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禪師說過,泰國人的說話,是跟大自然學習的呢。
叫喚了幾聲,只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只穿著一條短褲,赤腳,閃過一棵棵樹,躍過一叢叢灌木,十分敏捷地從樹林深處奔跑出來,縱躍騰挪之間,自有一股野性精悍,身體伸展收束間,十分有彈性。遠處乍一看有些瘦,待到看清了才知那黝黑的身體,筋腱相當紮實勻稱,沒有什麼多餘的脂肪。
少年放慢了速度,在老禪師面前跪下,雙手合十行禮。
「來,回來吃飯吧,你還在長身體,每天都這麼努力地鍛鍊,可不能學我們一樣,過午不食呀。」
老禪師笑著,一手輕輕扶起大頭,一手輕拍著大頭的肩膀。
泰國除了涼季,天都熱得相當厲害,飯後剛歇了一會兒,大頭就泡在寺院旁的小河裡,懶洋洋地看著寺院屋簷上掛的風鈴,耳聞那風鈴清脆的聲音,便似聽見了清風涼爽的到來,很能緩解酷暑的煩悶。
大頭沉靜許久,猛地睜開了眯成條縫的眼睛,從水裡站起來,穿上衣服,走向寺院。
雙手合十,拜伏於老禪師面前。
「大頭,是要離開寺院了嗎?」
「是的,方丈,時間到了,我該回國了,謝謝您這些天來的照顧。」
「你的心靈是光明的,我祝福你。」
大頭回到自己住的精舍,背上了旅行包,當他踏出寺院時,老禪師用巴利語唱誦起了經文,抑揚頓挫的禪唱,深沉而喜悅,美好的祝願加持在遠行者的身上。
漸漸地,離開寺院很遠了,抬頭看看遠處,拿出耳塞戴上,聽著用爪哇笛、雙面鼓、鑔、鑼四種樂器演奏的泰拳伴奏音樂,那被日光照曬得黝黑的臉上,眼神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顯得戰欲十足。
「虎禪,這個時候你大概已經回老家了,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你,我的進步,你該無法想象吧。」
一個富貴之家的孩子,自出生之日起,衣食無憂,本該一切順遂。但是自幼跟隨老太爺,沒有多餘的奢華和過多的享受,虎禪的一切快樂都來自親情、友情,還有那些自古流傳的學問。
拳法武術這種學問與其他學問大不相同,靜時心不懶,動時心不亂,能融合猛烈與溫和的氣質於一體。
在一帆風順的生命中,武道修行是最能為虎禪設定難關劫難的方法。
人們都愛爭鬥,所以練武的人,一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對手,而且世界上絕對沒有一生不敗的人,失敗比成功能讓人學到的東西更多。
磨鍊出一顆平常心,需要不斷經歷勝負交織的人生。
更重要的是,天下所有的拳法都有一個同樣顯著的功效,即是在艱苦鍛鍊的烈火中,將一切貪婪、抱怨、愚昧焚燒殆盡,而信任、尊嚴、愛,則會應運而生。
選擇學習拳法的人,開始時的目的各不相同,在經歷了磨鍊,有了進步之後,這些目的都會出現一定的改變,且一定會有一部分人經不住艱苦鍛鍊的烈火,離開這個讓人受盡煎熬的烈焰熔爐。
自古以來,鑄劍時燒掉了雜質,才能剩下好鋼。
大概一個好對手,也是為了鑄出好劍而不可或缺的火焰吧。
不因勝負而積累下恩怨,這樣的對手從某方面來說,比那些只是因為聊得來便粘在一塊兒的朋友更加珍貴。
神龍戀舊思故淵,猛虎漫步愛山崗。虎禪的太爺爺嶽文勳,在帶虎禪來自己師門拜師的時候,便選擇了在山西定居。虎禪的父親嶽殷鴻,為老爺子置了一座老式的大院,他知道,老爺子想念的除了這裡的老朋友,便是這樣的一座大院,可以讓他回憶起少年的時光。
人老了,剩下的時間,絕大多數都是用來回憶的。
在山西,經商、武術等等的世家,在家族人丁不斷擴大的歷程中,大院的建築也會不斷地展開,佔地面積相當大,在古代曾有一句話形容老太爺的師門:一座南山半座城,住不下半家戴家人。
深邃的宅院,佈局方正穩定,成「囍」字形,結構有如城堡一般,石雕欄杆院、五進式穿堂院、十一踩木製牌樓和包廂式戲臺院,號稱「四絕」。各色的屋頂樣式,精雕細刻的門墩兒、石礎,更是讓一座古舊的大院顯得底蘊高古,富麗崔嵬。
同時這座大院裡還有許多自古流傳下來的匾額隨處可見,透著渾厚的書香,與那富貴之氣相互中和,沒有了絲毫的俗媚之氣,不負山西人儒學之風。
院子裡,老太爺靠在花梨木的圈椅中,手邊的木桌上擺著他用了半輩子的赤銅旱菸杆和跟隨了他好些年的酒葫蘆。
「既有涼風又有日頭的天氣真少見哪,比在屋裡睡午覺還舒服。」
老太爺舔了一小口葫蘆裡的汾酒,吧嗒吧嗒嘴,忽然感覺有些異樣,眯縫著眼睛對著院子門口瞅了瞅,嘴角露出一點兒笑意。
「嘿,不光有日頭有涼風,還有探頭探腦的小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