒什麼說的,老被一幫人圍著盯著很煩,就想跟你說話。」嶽殷鴻對虎禪說。
虎禪沒多說話,進了大院。
老太爺仍舊靠在竹藤的安樂椅中,輕輕晃悠著。
「嘿嘿,回來啦?」
「嗯,太爺爺,我回來了。」虎禪搬過一張小板凳,坐在老太爺身邊,剛好讓老爺子能夠用手輕撫自己的頭。
「阿生,你先出去吧,我們倆單獨聊聊。」老太爺吩咐道,阿生師父退了出去。
「虎禪,我聽說,你有喜歡的人了?」老太爺轉過臉溫和地看著虎禪。
「嗯……本來還好,可卻是喜歡了三個,真是的……」虎禪把話說得很輕鬆,露出顆虎牙,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那就好好愛她們吧。」
「太爺爺,你是給我出難題呀,都娶回來,誰做大誰做小啊?」
「愛別人,那是為人帶去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在他們困難的時候……幫助他們,讓他們在你身邊的時候……能感覺到平安喜樂,不光是那幾個姑娘,你愛的每個……每個人都一樣。」老太爺不再像從前那樣中氣十足,一段話中,換了三次氣。
「……我想,我真的明白了,原來這些都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虎禪伏在安樂椅的扶手上,忽然明白過來,卻更是傷心。
「對了,過些日子……這兒又會熱鬧起來,國忠和小乾,都會住回這……這院子裡,你也別忘記了,多給幾位太祖師爺上香。」
「太爺爺,歇會兒吧。」
「……前些日子,小黑跟我電話聊天,說……說你不光跤摔得好,梆子也唱得好,給老頭子……來一段兒吧。」老太爺一手輕撫著虎禪後腦勺。
「我只會唱《長劍歌》。」
「好,那就《長劍歌》!」老太爺咬牙,眼中神光外露,活似當年那燕趙慷慨悲歌之士。
虎禪清了清嗓子。
「狼煙起鐵蹄踐踏中原境,抗金寇豪傑並起爭英雄。莫道是朝廷闇弱疑無路,豈不聞國危方能見臣忠。好男兒是非善惡當明辨,展雄才……平戎萬里露崢嶸……」
唱著唱著,虎禪鼻息開始抽搐,用盡生平力氣撐著腰身,嘶吼出那浩氣長歌,沒能唱完,終是放聲慟哭。
聞聽虎禪哭號,阿生師父推門而入,舍爺趕忙上前檢查。
「老爺子仙遊了。」舍爺輕聲道。
此處是嶽文勳的墓地,龍真、穴的、砂環、水抱,絕好的風水,是阿生師父早年用羅盤,為老爺子踏好的陰宅。
適才,嶽殷鴻要將老太爺那多年不曾離手的煙桿兒留在家中做個念想,虎禪不依,一定要放進壽材裡陪葬。
「爾時元始天尊,在玄景之上。清微天中,九色玉堂……天中快樂一時,地下動經萬劫。群生受苦,高聲呼喚……枯朽還生,蠢動還情……普度眾生,億億劫中,度人無量……」阿生師父於墳前,捻訣默誦《太乙救苦護身妙經》。
「虎禪哪,這種事兒,人人都有份,別再多想啦,而且你忘了嘛,今兒可是老爺子的百歲生日,真是圓滿的一生啊。」爺爺嶽國忠走上前,搭著孫子的肩膀,才發覺如今孫兒像座鐵塔,結實得讓人吃驚。
「我知道,塵歸塵,土歸土,我只是還不習慣少了老太爺……也許,很快會習慣的。」虎禪亦輕拍爺爺的肩膀,相互安慰。
「我們要先回去。」嶽殷鴻道。
「晚飯也不吃嗎?」嶽國忠問道。
「老爹,事情很急嗎?給我說說吧。」虎禪心想父親未必會說,但還是問了。
「沒你的事,待上幾天,就早回學校吧。」嶽殷鴻揮了揮手。
「你怎麼知道沒有我的事兒?你又怎麼知道我問的是哪件事兒?」虎禪步步緊逼。
七爺聽見虎禪如此發問,眉毛一動,隨即笑笑,喚乾爺、舍爺與趙伯一塊走開。
「你想問哪件事?」
「你瞞著我的事。」
「虎禪,莫要這麼尖銳,好好說話。」爺爺走來,對虎禪屁股拍了一巴掌。
「小頤姐姐,還有多少時間?」
「你媽媽跟你說了?」
「我在問還有多少時間。」虎禪面無表情時,咬字更是斬釘截鐵。
「沒多少時間了,舍爺說的。」嶽殷鴻第一次不想正視虎禪雙眼。
「幸虧我知道了這件事,還來得及,否則我自己也不知道,會生多少年的氣,到那個時候,說不定我會像媽媽一樣不想見你。」
向父親問知小頤地址之後,虎禪跪在太爺爺的墓碑前,磕了三個頭,便回了大院。
「逝者已矣,我要先去見愛的人,終有一天,也會輪到我回來長伴太爺爺的。」虎禪打定主意,立即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