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出現恐懼。
佛經說,離愛,離貪,離痴,離嗔,就沒有憂慮也沒有恐懼。
無轉生九品蓮臺之慾,便也無墮落八萬地獄之罪。
但是貪嗔愛痴全都斷掉,那也不算是人了,佛祖都還有動怒的時候呢。
這種「無憂無怖」,對常人來說,似乎沒什麼意義了。
許許多多的人都以為,只要學習了拳法,就能像一個俠客一樣,昂首挺胸地做人,能夠擁有足夠力量,在人們犯錯的時候,告訴別人錯了,阻止他人犯錯,然後無所畏懼活著。
這個看似偉大的想法,卻也大錯特錯,因為那並非是對武術本身的專注,沒有這種專注,不可能練就過人的本領。
師父曾隨口跟虎禪聊天,說人在乎的東西越是寶貴,越使得自己無法專注,反而身無長物者,卻能夠更加輕鬆自在——比如說,與人動手,不帶勝負心,不懷敵意,你的本領就能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
那時的虎禪沒法理解,於是師父這話成了耳邊風。
很多的動物,老虎、毒蛇之類,對人發起攻擊時多數不是因為肚子餓,而是因為人類踏足了它們所居住的地盤,它們恐懼,在它們的世界裡,沒有法律、警察、軍隊來保護他們,只有獠牙利爪是它們活著的保障。
人呢?
童年的時候,老師說不要打架,發現壞人壞事要告訴老師。
父母會嚇唬孩子,打架的話,警察叔叔要來抓你的。
總而言之,一切糾紛都靠著他人的呵護來解決。
以至於,一個小孩子摔了一跤,只要身邊有大人在,便哭個不停,沒人的時候便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走。
聰明的孩子潛意識裡都知道,他們摔著的不是自己的屁股,而是大人們的心。
人們希望得到眷顧,於是在被各種惡形惡相的鬼魅惡魔包圍的時候,會叫救命。
其實明明他們奮起一搏,就算不勝利,也能衝開條路逃離當下的活地獄。
可是他們偏偏就想等著鬼魅惡魔們聽到自己的求饒聲而生出慈悲之念。
又或者有一個英雄從天而降,救走自己。
可是他自己有沒有做些什麼呢?
猶如一個玉指芊芊、膚色勝雪、嬌柔無限、不諳世故的千金大小姐被扔在黑暗的曠野裡,只能蜷縮成一團哭了。
從前,大頭每次走過夜晚的街頭,都儘量躲避在人們視線的盲點之中。
街頭那些將頭髮染紅染綠的,臉上身上打了洞,帶著許多金屬環,為了掩飾自卑的心靈,動不動就吼「看什麼看」的傢伙們,嚇得大頭越走越快,想回頭用餘光看看有沒有人追上來,又怕眼神和小痞子們對上會犯了他們的忌。
口袋裡那點不多的零花錢被流氓們搶走過,頭、臉、身體也被小痞子們的拳腳臭揍過,然後抹抹髒兮兮的腫臉一步步挨回家,廚房裡正在做飯的媽媽問他為什麼今天回得那麼晚,他說老師留堂,然後低著頭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開啟電腦,看著李連杰的動作片。
雖然那時大頭自己很弱,但是還是很想成為強大的人哪。
黃飛鴻、方世玉、霍元甲都是英雄,看著他們打鬥的影像,熱血沸騰,自己和別人又都不會受傷。
大頭的母親是個虔誠、善良的佛教徒。
大頭的房間裡也有一尊觀自在菩薩的瓷像,他在無數個夜裡點燃檀香,恭敬、溫柔地插在菩薩面前的香爐中,祈禱著——觀自在菩薩,請你保佑我,讓我不再害怕,讓我強壯起來。
他並沒意識到,其實自己的身體本來就挺強壯的。
或者說,還不懂得使用自己的身體吧。
那一年,因為電影與漫畫的緣故,泰拳兇狠的名氣傳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大頭鼓起勇氣,走進了一個當地小有名氣的泰拳館,將學費交到了全身都是文身的教練手上,開始了自己的格鬥生涯。
但是這些練習卻沒能解決大頭的懼怕。大頭不斷地練習基本招式,打擊著沙包,一拳、兩拳、三拳,一天、一月、一年。
直到再次面對小流氓的騷擾,他仍舊沒能揮出自己經過刻苦鍛鍊的拳腳。
「這是忍讓的武德吧,一定是這樣!」
大頭不斷地將理由告訴自己,實際上他自己心底很清楚真正的答案,那是沒原則沒目標的忍讓,亦是卑怯!
後來他在網路上認識了住在鄰近縣裡的虎禪。虎禪曾經只守不攻,硬捱過大頭的拳腳,感受過大頭的功夫程度。可是自幼練習拳法的虎禪身體太紮實,與大頭的交手,不光沒為大頭積累良好的實戰經驗,反而因為大頭對虎禪的攻擊效果不大,使得大頭越發覺得自己的拳腳沒有殺傷力,更加失去了自信。
儘管虎禪十分真誠地告訴過他:「你的拳腳已經很重了,要是被你打中要害,我也會倒下的,所以如果是普通的街頭混混,你一定能很輕鬆獲勝!」
虎禪是寧折不屈的性情,大頭知道虎禪不會欺騙他,但是卻過不了自己的那一關,自己仍然害怕,害怕打傷對手或者自己被打傷,害怕打完之後會出現更多的麻煩,害怕打不過的時候,對手更兇猛的反撲。
實在沒辦法的時候,虎禪一邊皺眉撓頭,一邊說打贏對手就像交女朋友一樣啦,只要有了第一個,就一定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下次有人欺負你的時候,你只要集中精神,看準對手的臉打出一拳,或者用肘砸上去,你就一定能贏的,沒經過鍛鍊的人,身體真的是十分虛弱的,一撞就傷,相信我啦!
「可是我連女朋友也沒有過……」大頭的頭更低了。
但是虎禪卻是第一個真正承認大頭實力的人,這件事情,大頭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