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意離店時,肖承澤又查出可疑的情形。似乎又有人暗綴下來,向車伕打聽這一行人要往哪裡去。車伕們預受囑咐,拿假話告訴了他。卻暗暗地關照了肖承澤,並把那打聽的人指給肖承澤看,是個穿短衣服的人,象個鄉民,卻不是山東口音。肖承澤不敢聲張,恐怕李夫人等害怕。可是十數輛車轎走在路上,是很扎眼的;想偷走,教人不知道,又是決辦不到的。
這天安抵梅宅,滿以為得著暫避之地。只是這梅家並沒有多少閒房,只能將客屋三間騰出來。其餘李知府所帶的僕婦、丫環,只好往各屋一擠。肖承澤和李公子就住在一間廂房,和梅宅的男人同居一屋。寡居姑奶奶和梅家女眷也擠住在另一間廂房。三間客屋留給李知府養病,和李夫人、李小姐住。那些箱籠行李,更堆得屋裡院外皆是。李夫人心裡好生不安,當天就對梅大爺說:要在近處找一所房子,又請梅大爺延請醫生。不意這兩件事一時全辦不到,鄉下只有借房住的,租房的事本來就少有。至於延請醫生,那非到縣城請去不可。梅大爺當下打發人去了,請來的醫生簡直是粗通湯頭歌,在小縣份還算是名醫。
等到晚上,李夫人這才對梅大爺、梅大奶奶,說出了被仇人追逼的話。把個梅大奶奶嚇得了不得。這些人好膽大,一個知府就是退職了,究竟有勢力的,他們竟敢如此妄為?但是梅大爺從前受過李知府的好處,也無法推託出去。只好教長工們多多留神,容出空來,把街坊鄰里也託咐了。一連數日,卻喜沒有人尋來,大家漸漸地放了心。哪知李建松就在這時候,病已彌留!
李知府年已高大,病體不堪勞動,又遇上庸醫,藥救不得其法,病象愈見險惡。梅大爺上前跟他說話,他已認不出人來了。這一晚,李夫人、李公子、李小姐,以及姑奶奶、肖承澤、梅氏夫妻,都聚在病榻之前,不敢悲哭,只隱隱啜泣。
李建松昏昏沉沉,似迷若醒;忽喘息一陣,定醒移時,將眼睜了睜,把眾人看了一眼,低低說出幾句話;已是自知將死,臨終遺言的光景了。勸李夫人不要過於悲痛,教公子李步雲好好在家務勞:「宦海風波不可久居,耕讀足以餬口,事母便是至樂;不要應試,不要做官,不要象你父親這個樣子!」說得大家不禁哀泣起來。李知府又看見李映霞,點了點頭,道:「可憐我這女兒,終身大事未定,我這一死……」轉對李公子道:「你妹妹的人家便不好說了。人在人情在,勢在人情在,如今的世界就是這樣薄法。你要好好留心,給你妹妹找一個書香人家。只要姑爺少年有志,倒不要管他家境貧富。」又一眼看見肖承澤,說道:「承澤賢侄,你倒跟到我家來了,好。梅賢侄,難為你也大遠地跑來看我來了。你看我這一回,落了個褫職處分,險些沒要了我的老命。……」
李知府還以為自己已經來到自己老家呢。家人只好忍淚安慰他。半晌,李知府倦眼微睜,不知想起什麼來,突然叫著李公子的名字道:「步雲,步雲!」李公子慌忙來到父親面前,半跪著將臉貼著病榻,叫道:「父親!」李知府眉峰一皺道:「雲兒,我告訴你,你要好好地爭氣,你要努力讀書,將來給你父親出這口怨氣,不要忘了!……」李公子哭著答應了。李知府此時精神已經昏惘,這臨歿遺言竟前言不符後語。延到晚間,李知府已不能言語,神色漸變,竟緩緩的呼吸由微弱而漸至停頓。可憐一任知府,剛正不阿,竟倉皇客路,落得個身無死所,病死親友家中。
既是借寓,又是新來到人家。死者已矣,撒手而去,這教那死者妻子老小的心裡如何禁受得住?把個李夫人母子兄妹直哭得死去活來。那居停主人梅大爺更是說不出地難過,滿面淚痕,竭力來勸李夫人母子。李夫人悽慘萬狀,摟著李映霞,拉著姑奶奶,如利刃刺心,直哭得力竭聲嘶,方才想起身在客邊。她對梅大爺說:「你李老伯不幸撒手故去,無端給賢侄添許多麻煩,我娘兒們萬分對不住。賢侄,我求你一點事,你要答應我。」梅大爺拭淚道:「伯母有話只管吩咐。」李夫人便說出要搬出去辦理喪事。梅大爺哪裡肯應,力說:「小侄決不忌諱這個。況且這一時之間,也沒地方找房去。現在先忙著入殮要緊。」
當下這柳林莊梅宅上,就做了李公館臨時的治喪處。李知府一死,哭聲一動,頓時鄰里街坊全鬨動了。都說是一位卸職的知府大人逃難到這裡,連病帶急死了。跟著買辦壽木,把李知府裝殮起來,延請僧道唪經,然後將靈柩浮厝在一個地方。
李公子對母親李夫人說:「我們一家子穿著孝,在親友家寄居,太覺不安。我們人口又多,梅大哥雖不說什麼,究竟不是辦法。現在初冬天寒,我們又是避難,一時不能回籍。依兒子看,還是在外面賃房。」
李夫人悽然說道:「你和肖大哥商量商量去。」李公子和肖承澤說了。肖承澤也想著在柳林莊,至少當須有半年三月的耽擱,找房子暫住,卻也很對。梅大爺雖不好意思代尋,但是自己未嘗不可以找找看。肖承澤面見李夫人,講說好了。便向附近農家,打聽租房。果然在梅宅附近,竟勻不出整所的房子來。連找了好幾天,最後始在柳林莊迤南,十幾裡地以外,一個名叫黃家村的小村內,找得了一所小院,很夠格局。三間上房居然是砌石的灰瓦房,兩間西房是灰房,三間東房卻是草房。院子倒很大,此外還有一個小跨院,是歸房東自己住。半年租價二百吊錢,房東管給挑水吃。一切瓢碗鍋勺和桌凳木器,也都借給使用。
房已租定,這才由李公子對梅大爺說了,搬了過去。李家這一搬走,梅家簡直如釋重負。這一夥寄寓的人,行囊人口比本主還多,簡直把梅家擁塞得喘不出氣來。現在一搬走,真是兩便。不過梅怡齋夫妻感念李知府的舊誼,心下很覺歉然。挽留了一陣,只好邀了鄉鄰來幫忙,借車輛,借牲口,一齊動手,幫著搬運東西。梅大爺、梅大奶奶都親送過來,備禮溫居,幫著佈置安排。
等到一切安排就緒,肖承澤便和李公子商議:「人口太多,吃嚼太大。我們目下是在不得意的時候,老伯宦囊又不甚豐,坐吃山空,究竟非計,況且我們又身在客邊呢。現在府上,上上下下十幾口人,連住房子都嫌擠。依我之見,何不稟明瞭伯母,把這些無用的僕婦、長隨,該裁的裁一裁?我們這時候,手下有人使喚,也就很夠了。」這話非常對,李公子和肖承澤面見李夫人,訴說這番意思。不想李夫人才一聽說,老眼早簌簌地落下淚來,對二人說道:「你哥兩個看,教我裁哪個?這全是老爺生前的舊人,有的是家生子,有的至少也在我家七八年了。難道老爺剛一嚥氣,我便把服侍過他的人都打發走了麼?那不成了樹倒猢猻散了?」竟掩面啼哭起來。把李映霞小姐也招得偎著母親,揮淚不已。
這一番裁員減政之舉,弄得無結果而散。後來傳得教下人們知道了,都對肖承澤不悅。肖承澤不管那一套,仍本照自己良心上過得去的辦法做下去,慫恿李步雲,得便再對李夫人說。兩個人悄悄地先將府中所有男女下人,開個單子,斟酌好了,核計誰去誰留。兩個丫環、一個乳母不能裁,從故鄉隨來的僕婦不能裁,這一算計,倒先有五個人不能裁。這其間,門房老王兩口子是可以辭掉的,男女僕人有三個可去的。李、肖二人商計已定,竟拿著單子,見了李夫人,說:「這幾個人出了咱的門,照舊可以吃飯。趁早教他們另謀生路吧,在咱們家,反倒把他們耽誤了。」這一次裁人,李府上的男僕只剩下一個廚役馬二,年富力強,又可以護院;此外只留一個老僕,人口既輕,顯得住處也寬綽了。這位知府的宅眷,就在魯南小村中,暫過起鄉下日子來。
肖承澤看見情形略定,便對李公子說要趁這工夫,回家看一看去。「何時老伯的靈柩南運還鄉時,我再趕來護送。」李公子曉得肖承澤是不願在自家吃閒飯的意思,立刻挽留他不要走。李夫人也把肖承澤請到上房,問他要走,是不是另有高就?「如果賢侄有事,我娘兒們決不敢耽誤了你的前程。你要是怕把我們吃窮了。賢侄,你可錯想了。你大兄弟是一個年輕的書呆子,任什麼事故不懂。一切照應門戶,這都靠著賢侄你呢。你老伯是死了,拋下我們孤兒寡母來倚靠誰?況且我們又得罪了仇人,賢侄你看你可能走得開麼?」說著又哭起來。說得肖承澤也不禁心酸淚落,忙站起來說:「伯母放心,小侄是覺得我閒在這裡,一點事情也沒有,太過不去。想趁著空回家看看去,數月後我再趕回來。既是伯母不放心,我不走就是了。」
肖承澤從此又在李府上安心浮住下去。只是肖承澤是個練武的人,生性喜動不喜靜,又不好寫字看書,整天閒散著,他就跑到村外亂串。有空地方,他就把那老更夫教給他的武術,自己習練一回。鄰村街坊就有那好事之徒,前來聚觀。居然有喜事的少年,趁這冬寒無事,要跟肖大爺學學打拳。肖承澤意本無聊,就拿這幾個少年開心,當真傳給他們一點初步的功夫,可是不許他們叫師父。練拳餘暇,便跑到縣城裡遊逛。年輕人到底沒有什麼正經,娼寮酒肆,他也不時前往遛遛。
肖承澤這個人天生來就有人緣。在這郯城縣不久,居然也交了幾個朋友。卻是吃他的,花他的人居多。他並不在乎這個,只圖給自己解悶。李公子也曾悄悄地拿話勸他,不可濫交。肖承澤很不在意地說:「我本來不是認真交朋友,不過閒著找幾個人胡扯罷了。大兄弟,我哪能比你?你開啟書本,就可以一天不出屋子。我可是憋不了。自己一個孤鬼似的,我不閒串串,準得憋出疙瘩來。」
在這郯城縣城裡,也有練武的場子。小村的少年們慫恿肖承澤前往觀光,肖承澤真個去了。這個把式場子倒也刀槍棍棒裝置得很全。也有一個教頭,乃是外請的。擺這場子的人,是當地一個有錢的少爺,現開著鴻升客棧。就在店房後邊,鋪著這個場子。聚了十幾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天天湊到一處,掄槍舞棒,擲沙口袋,練習摔跤。肖承澤經人引見,到場子一看,才知道這一位教頭乃是個混飯吃、賺外行錢的人,年紀不小,經驗不少,真實功夫似乎不高。
但肖承澤人雖魯莽,對於江湖上的忌諱倒還明白。尤其是他曾經出去做過買賣,保過鏢。所以到這裡串場子,加著一倍小心,怕人家不願意。
那個教頭姓姚,名叫姚煥章,是個老粗。功夫縱然不好,為人卻很不壞,一來二往,和肖承澤成了朋友。敘談起來,打聽肖承澤的身世。肖承澤說,從前在府衙混過。教頭姚煥章越加起敬,誇肖承澤文武全材,並定要跟肖承澤呼兄喚弟,自以為很榮幸。肖承澤本來就不懂得端身份、拿架子,跟誰都是朋友,不到半月工夫,這兩人越走越近,就算是盟兄弟了。
教頭姚煥章年已四十一二,曾經跋涉江湖,飽嘗風塵辛苦。他把自己所受的驚險阻難,趁酒酣耳熱,對肖承澤說了。肖承澤才曉得他曾吃過黑道上的飯。不幸頭領姘了一個娼妓,因為脾氣大,說打就打,說砸就砸。這娼妓很怕他,竟賣了底,由毛夥密報官面,同夥數人俱都落網。只有姚煥章那時年紀尚輕,是個老麼,當時曾被這娼妓囉唣過。案發的那天,這個娼妓大概是出於一念憐惜吧,竟想法子把姚煥章調開。姚煥章得隙逃脫了。他們那個頭領竟被問絞,餘黨也都判了徒流,十年八年不等。姚煥章事後探明大怒,竟抓到一個機會,把這個娼妓砍了一刀,棄兇逃亡,輾轉流離,然後來到郯城。所以他對於江湖上的事很是清楚,和肖承澤很談得入味。
從此,肖承澤每隔兩三天,必到這鴻升棧來,練拳閒談,吃飯喝酒。姚煥章卻也是個酒鬼,見肖承澤時到娼寮遛逛,便再三攔勸他。說練武的人千萬不可貪近女色,從來女色最為害事,遂放低了聲音道:「我不對你說過麼,我們大當家的何等英雄,就葬送在那麼一個臭婊子身上,把條性命賣了。」李公子勸肖承澤,勸得不得法,他並不聽。姚煥章這一勸,卻是驚心動魄。自此肖承澤果然裹足花叢,不再去逛了。
忽一日,肖承澤正在小村閒坐。那把式場教頭姚煥章突來見訪。肖承澤覺得詫異,把姚教頭領到廂房坐下,命人獻茶。那李步雲公子正在看書,見有人來,站起要走。肖承澤便給二人引見,說:「這是居停主人李大爺。這位是縣城鴻升客棧把式場的姚教師。」李公子作了一個揖,坐不住,到上房去了。姚煥章眼看著李公子出了廂房,方才迴轉頭來,對肖承澤道:「這一位可就是你常說的知府公子李少爺麼?」肖承澤點頭道:「正是。」姚煥章神頭鬼臉地看了一眼,隨將肖承澤拉了一把,道:「肖賢弟,我跟你打聽一件事。這位李公子的老太爺,可是有個仇人麼?」
肖承澤吃了一驚,慌忙問道:「你怎麼知道?」原來肖承澤對外人,從來沒說過這件事情的。他一手抓住了姚煥章,道:「姚大哥,你問到這個,必有緣故!」姚煥章道:「肖賢弟,你還沒有回答我呢。這位李知府從前在湖北做過官麼?他可在湖北跟人結過仇麼?」
肖承澤越發驚疑道:「到底是怎的一回事?你別盡問我?你可是聽見什麼了麼?」
姚煥章道:「肖賢弟,我這可是說得冒失一點,我們這鴻升店,打前天來了一撥客人,行徑非常扎眼。我是久在江湖上瞎跑的人,決不至於看走了眼。我一看這夥人,就覺著不對勁。我想離郯城不遠,有一個紅花埠,地面很富足,是個大鎮甸。這夥人別是路過此地,要到紅花埠做案的吧?我就留了意。果然到了晚上,這夥人竟把店夥叫了去,直問了半個時辰,打聽柳林莊附近,有一位新搬來的、做過濟南府正堂的李大人的府上,住在哪裡?又問李府上一共有多少人?李知府還在不在?後來竟打聽到肖大爺你了,問你是不是還在李府上幫忙?問得太仔細了,我起初疑心他不是官人投靠,必是匪人踩底。不過後來聽那打聽的語氣,和內中一箇中年人臉上的神情,倒不象訪大戶,竟是訪仇人。我囑咐過夥計不要對他們說實話,倒可以趁勢探探他們的來意。他們再三打聽李知府的住處,店夥只推說不清楚。問急了,給他胡一支吾,說是在城西,不曉得哪一村,反問他們打聽這個做什麼?他們就說,李知府卸任之後,託人謀幹起復。近聞他老人家快開復了,我們是李大人的舊屬下,特地趕來投托他,好謀個差事做做。他們儘管這樣說,可忘了他們個個的樣子,一點也不象當差為吏的。等到店夥出來,他們關上門,打起鄉談來,說的盡是些江湖黑話,橫行霸道的事。這店夥因知我和你不錯,就偷偷告訴了我。我也曾設法溜在隔壁,偷聽了一回。他們無意中竟說出李知府的女兒長得呱呱叫。又說先把老東西摘了瓢,小東西更不能留,斬草除根,回去才有個交代。後來又說他們盡等著得了賞,遠走他鄉,到北方創一創業。……肖賢弟,你聽這話,不是仇人是什麼?不知你這裡,也遇見什麼動靜沒有?」
肖承澤不等話聽完,頓時毛髮直豎,站起來戟指大罵道:「好萬惡的賊子!這一定是安徽省巢縣獻糧莊計老大、計老二兩個奴才打發來的!」說著拉了姚煥章道:「姚大哥,賊子現在還在店中麼?走,你領我看看去。……他們是哪裡口音?」
姚煥章忙攔道:「肖賢弟,你先別忙,聽他們口音大概是湖北人,我已經再三囑咐過店夥,口頭要格外謹慎。無論什麼人打聽李府上的事,也不管曉得不曉得,要緊不要緊,全不要說實話。人們要打聽肖大爺和李公子,也不要露出一字。人命關天,店夥們也很明白。我想賊人一時尚未訪得到實底。依我說,賢弟可以告訴李府上,多要留點神。告訴李公子,沒事少出門,晚上要小心。再不然,你我兩個人可以給他們值夜守更。……」
肖承澤搖搖頭,以為不可。當下留住了姚煥章,先到下房,把男僕盤問了一遍,問他們:「這一兩天內,看見過眼生的人沒有?」僕人全說不曾留神。肖承澤忙又親到左右鄰舍探問:「近日可有外來生人,打聽過李府沒有?」
這一問,竟有個鄰人說,今早有這麼一個外鄉人,來打聽過李府。鄉下人不知怎的事,竟老老實實把李府寓所指示給那人。那人並未上前叩門,反而圍著房子,來回繞了兩圈才走的。這鄉下人當時也覺得奇怪。肖承澤忙問那人的行藏。說是大高個兒,南方口音,看不透是幹什麼的。肖承澤反覆地盤問了一遍,轉回來眉峰緊皺,對姚煥章說:「真個的他們已經來過了。大哥,你瞧怎麼好?這一準是李老大人的仇人,他們竟尋上門來,我該怎麼辦?他們要是行刺,我可以囑咐李公子不要出門。他們要是乘夜放火呢?……如今光天化日,他們難道真敢來明火打劫,戕害官眷?」
姚煥章把脖頸一縮道:「肖賢弟,我說話可玄虛一點。我看來人的意思大是不善,你可要多加小心。你猜他們一夥共合幾個人?」肖承澤矍然道:「可是的,他們一共來了幾個人?」姚煥章把手指一捏道:「這個數。」原來是七個人。接著說道:「聽那口氣,這還是先來探底的,後邊還有那個叫什麼擎天玉虎的,還有叫火蛇的,叫劊子手的。依我愚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李府既然得罪過仇人,那就該加倍小心才是。肖賢弟,咱們是朋友。這江湖上仇殺的事最為狠毒,說不定玩什麼花樣。看模樣,他們都是些亡命之徒,萬一他們半夜三更,成群打夥地攻入李府上。……肖賢弟你想,這裡究竟是個鄉村,李府又是客居人。……」
這教頭姚煥章的意思,是教肖承澤勸李府趕緊搬家躲一躲。但肖承澤卻有他的難處,如今一點動靜沒有,忽然勸人搬家,未免有點虛驚虛乍。肖承澤又是直脖老虎,深覺得仇人雖到,在旅途上暗算,誠然防不勝防。可是一經定居,真個有仇殺滅門的事情不成?……不過若真看出情形不對來,那時再想逃避,豈不是又晚了。
如此作想,肖承澤不覺左右為起難來,遂將自己的心意,對姚煥章說了。姚煥章懍然變色道:「這幾個神氣太不對,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依我說,賢弟還是勸李夫人、李公子趕緊躲一躲好。賢弟的意思,是怕萬一看錯了,鬧了笑話。但是愚兄在江湖上,也混了這些年,我自信還不致於斷錯了。況且人家已經打聽到這裡來了。事不宜遲,你不要大大意意,留下一個後悔。」說得肖承澤越發沉不住氣,道:「我不便先自己虛張。大哥你不知道,人家李夫人、李公子全是官宦人家,弱不禁風的,一聽這個,立刻就慌了。我還是不便先告訴他們。現在先這麼辦,我總得先進城看一看。你領我看看這夥人,到底是仇人不是?第二步再做別的打算。」
姚煥章道:「對,你先察看察看去也好。你如果覺著實在躲避不便,我還有一招,我可以給你邀幾個好手,來幫著給李府上坐夜值更。他們來的不過是七個人,有咱們哥倆,府上又有男僕,我再給你邀四五位來。」姚煥章還待說他的辦法,肖承澤站起來說道:「好,很好,咱們先走,走著商量。……」
肖承澤先到上房,對李公子輕描淡寫地講了幾句話,說是:「鴻升棧來了一兩個客人,打聽過老伯大人,不知他是幹什麼的。我先去看一看,賢弟就在家裡待著好了,不要出門。教聽差的把大門關了,有人打聽,就說這裡沒有姓李的。」李公子不由變了臉色,吃驚道:「大哥,這是怎的,難道又是仇人追來了?」肖承澤安慰他道:「你不要亂猜,眼見才是實呢。我這就去,賢弟好好在家等著我,不要在門口探頭。」
肖承澤說罷出來,與教頭姚煥章騎上了驢,火速地趕到郯城縣裡鴻升客棧。這時候,已經是萬家燈火,將近黃昏時候了。肖承澤將帽子扣在眉頭上,低著頭,進了店後院把式場內。姚教頭把店夥調來,問他四號、五號住的客人都走了沒有?夥計道:「沒有走,還在屋裡呢。他們一清早分撥出去了,剛才回來了四五個人。」姚煥章與肖承澤互相顧盼,心下了然。
這幾個客人是分住在兩個房間的,隔壁三號另住著一個老客。姚煥章吩咐店夥,把三號老客請來,指著肖承澤,對老客低聲說:「這位是官面上的人,現在要借你的房間,探聽探聽隔壁這幾位客人。」老客慌忙答應了,便要搬行李出來。肖承澤連忙攔住,教他不要妄動:「你只要把你的錢財拿出來好了,鋪蓋是沒人動你的。」
肖承澤假裝客人,與姚教頭窺了一個空隙,溜進了三號房間。三號房和四號房只隔著一層木板,桌布脫落,頗有幾處隙縫。肖承澤側耳傾聽,房中似乎只有三四個人共話。語聲雖然不小,語音卻聽不甚清。果然是兩個湖北口音的人,一個聽不清是哪裡人,一個竟是皖南廬州府一帶的方言。肖承澤只聽這口音,便心中一跳,忙尋著板縫,向內偷瞧。
偏偏這時已近黃昏,天色快黑了,店房竟還沒有點燈。恰巧又是西房,屋子裡昏昏暗暗的,只看見人形,不辨人樣。屋中兩個人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又一個人大概靠桌子坐著,忽高忽低地談話,爭辯。肖承澤極力地聽,聽那片段的話語,果然似在不知不覺中,就帶出江湖黑話來了。躺在床上的漢子,說話尤其粗魯,冒冷子聽他說出一句話:「李家那個小姐,小妮子長得真不壞。還是前年呢,她那時不過十四五歲吧,就夠要人的命了。這一回,咱不管老計打什麼主意,我總得來一來。……」彷彿同躺著的人把他推了一把。只聽他叫道:「不用推,我算迷上她了。真格的,報仇的事還要積德行好麼?積德行好,就不要報仇。……什麼?要男人的腦袋是好漢,要女人的身子就不是好漢,這是誰留下的理?我老人家沒有別的毛病,就好這個調調兒。一見小姑娘,小小子,長得不錯,我就下不去手了。手下不去,可是……」
底下說了一句猥褻的話,彷彿同伴也不以為然,說道:「麻雷子,告訴你,話只管讓你說,教你快活快活嘴。回頭等擎天玉虎趕來了,你這小子有膽再說一說看,看他不擂你才怪呢!別看他是個風流浪子,他卻最惱恨貪色採花的線上朋友。他一聽朋友有這個毛病,他立刻就翻臉。」那人嘿嘿地冷笑道:「你別拿擎天玉虎嚇唬我,我才不怕他呢!他還裝他孃的什麼行俠作義呢。他卻跟我一樣,教大元寶支使著,老遠地跑到這裡來,難道不是給財主當刀把麼?他又瞧不起採花了,為什麼他又嫖花姑娘,姘靠著小青椒?為什麼教小青椒米湯灌的差點賣了命?他還裝好漢!什麼事能瞞著我?」
肖承澤努力偷瞧著,不知他們說到哪裡去了。只聽桌旁坐著的那個人說道:「可是說來也怪,擎天玉虎惱恨採花,為什麼他倒好嫖呢?」一個人答道:「你去問他呀!老施最曉得他,知道他那些乖古論。……」幾個人正說著,忽然一人大喊道:「夥計,夥計,點燈來!娘奶個皮的,天都這麼黑了,還捨不得點燈,要店錢不要?這半天也不來伺候伺候,這個店欠砸。他孃的,那個矮個兒夥計頂可惡,問他什麼,他什麼也不知道。一肚子奸詐,賊眉鼠眼的,好象怕我吃了他一樣,回頭我得管教管教他。」
肖承澤在板縫窺聽著,非常動怒。那教頭姚煥章緊握著肖承澤的手搖了搖,意思問他,可是仇人不是?肖承澤只把手握緊了緊,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仍在聚精會神地聽,聚精會神地看。
這時,那個店夥已經答應著跑進來,替他們點上燈,又泡上茶,問四位客官:「吃什麼不吃?」那個客人罵道:「吃鳥!你們這店是怎麼開的?客人們到你們這裡來,就是財神爺,怎麼向你們打聽點事,一問三不知?你們那個矮個兒夥計,更不是人做的。我問他李知府住在哪裡,他先告訴我不知道,問急了,又說住在城西,又說大概是城裡。到底住在哪裡?難道說他連個準窩都沒有?還是你們替他瞞著?」
那店夥抄著手,不住陪話,這客人還是直嚷,滿嘴髒字,罵不絕口地說:「娘奶個皮,不告訴太爺,太爺會打聽,李知府不是住在柳林莊迤南,黃家村裡,坐北朝南,大板門麼?……」
姚教頭又把肖承澤捏了一把。肖承澤早已驚了一身冷汗,知道果是歹人無疑,而且也必是仇人無疑了。
這個客人拿著店夥開心,鬧了一個夠,然後皇恩大赦似的,教店夥出去:「沒事了,大老闆,你請吧。告訴你,太爺們都是官面、當差事的人。那位前任濟南府知府李大人,乃是我們的老恩上。我們大遠地投奔他來,有要緊的事。跟你們打聽,你們卻拿捏人,不肯告訴我們。我們太爺們鼻子底下有嘴呢。你們不說,太爺會問。李知府那個老東西……那個老大人死了,你們也不曉得?嘿嘿,我們也打聽出來了。去你的吧,別站在這裡當奸細了!‘車船店腳牙,無罪都該殺!’這話真不假。」
這客人惡狠狠地把店夥訓斥、挖苦了一頓。容得店夥滿臉賠笑地退了出去,另幾個客人倒鬨然地笑了起來,道:「該罵,麻雷子真有你的,罵得真痛快。這小子還罷了,頂可惡的是那個矮夥計。你問他不成,他反倒燒著燎著地盤問起你來了。那小子做漢奸足夠料,回頭得毀他一頓。」只聽又一人道:「不要多生事故了,露出形跡,究竟不妙。依我說,咱們該談正事了。鳥兒窠是掏著了,咱們該怎樣下手掏鳥蛋呢?」