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蒼茫紫宵近,夢醒白雲間

真武人間 郭捷 第1頁,共2頁

「喜歡!師兄你看,我到山下的武校學武三年了,一年才回一次家,他們幾個學得短些,但是也練得很勤!」大偉看起來十分堅毅。

虎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紅包,塞在了大偉手上,紅紙是虎禪剛出去扯下的對聯。

「這……無憂,我不能收,早聽說你的名聲了,見到你很高興,但是……」大偉剛要把錢塞回給虎禪,不想虎禪一咬牙,臉色一沉,甚是嚇人,大偉身子一緊,把手縮了回來,拿著紅包立在當地,有點兒手足無措。

「這是看錶演的費用,拳打得好,我當然得按規矩來。不過喜歡什麼,不一定要靠這吃飯,做點其他的事情會容易很多,國術要是沒有大的平臺,是個很不好做的行當……但是以後不論幹什麼,還是可以把武術繼續練下去的,無心,咱們回去吧。」

沿著來時的山道再回去,路上的雪,下得比方才來時更大。

「師兄,我以為你會去踩了他們的場子呢。」

「這場子不該開,也不能踩。」虎禪的聲音,和天氣一樣冰冷。

「這什麼意思?」無心不解。

「別說這個了,無心,我想了一下,你學醫不錯,考個醫學院吧。」虎禪想起父親手下的勝伯,那樣的醫生也算是逍遙自得的行當吧。

「學醫也好啊,濟世救人有福德……不過為什麼?」

「且不說濟世救人,練武的人,在社會上生存不易。我想,如果功夫好,又能當個好醫生,在這世上活著,應該不需要再指望別人施捨了吧,學好一門手藝比什麼都強。再者,這些年你跟通幽師伯也學了些醫術,有不錯的基礎……總之,相信我嗎?」

「信!」

「那好,學醫吧,要是考上了,一定告訴我好訊息。」

「什麼叫‘要是考上’啊?我一定能考上的!」看來,無心對自己的學習成績十分自信。

從前在這山上,走到哪,練到哪,只有紫霄宮人多,不是練功的好地方。戴家古訓「餓死不賣藝」,更不願意當眾炫耀自家拳腳路數。

武當紫霄宮,是上山遊玩的必經之路,人氣旺盛,虎禪從前常在此戲耍。

那時候,剛開始扎內家拳法的根基,阿生師父每天都讓他換地方練步練腿,說平地練功不好,泥土地或是其他不平的地面,才是練功最好的地方。這樣出來的功夫不光紮實,到了臨機應變時,腳下的變化比別人老辣些。

虎禪在紫霄宮前悠然踱步,黑爺的窘迫、趙伯的辣手、喀納斯的努力、本多英明的劍術、還有失蹤的阿培、遠在泰國的大頭、操勞的父親……這些日子的諸多人事在心中過往,既透徹又安靜,雖是風聲呼嘯,可是五行天籟,絕不會讓人覺得喧鬧。

剛學戴家拳的時候,是阿生師父在屋子裡傳授。虎禪剛練熟虎步進退的時候,只覺得兩腿靈便,兩步便從屋子這頭跨到屋子那頭,輕巧地發聲吐納,聲震屋宇,年少無知,以為聲音大就好,胸中傲氣油然而生。阿生師父將虎禪帶到這裡練習,面對著堂皇大殿、巍峨群山,忽覺步子跨得很小,聲音也如猴戲鼠鬧一般,心中不免生出焦躁。

「小子,在屋裡硬是沒用噠!環境一大,你就怵啦?哈哈哈!拳選人,天煉人,你大不過天的,身心煉得流暢,順天應人,自然能大氣。」阿生師父的教誨,當初是不懂的,如今才摸著點兒門道。

「平日看著像個英雄,遇上了無可奈何的人、無可奈何的事,只能徒嘆奈何,我怕這怕那的,真是讓人生氣!」虎禪對自己很不滿意,抖抖身子,開始打拳。

這套「五膀」的式子,練起來靈活輕鬆,動起手來卻勢猛拳烈,如風如炮,虎禪很久沒練了,並非偷懶,是怕貪多嚼不爛,如今演練,也是挑自己最順手的「雲摩膀」精練。

照足拳中的規矩,不以自己的心情而改變拳法的走勢,時間一長,心情就能被拳法理順。

「身如槐蟲」般的身法,看似柔和,身子卻跟揉麵團一般,越來越韌,吐納走拳間,臟腑也得到鍛鍊。當身體的運動模式定型之後,再學習打法,身體比腦子還快,就如彈奏樂器的人,一首曲子彈熟後,不必看譜,腦子裡也不必記那譜上的音符,手指上的記憶會自然流淌。

五百年來一局棋,仙家歲月也無多,這一入了迷,便不知過了多久。

「虎禪!停啦停啦!陪我玩玩!」那邊無心叫起來,把瘋魔的虎禪從定中喚回,緩緩地的束身收勢,身子再連展三次,雙手往丹田上捧,輕發三聲「吼」,氣息厚積薄發,聲音清澈明亮,迴盪不絕。

「你怎麼來了?」

「師父說這邊沒人照看,讓我休息時來上上香,別因為風雪,就連祖先也冷落了。你答應我的,不能只顧自己,要陪我好好練!」無心一捶敲向虎禪。

這夥伴之間的練習,由輕到重,鬆開身子,互相捶打、牽制、撲跌,雖不下狠手,可是被拳掌磕上或者跌出去,也是疼痛得緊,這種疼痛不僅讓人記憶深刻,還愉快非常。無心缺少實戰經驗,打完之後再互相切磋琢磨,所學得的臨敵應變之道,從某些方面來說更勝過師父傳授的新功夫。

打得入港,雙方覺得疲倦時,已近日暮。

「無心,你的功夫很純哪,武當拳的造詣比我還好,不愧是一直在山上清修。不過你的打法太直白啦,不撞南牆不回頭,老被我打。」虎禪臉上也瘀了一塊,方才對練時,被無心撞散了拳架,磕了一肘,無心更是跌得一身灰土,嘴角也被打破了些,卻是越發的興奮,手舞足蹈。

「我老中你的圈套,為啥你總能得手啊?」

「其實很簡單,你記住了,你一齣手的時候,眼睛望的、手上打的是對方上盤,這時你的目標卻是用步法、暗腿攻擊對方腳下;往左閃的時候,你的腳下就要準備好向右疾走;你手一齣了,就要準備縮手,但身子卻直直闖進;正面直闖時,一定要準備快速縮身或者拔腿後退,退的時候又要準備後腳一沾地立刻衝上;將對方拉向自己時,一定要準備發手推出……總而言之,你要習慣每一手都是實的,不發虛招,但是指上打下,指左打右,每個動向都要為下一個動向做好準備,要讓身體習慣拳法裡所有的變化。」

「心裡明白了,身體還有些做不到,再練習些日子才成啊。」無心想了一會兒,比劃一會兒,呈恍然大悟狀。

「不過,你的力道當真跟我不相上下,有好多次,我的撲跌要得手了,你是以力量硬生生抵住我……雖然說是一力降十會,但是也要注意,不要離了武當拳的精要,這樣打法會讓你止步不前的。」無心提出對虎禪的建議。

「嗯,你說得對,我會注意的……嘿嘿,不過都要被打了,我可管不了這麼多啊!」

「這不欺負人嘛!」

晚間,通幽道人正默唸《太上感應篇》,虎禪輕步走到跟前,盤腿坐在蒲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